第142章 遺忘之地 孟正誠說的流民是那……
孟正誠說的流民是那些逃亡外地的百姓。
這些流民情況十分複雜, 各有各的情況。
有的是因為家鄉遭了災或是遇到戰亂才外出逃難,有的是為了逃避徭役賦稅放棄了戶籍跑到外地躲避,還有極少的部分是犯事的逃犯。
“編戶齊民”是朝廷為了便於賦役徵發定的規矩。百姓一旦擅自離開戶籍所在之地, 就是流民。
而這些流民沒有戶籍自然也沒有路引, 根本不能進城,一般都在山野城郊之中棲身。
這裡是距離霍山縣縣城十里處的一片荒地,沒有官道經過, 一眼望去, 只看得到暴露在外的一個個草棚子和幾間看上去廢棄的小屋, 偶有幾個火堆上面放著破爛的鍋。
這裡是流民聚居的地方,也是被所有人遺忘之地。
沒有人會來這裡, 也沒有人關心這裡會發生甚麼。
孟正誠能找到此處, 也無非是因為他需要追蹤混在普通流民中的逃犯。
至於其他, 他也完全不瞭解。
“卑職方才查到訊息的時候就在想。這些流民沒有戶籍,無法進城,若是失蹤的女子是流民, 那找不到她們的身份豈不是很正常?而魏博廣時常來給這些流民瞧病,很簡單就能取得她們的信任……”
這話著實有幾分道理。
聞蟬點點頭。
“畫像都帶上了吧?”
“都帶著呢。”沙虎掏出一沓畫像, 都是被害女子的模樣。
聞蟬走在最前面。
腳下的泥土又松又軟,踩下去像是陷入了泥裡一般。
她不禁更小心了些。
“等會兒去問話的時候, 語氣和善些,別嚇著他們了。”
幾個衙役一一應下。
走了幾步, 聞蟬才想起一事, 她回頭看向鄭觀瀾。
只見他提著衣襬, 一步一步走得十分艱難。
二人為免引起恐慌,和衙役們都是換了常服來的。
那土灰沾在他的衣角,在玉珠白的衣料上顯得十分顯眼。
“你在外頭等著我們吧?”
鄭觀瀾腳步頓了一下, 繼續抬著腿向前。
“不必,我又不嬌氣。”
沙虎沒忍住笑了出來,招來他一個眼刀。
可這沙虎是個真直腸子,不僅不怕,還調侃道:“聞縣尉心疼人呢。”
鄭觀瀾耳朵一下紅了。
“胡言亂語。”
聞蟬反而笑嘻嘻朝他走了幾步,挽住他的胳膊:“是啊,心疼他呢,他可沒吃過這種苦。”
其餘人也沒忍住跟著笑了。
鄭觀瀾卻以為聞蟬是拿話刺他,有些惱羞成怒,可又不好發作,只能沉著臉被她牽著走。
孟正誠最是心細,察覺了他的不對,落後幾步,小聲說道:“若不是聞縣尉心裡裝著您,哪裡會注意到您的模樣呢。”
這聲音很小,只有二人聽得見。
鄭觀瀾呼吸都停了一下,嘴唇微微一動,聲如訥蚊,脫口而出:“當真?”
孟正誠失笑:“當真,明眼人都能看出來。”
……
等幾人剛到一處草棚前,就竄出了十幾個漢子。
他們手裡拿著棍棒對著一行人,一臉警惕。
“你們是甚麼人!”
沙虎正欲抽刀上前,t卻被聞蟬抬手攔住。
“幾位大哥勿要害怕,我們是來找人的,別無他意。”
“找人?”為首的漢子一臉狐疑,打量了她一眼,“你一個女人來找甚麼人?來我們這裡找人的只有官府的人,他們是來找逃犯,你呢?”
孟正誠向前幾步,露出自己的臉。
那漢子立即變了臉色:“你是那個捕頭?”
孟正誠語氣和善:“正是,你還記得我?”
“記得,你之前來我們這裡找過逃犯,還給了我們賞錢。”漢子的態度緩和了幾分,“怎麼?你們今日又是來找逃犯的?”
“那倒不是。”孟正誠給對方介紹道,“這二位是隔壁縣的鄭縣令和聞縣尉,來我們霍山縣追查一起兇案。今日早上我們發現了一具女屍,聞縣尉推測女屍可能是你們其中的人,所以想要親自來問問你們。”
“女的縣尉?”一群漢子忍不住好奇打量著聞蟬。
聞蟬淡然一笑:“是啊,我才上任不久,你們不知也是常理。”
她招手讓沙虎將畫像給他們:“諸位請瞧一瞧,可見過畫像上的女子?”
那群人注意力被畫像吸引了過去。
十幾個人圍著畫像盯了許久。
聞蟬緊張地揹著手,等待著答案。
她來之前便先做好了找不到的準備。
那女子的手腳雖有老繭,但是保養得不錯,並不像是流民的特徵。
這次來完全是碰運氣。
若還不是……
“我認識!”一個猴臉漢子大聲道。
聞蟬心中一喜,急忙追問:“你認識她?”
那漢子用力點點頭:“他是我一個朋友家的侄女,叫呂冬花,這孩子生得比之前胖了許多,我差點沒認出來。”
“你那朋友又在何處?”
