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親戚 紫宸殿。 皇……
紫宸殿。
皇帝正坐在書桌前, 手裡提著筆,一動不動。
皇后緩緩走近,輕輕聲喚他。
“陛下, 陛下?”
“嗯?”皇帝這才回過神, 看到了皇后,他握住了皇后的手,“你怎麼有空過來?”
皇后招手喚來宮女。
“陛下今日中午沒用午膳?我特意讓人熬了碗湯來。”
宮女雙手奉上一盅湯, 湯是清香的雞湯, 上面飄著兩顆大棗和幾片綠油油的菜葉, 瞧著就很香。
向來愛吃的皇帝卻依舊愁眉不展。
“沒胃口。”
皇后有些訝異。
二人自小一起長大,從小到大難得能聽見皇帝說幾次沒有胃口這種話。
她也不逼著皇帝吃飯, 只溫言問道:“可是有甚麼政務讓陛下煩心?”
皇帝點點頭:“皇后還記得絳州遞上來的案子嗎?”
“自然是記得。那個狗膽包天的蔣平在絳州和一夥賊人取小孩的血煉藥服用, 還架空了當地的衙門。這案子還有甚麼隱情嗎?”
“隱情倒是沒有, 只是蔣平和涉案的和尚在獄中自殺,這案子便少了許多證據,那些人一擁而上都在為那些犯人辯白, 還說……”皇帝頭疼得不行,“要嚴審那個叫餘生的孩子, 說他是攀咬蔣平。”
“張家大郎的那個隨從?那孩子很是可憐,他們怎麼能將他牽扯進來呢?”
“不過是試探, 試探朕會不會對他們連坐。朕本是打算將餘生按律處置,也算是安他們的心。”
皇后聽懂了話裡的意思。
“是甚麼讓陛下改變了主意?”
“方才, 興安侯家的大郎來求情, 說了一句話。”
“甚麼話。”
“‘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皇后本就有意偏向餘生, 立即說道:“這話很有理。陛下,那些被害的孩子雖然都沒有親生父母,可他們都是陛下的子民, 陛下身為君父,設身處地想一想,若是我們的孩子遭到這樣的對待,我們會有多心疼啊!”
“朕心裡也難受。”皇帝眼圈都紅了,“有件事我沒和你說起過。”
“何事?”
“前段時日,我碰見了張……一個道士。讓他替我算了一卦。”
“算卦?陛下算的甚麼?”
“孩子的下落。道士說我們的女兒流落在外,但是很平安,我問怎麼找到她,道士說,多做善事,必結善果。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若我待所有人都如同自己的子女,那麼我們的女兒自然也能受到照拂關懷。”皇帝不禁留下淚,“你說,我們的女兒會不會也在悲田坊那樣的地方,也像餘生這些孩子一樣……”
皇后有些哽咽,雙手覆在皇帝微微顫抖的手背上。
“陛下,下旨吧。”
“好。”
……
皇帝的旨意傳到了京城的一處宅院中。
一個青衣青年正在往錦鯉池裡拋撒著魚食。
錦鯉池中各色的錦鯉爭先恐後躍出了水面,肥碩的身體敲打得水面嘩啦啦得響。
一個僕人打扮的中年人快步走來,單膝跪下。
“小主人,皇帝已經下旨,林文海等涉案官員全部滿門抄斬,諦聽閣的那些人也全都在監牢中秘密處決,餘生被無罪釋放。有幾個官員去求情,剛開口就被皇帝直接貶了官。”
青年有些意外,手下的動作一停,錦鯉池立即恢復了平靜。
“倒是沒想到,皇帝這次竟如此強硬?”
“是很奇怪,應當是興安侯之子在一旁煽風點火的功勞吧?根據宮裡傳來的訊息,張飛逸很是看重那個餘生,日日去皇帝那裡求情。”
“那些人呢?都處理掉了嗎?”
“當年趁著老主人死亡發動叛變的叛徒都處理乾淨了,全部扔河裡餵魚了。因為他們在叛亂後改動了聯絡方式,後面加入的成員還在逃亡之中,可要將那些人也一併處理掉?”
“不必了,那是他們朝廷的事。收拾諦聽閣本就不為其他,只是不能讓他們拿著父親創立的諦聽閣行惡。”
“王恩這個畜牲!當年老主人救了他,讓他幫忙管理諦聽閣,如此大的恩情,他不思回報也就罷了。竟趁著老主人去世的時機除掉了其他兄弟,拿老主人創立的諦聽閣去做這些惡事?背恩忘義,喪盡天良!燒死他都是便宜他了!”
青年面帶溫和的笑。
“死於背叛,也是他的因果報應。”
……
彼時,旨意還未傳到絳州。
“此案遞上去已經快一個月了,陛下雖然抓了人,卻遲遲沒有處理,你怎麼看?”聞蟬的目光緊緊盯著鄭觀瀾,滿是不善。
“你既然已經知曉,又何必再來問我呢?”
