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無鼻人頭 夜色沉沉,院內忽然亮起……
夜色沉沉, 院內忽然亮起一點燭火。
燭火在半空中平穩移動。
大黃耳動了動耳朵,瞅了一眼又歪著腦袋睡去。
篤篤。
門被敲了兩下。
“鄭六……鄭六……”
幽幽的女聲被壓得很低,乍一聽像是女鬼一樣。
門很快被開啟, 鄭觀瀾披著衣裳, 頭髮些許凌亂。
“你不睡了?都甚麼時辰了?”
聞蟬舉起燭臺。
“別睡啦,我們來說說案子?案情如此波瀾起伏,你睡得著嗎你?”
“我睡得著。”
嘴上這樣說, 鄭觀瀾還是側身放人進來了。
聞蟬徑直走進去, 佔用了最舒服的軟榻, 指著桌上的還冒著熱氣的茶盞控訴。
“明明你自己也沒睡。”
鄭觀瀾坐在她對面,又喝了一口茶。
“我就是不睡也會躺著閉目養神。不像你, 日子過得毫無規章。不按時吃不按時睡!”
還帶得他如今也這樣!怎麼只要遇到對方, 他的一切都會被打亂。
看到世家公子哥吃這樣的苦, 聞蟬很是高興。
“好歹還有我陪著你嘛。”
“誰要你陪。”鄭觀瀾嘆了口氣,說回了案子,“我一直在想, 兇手為何要用這樣的方法拋屍呢?這和你之前說的規律不一樣。”
聞蟬見多了各色案子,倒是猜出了幾分。
“所有的案子的出發點都是兩個字——動機。之前我們總結的拋屍規律, 兇手拋屍動機是為了洗清嫌疑為先。但是,如果出現違背一般規律的情況, 說明兇手的動機有所改變。而這種不顧麻煩也不顧自身安危的做法,往往代表兇手對死者有很深的偏執。”
“偏執?”
“你記得嗎?死者的頭上都有一個花紋奇特的鐵釘還缺失了五官中的一個。”
“記得。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儀式。這是兇手是在做殺人的儀式。”
這一句話讓鄭觀瀾豁然開朗。
“是有這種說法!”
“雖然目前我們還摸不到真正的規律, 但是兇手反常的行為一定是一種極其邪惡的儀式。”
鄭觀瀾猜測道:“死者和他們有極深的仇?”
“很有可能。不為了仇, 誰會用這樣麻煩的法子殺人拋屍?”
鄭觀瀾卻忽然想起了龍門山莊的案子。
“也不一定吧, 你之前不是說過有些人的想法異於常人?殺人還做甚麼儀式,兇手定然也不是甚麼正常人,或許他只是因為死者的一些特徵才選定了他們?死者目前確定身份的有三個, 據我所知,潘鑠、司馬嶽和馮鄂三人,並沒有太多的交道。兇手會和他們三人同時結仇嗎?”
這話確實提醒了聞蟬。
她其實是有懷疑的物件的。
唐瓊花。
她走街串巷有條件拋屍。
“你說得有理,或許只是因為這三人身上有甚麼特殊的地方是兇手所需要的。”
“和釘子脫不開關係。”鄭觀瀾揉了揉眉心。
“這就是你的事啦。目前還是得先找到屍體。”聞蟬眯了眯眼睛,“安善坊找到的四肢還不知道是誰的呢。”
“不管是誰,你都該睡了!”
“哎呀,你別急啊,我覺得還有地方值得探討呢。”
“你這個月俸祿想不想要了。”
“你又拿這個威脅我?!”
“看來是很有用。”
“鄭觀瀾!”
“去睡覺。”
……
辰時。
聞蟬在兩聲轉著彎的狗叫聲中醒來。
她揉了揉眼睛。
是來外人了?大黃耳才這樣叫?
她洗了把臉,套上衣裳走了出去。
只見對面的值房內,成生正彎著腰對鄭觀瀾說著甚麼。
聞蟬快步走了進去,自己找個地兒坐下。
成生正說著。
“按照您的吩咐,找到的屍體都放到了驗屍房。”
“找到了多少?”聞蟬問道。
成生笑眯眯回答:“小的找何七郎還有顏九郎借了十幾只獵犬,一一搜過去,把醴泉坊附近都找了個遍,不僅搜到了數袋屍塊,還找到了司馬嶽的人頭。”
“人頭是在懷遠坊找到的嗎?”