“他們家啊……”漢子臉上流露出一絲豔羨,“他們搬到了附近的一個房子裡住,不知道從哪裡找了錢,過得可滋潤了。”
“你可知具體在何處?能帶我去看看嗎?”聞蟬一邊說著一邊將錢袋遞給他。
漢子掂著沉甸甸的錢袋,滿口答應。
“記得記得,貴人請跟我來!”
一行人跟著猴臉漢子出了荒地,朝著東邊走去。
得了銀錢的興奮褪去,猴臉漢子臉上浮現出憂慮的神色。
“方才貴人說是發現了女屍……是這孩子?”
聞蟬如實道:“正是。”
“唉……”猴臉漢子長嘆一口氣,“我就知道這世上沒有天上掉下來的餡兒餅。”
想到他之前所言,聞蟬問道:“你這話是何意?和她家有關?”
“是啊!本來他們家和我們都住在方才那處,兩年前的一日,他家突然就搬走了。我朋友說是他在一個富戶那裡找了個活計,那富戶出手大方還給他們了一個宅子居住,以後便不和我們一起了。當時我就覺著不對,富戶最精於算計,要想找僕人去買幾個回來最是划算,為何會找我們這種人呢?還給宅子住?明顯是另有所圖。那時我還勸我朋友讓他侄女家長點心眼,自己家閨女生得好,莫要被人騙了。如今這孩子出了事,定然和那富戶脫不開關係。”
這人倒是思維敏捷。
聞蟬暗自讚道。
流民的來歷不明,用作正經僕人絕對不及從牙人那裡買的身家清白。
除非有特殊的打算,不然誰都不會去僱傭來歷不明的流民做僕人。
猴臉漢子在一個小屋前停下。
這屋子從外頭看上去有些破舊,但好歹是夯土房子,能遮風擋雨,上面還貼著一對嶄新的門神,瞧著有幾分人氣。
“就是這兒了。”他上前拍了拍門,“老呂!老呂!”
門被大力拍得縫隙一張一合,裡頭卻沒有任何動靜。
“誒誒!你們甚麼人!”一個揹著柴火的漢子從遠處的山路上走來,衝著幾人吼道。
猴臉漢子鑽到他面前:“是我,呂三郎,你家大哥呢?他們人呢?”
呂三郎放下柴火。
“你……帶著這些人找我大哥做甚?”
猴臉漢子跺腳:“你家冬花被人給害了!”
“甚麼?!”那漢子猛地退了一步,一臉不可置信,“不可能!大哥他們不是才走嗎?”
聞蟬頓覺不妙,問道:“你大哥他們去哪兒了?”
“就三日前,我大哥告訴我,說他們要離開此處,去外地謀生,還說把這宅子送給我住,我正打算過幾日就搬進去呢!”
聞蟬心頭一緊,一步跨上前,用力踢向那大門。
那門的鎖很不結實,一腳便被踢開了。
院子內空空如也,只放著一個水缸,邊上靠著幾個木桶木盆。
屋內也是如此,除去幾張桌椅板凳甚麼都沒有,就連炕上都是光禿禿的。
鄭觀瀾從裡屋走出。
“屋內沒有任何打鬥痕跡,灰塵不多,人應該剛走沒有幾日。”
“若是自己走的,這屋子怎麼會從裡面鎖住?”聞蟬指著沙虎幾人,讓他們先搜查屋內。
半晌後,沙虎等人在門口集合。
“廚房裡的鍋碗瓢盆都還在,灶裡的灰也沒清。就是沒有人影。”
“灶裡還有灰?走得倒是匆忙。”聞蟬揹著手,在院內踱步,目光一點點在每一寸地方搜尋。
人是自己匆忙離開的,但屋子卻從裡面鎖上,是怕人發現?
若是從裡面上鎖……
她停下腳步,在門邊的矮牆前站定。
果然,在夯土牆上有幾枚鞋印。
是有人從這裡爬出去的留下的痕跡。
“鞋印拓下來……”
猴臉漢子和呂三郎看他們忙來忙去,自己腦子都糊塗了。
尤其是呂三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猴臉漢子安撫住他,小心翼翼對著聞蟬問道:“聞縣尉,呂家是不是出事了?”
聞蟬看著牆上的鞋印,但也沒錯過他的問題。
“呂家人很可能已經被害。你們等會兒和衙役一起去縣衙回話。”
說到去縣衙,猴臉漢子有些發怵:“真……真要去?”
“不會把你們怎麼樣的。”聞蟬安撫一笑,“幫著破了案,給你賞錢。”
猴臉漢子聽說有賞錢,啥都不怕了,拍著胸脯應下。
“好勒,我都聽您的!”
……
聽說了呂家人可能被害一事,那群流民的幾個頭頭也硬跟著來了。
八個人站在監牢門口,不敢動彈。
聞蟬從監牢內走出。
“都來了?”
沙虎解釋道:“他們聽說了呂家的事,非要來,說是要找出兇手。”
為首的漢子搓了搓手:“我們都是同鄉,十幾年前老家鬧了饑荒一起逃來的這裡,說到底都是沾親帶故,冬花那孩子也是我看著長大的,真論起來,她還得叫我一聲表舅。”說到此處,他啪嗒啪嗒掉了眼淚,“我們想來看看……兇手到底是誰。”
聞蟬對這些流民很是同情。
若非真沒有活路,誰願意背井離鄉,在野地裡度日?
“本官接下來的話,你們要好好回答,為了找出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