“我知曉是一回事,但我更想聽你親口說。”
鄭觀瀾無奈。
“是,蔣平能進入官場,步步高昇,無非是因為他是我姑外祖母的乾兒子。”
“你當時為何不告訴我?”
“我不說你不也知道了嗎?況且,我家親戚多,若細細論起來,一半的官員都和我沾親帶故,這有甚麼好說的?”
聞蟬拍桌:“你別忽悠人!你外祖父親妹妹的乾兒子是多近的關係?他借的就是你家的勢!”
“瞧!”鄭觀瀾敲了敲桌子,“你瞧你現在的樣子,若當時你就知曉了我和他的關係,會在查案的時和我坦誠相待嗎?怕不是又要如同過往與此刻一般,對我諸多猜疑百般防備。”
聞蟬一點兒也不覺得不好意思。
“不應該嗎?如今這案子到現在都沒個結果,是不是你做了甚麼手腳?少報了證據上去?”
“原因為何你心知肚明。”鄭觀瀾也不禁提高了聲調,“何必又來冤枉我?”
“我是心知肚明。”聞蟬不屑一笑,“不過是你們這群人生怕因此失權,才和皇帝博弈。”
鄭觀瀾氣不打一處來。
“甚麼叫做‘你們這群人’?難道我沒有盡心破案?若我真有這心思,早就一把火燒了證據,還需要和你虛以委蛇嗎?”
他越說越覺得委屈,聲音也低了下去。
“你就不能信我一點點嗎……”
聞蟬別過眼,目光微垂。
“是我昏了頭。”她從懷裡掏出一封書信遞給他,“蔣平和智達等人在監牢中自殺,看守他的人和你們鄭家有關。”
鄭觀瀾面色一變,接過一看。
書信上寫得十分清楚,蔣平等人是服用牽機毒自盡的。
這一看就不對勁。
牽機毒和其他毒藥不同,服用後會十分痛苦,掙扎許久才會斷氣。
誰會用這種毒藥自殺?
“這個名字……是我大堂嫂孃家的一個弟弟。但……雖然蔣平和姑外祖母有關係,可卻很少和我們家來往啊。”他猶豫了一二,“有件舊事,我未曾說過。”
“舊事?”
“關於姑外祖母。襄王是個投機小人,年紀又大,外祖父並不喜歡他,可姑外祖母卻看中了襄王的權勢,怎麼說都不聽,非要嫁過去。雖說後來姑外祖母生下了襄王唯一的兒子,地位穩固,並沒有如同外祖父所預測的那樣懷,可他們兄妹倆關係依舊不鹹不淡。連帶著後輩也很少來往。”
“竟然這樣?”
鄭觀瀾自己都覺得他們兩家親戚的關係很奇怪。
“我連那個表舅的面都沒有見過一次。”
聞蟬是有些不好意思自己錯誤揣測了對方,可是……
“蔣平是河t東郡王母親的乾兒子,絳州又在河東郡王封地之內,這是若是和河東郡王沒有關係,是不太可能的。”
“若是其他人也罷,可我那個表舅……他向來連門都不出,日日都在府中修道?我覺得可能性並不大。況且,出事前後他可沒有出現過一次。他手裡可是有府兵的,完全有能力從一開始就阻止我們。而且,你自己想想,若是真要滅口,讓我大堂嫂的孃家人去做,豈不是不打自招?”
見對方表情緩和,鄭觀瀾這才試探著說道:“今日恰好說到河東郡王,我還有事要找你商議。”
“找我?甚麼事?”
“咳,河東郡王到底是我表舅,雖說我們向來沒有甚麼來往,但也應該上門去拜會……”
“你去唄,我又不攔你。”
“你不去?”
“我去幹嘛?”聞蟬一臉莫名。
“你我是夫妻,他也是你的表舅,你作為晚輩不去拜見他太過失禮。”
“我娘全家都死了,我可沒這門子表舅。”聞蟬冷笑,“你方才說的是有道理,但是,蔣平在此地作惡多年,就是借了他河東郡王的勢,他就是有罪!”
鄭觀瀾皺眉:“你這話太過偏激。”
“我本就偏激,你頭一日才知道嗎?”聞蟬叉腰,“還勸我說甚麼‘夫私視使目盲……’從公心來講,河東郡王沒有嫌疑了嗎?你作為經手案件的官員,與有嫌疑的人走動親戚難道是對的?這不是私心作祟?”
鄭觀瀾啞口無言。
“就瞧不慣你們這些世家利益勾連的樣子!”
鄭觀瀾涼涼道:“你嫁入了鄭家,如今也是世家的人了。”
“我哪裡入得了你們世家的眼,指不定甚麼時候就和離了呢。”
“你說甚麼?”鄭觀瀾面色一白,不可置信看著她。
聞蟬這才自覺失言,可覆水難收,她的性子又不是肯服軟的。
“難道不是嗎?”
鄭觀瀾只覺得心裡發寒。
“你願意怎樣想,就怎樣想吧。”
這場爭論並沒有鬧得雞飛狗跳,卻讓二人之間那層牆更厚了。
作者有話說:新年第一天雙更,祝大家好事成雙,順心遂意,麼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