“是,在懷遠坊一個廢棄的鐵匠鋪子裡找到的。”
“你可真是得力。”聞蟬臉上都是滿意的笑,“要是你能到我們大理寺來就好了。”
鄭觀瀾嘴角弧度瞬間消失。
“那你就只能失望了。”。
成生急忙道:“小的不過是個跑腿的!主意都是我們郎君出的,我們郎君都在大理寺了,聞錄事你還嫌不夠哇!”
此話一出,鄭觀瀾表情一下緩和了不少,甚至連嘴角都帶上了極淡的笑意。
成生暗自鬆了口氣,又說道:“郎君,t您今日還回府嗎?縣主這幾日派人來院裡問了好幾次。”
鄭觀瀾眉頭微皺。
“有公事要忙,還定不下來。你先回吧。”他頓了頓,“把院子守好,別讓外人沾手。”
成生做事確實是十分妥帖的。
每一塊屍塊被發現的位置都詳細記錄了下來。
聞蟬拼合好三具屍體後,開始動手縫合。
“你給我念一念,屍塊的位置。”
鄭觀瀾坐在一邊,拿著紙念道:“司馬嶽,人頭在懷遠坊廢棄鐵匠鋪發現,缺失鼻子。腰在醴泉坊。四肢和肝臟在光德坊東南角,脾在延康坊,軀幹在崇賢坊東北角,心在崇賢坊西南角……”
聞蟬停下手:“有一點很奇怪。”
鄭觀瀾放下手上的紙張。
“你也察覺到了?軀幹和心同在一坊,兇手卻特意分開拋屍。”
“這應該和兇手遵循的規律有關。”聞蟬繼續彎下腰,用針刺破發白的皮肉,用線將分離的表皮一點點縫合起來,“這個兇手把屍體還處理得真乾淨。”
“也足夠可怕。”鄭觀瀾直到現在都無法面對這樣的屍體,“把人像是豬狗一樣屠宰。”
“你這個比喻很貼切。馮鄂那裡你查得怎麼樣了?”
“還是那樣,他家裡的夫人也好僕人也好,都說他就是四月二十四那日離家後就失去了蹤跡,和另外二人一樣,沒帶僕人,只是他失蹤的地點在醴泉坊。”
“馮鄂有求神拜佛嗎?”
“讓你說中了,他夫人提起過,馮鄂最近確實開始求神拜佛。還有一件事,發現司馬嶽人頭的鋪子,主人就是那日來報案的匈奴人。”
“蘭甚麼那個?”聞蟬手上微微一顫。
“沒錯。”在她背後,鄭觀瀾眼神正一錯不錯盯著她的手。
“他能有甚麼嫌疑,應該只是湊巧。”
鄭觀瀾沒再多言。
“那你現在心裡有人選嗎?”
“有。”聞蟬手下動作慢了些,“三人的死因都是鐵釘入腦,且都沒有任何搏鬥的痕跡。兇手一定和三人關係密切,不然不會那麼輕鬆就能把釘子釘到他們腦子裡。”
“之前表兄和我提起過,司馬嶽是個戒心很重的人,馮鄂……這個人是行伍出身,又在做了這麼多年的金吾衛,不僅戒心重武功也極好,都不是很好接近的物件。”
“馮鄂的夫人和他關係如何?”
“你懷疑她?”
“萬一呢。”
“不可能。”鄭觀瀾回答得十分堅決。
“他們感情很好? ”
“是。馮鄂的夫人是文敏,你應該聽說過。”
“那個大才女?寶應那兒還有她的詩集。”
“是。文敏當年被曾家退婚,鬧得沸沸揚揚,是馮鄂站出來維護了她的名聲還力排眾議和她成親的。二人婚後雖然一直無子,但是感情一直很好。馮鄂並沒有妾室。”
“退個婚還鬧得沸沸揚揚?至於嗎?”
“和尋常退婚不同,曾家公開宣揚是文敏和人私相授受才退婚的,文家也預設了。若非馮鄂上門求親,文家當年就要把人送去道觀。”鄭觀瀾知道她疑心甚麼,“三名死者的妻子殺人嫌疑都很小,她們都沒有孩子,孃家也和她們關係不好,這三人死後,她們的日子只會十分艱難。”
“確實……很不容易。”
……
今日聞蟬提前散了值,剛過晌午就離了大理寺。
說是要回家去,但過了頒政坊,她卻沒有停下,反而朝西邊繼續走,一直到了懷遠坊。
懷遠坊靠近西市,人氣旺,大街上人挨著人,十分喧鬧。
街道兩邊擺著各色鐵器,直背彎刀、雙刃短劍還有各色小匕首,都帶著異域風情,很是引人矚目。
聞蟬邊看邊走,像是真來逛街的一般。
商販也招呼著。
“小娘子,看看我家的匕首,防身最好了,又小巧還好看。”
聞蟬對此充耳不聞,徑直向裡走去。
在一個鐵匠鋪前,她終於停下了腳步。
抬起頭,招牌角落一個小小的蘭字映入眼簾。
就是此處了。
她抬腳走進,店內站著幾個打著赤膊的壯漢。
壯漢堆著笑,大聲招呼。
“小娘子是來買東西的嗎?”
聞蟬環顧一眼四周,鋪子裡擺著好些刀劍。
“我是大理寺的人,來找你們老闆有事相問。”
“找我?”後頭的簾子掀開,蘭贊靠在門邊,一雙眼在她臉上打了個轉,“聞蟬?”
聞蟬笑眯眯的:“好巧,蘭郎君正好在此處。”
蘭贊站直了身子,有些不習慣對方忽然變得和善的態度。
“聞錄事有事找我?”
“昨日,在郎君名下的一個鋪子發現了屍體,所以想問一問您。”
蘭贊抬手一引:“前頭人多眼雜,聞錄事移步吧。”
聞蟬跟著他走到後頭的正廳坐下。
蘭贊還是懂得基本禮數,讓人上了茶水點心,十分客氣。
“那人不是我殺的,聞錄事找我幹嘛?”他面色不太好看。
一連找到兩個人頭,多晦氣!
“聽聞蘭氏一族在匈奴主管刑獄,難道蘭郎君不知刑獄之事嗎?我來,只是問話,想看看有沒有甚麼證據。”
“能有啥證據……”蘭贊嘀咕了一句,才說道,“問吧問吧。”
“昨日發現屍體的鐵匠鋪廢棄了很久嗎?”
“嗯,七八年沒管了。”蘭贊擺擺手,“那兒沒人氣了,自然就不管了。”
“那昨日是如何發現的屍體呢?”
“我還想問你呢!”蘭贊一下來了氣,聲音都大了不少,臉上的絡腮鬍一動一動的,“那鋪子是荒廢了沒錯,可也是我的產業。你們的人也太不講理了吧?招呼都不打一聲,拽著幾隻狗就把我那門都給拆了!現在還來問我?”
聞蟬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一臉憨厚的成生做事也如此粗暴……
蘭贊繼續抱怨道:“我到了鋪子,連句對不住都沒有!那個奴才還說甚麼,我們蘭家算甚麼東西!你還好意思來找我問這事?你安的是甚麼心?是故意挑釁我嗎?”
他說著說著,眼睛都發紅了。
“你們太過分了……這不就是欺負人嗎?我在這裡老老實實做生意,礙著誰了?欺負我們……”
一個壯實的七尺大漢此刻竟然委屈得像孩子一樣,就差哼哼唧唧抹眼淚了。
聞蟬嘴角抽搐了兩下,旋即很快擠出一個笑。
“蘭郎君,你誤會了。我和他們不是一路人。唉……”聞蟬垂下眼,一臉哀愁,“我出身不好,他們瞧不起我,有了案情的進展也不告訴我,我沒法子才來問你的,沒想到他們竟然對你也這樣……”
“你……”蘭贊見她的樣子不像是假的,看著還挺可憐,一時共情,“我……我不是衝著你啊。”
聞蟬揚起一個笑:“你別誤會我就好。”
蘭贊撓了撓頭:“你方才問我那個,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他們帶著狗到處聞,那狗在我鋪子的門口叫喚。他們就衝進去到處找,後來在那火爐子裡找到的腦袋。”
“原來如此。”聞蟬起身,“多謝蘭郎君,我就不多打擾了。”
蘭贊跟著站起來:“我送你。”
聞蟬沒有拒絕,走得很慢。
“嗯?”她忽然指著蘭贊腰間的匕首問道,“蘭郎君這個匕首的形狀似乎有些特殊?”
蘭贊很是大方,直接把匕首塞給她。
“這是我們蘭氏特有的三稜匕首!”
匕首抽出,露出奇特的三面刀身。
這刀,和齊放的刀十分相似,只是更細長。
“真是少見。”聞蟬將匕首雙手奉還,“我看懷遠坊也沒見有賣這個的呢。”
“這是我們蘭氏子弟出生的時候族裡親手打造的,除了少部分流出,市面上根本就看不到。”蘭贊猶豫了一二,小心翼翼問道,“你喜歡嗎?”
聞蟬噗嗤笑了。
“君子不奪人所愛。我只是沒見過這樣的匕首,才多問了幾句。”
這人也太實誠了。
作者有話說:啥時候晉江能出一個在文中插圖的功能啊……(做夢.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