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年節喜哀 鄭士化任著中書令一職,事……
鄭士化任著中書令一職, 事務纏身,最近這幾日才有空歇下來。
因著皇帝今年莫名其妙把春闈舉子面聖的時間改到了正月初一,他特意在今日將家裡人都叫在一處辦個家宴。
家宴的主角是鄭觀瀾, 就連位置就在鄭士化左手邊上。
至於另外一個也要參與科舉的鄭觀雲……
考上的可能性不大又是隔房親戚, 自然被所有人無視了。
家宴將要結束。
“六郎,準備得如何?”鄭士化問道。
“請大伯放心。”
鄭士化欣慰點點頭:“你大哥二哥他們讀書都不如你,鄭家就等著你給爭口氣了。”
“侄兒會盡力。”
這孩子說盡力就是真盡力, 鄭士化最放心他不過。
“對了, 三弟, 你前幾日辦了個宴會?那些孩子你都見過了?”
鄭家三房的鄭士懷是個怪人,無妻無子, 日日與書畫作伴, 反倒在文壇中混出了地位名氣。
“有幾個很不錯。但怎麼論, 我們六郎也是拔尖兒的,大哥你就放心吧。”
鄭士化放下筷子。
“我記得有個叫顏青的?”
“是顏家本家親戚,一直在老家前段日子才來。”
“六郎, 你和他似乎相熟?”鄭士化對著鄭觀瀾問道。
“我們報到那日遇見的。他與顏九郎自小認識,九郎就將他拉上一起了。”鄭觀瀾對這個新朋友很是欣賞, “十六年少多才,品性純良。”
鄭士化呵呵一笑:“知根知底就好。”
“六弟還是這樣老實。”一個油頭粉面的青年說道, “三叔都說此人是你此次折桂最大的對手,你倒好, 還和別人交上了朋友?”
“但憑各自本事。”鄭觀瀾自有自己的傲氣。
“是你弟弟比你爭氣。”鄭士化訓了二兒子一句, 也覺著累了, “時辰不早,你們都先回去吧。”
眾人都起了身。
“六郎,你跟我來。”鄭士化也沒管對方應沒應, 直接抬腳朝著書房走去。
鄭觀瀾看向自己父母牽著弟弟的背影,轉過頭跟上了鄭士化。
小路兩邊都沒有人,鄭士化走t得很慢,語氣也柔和不少。
“這幾日王家和李家鬧得厲害。”
鄭觀瀾知道他為何提起此事。
“是我將李家揭發王子儀之事捅到王家的。”
“你做的沒錯。”鄭士化輕笑,“自作孽不可活啊,萬幸的是你表妹和那混賬的事還未定下。不然,我該如何向魯王殿下交代。”
鄭觀瀾以為他又要舊事重提,急忙道:“伯父!”
“嗯?”鄭士化停下腳步轉過頭,“我知道你的心思,你表妹和你的事就算了吧。”
沒想到一直撮合自己和表妹的伯父忽然鬆口,鄭觀瀾長舒一口氣。
“多謝伯父體諒。”
“當年,你父母在邊關,你才一歲就養在我跟前,我能不知道你在想甚麼?只是你婚事也不能再拖了,等這次春闈結束後,就讓你伯母幫你相看吧。”
鄭觀瀾沉默了片刻。
“不著急。”
鄭士化也沒揪著說,反而問道:“前些日子那個龍門山莊案發的時你也在場?”
“是。”
“見過大理寺那個聞蟬了嗎?”
“見過。”鄭觀瀾蹙眉,“脾氣很大。”
力氣也很大。
鄭士化倒是面露讚賞。
“本事大的人脾氣都大。”
因著那一點不想讓伯父知道的小秘密,鄭觀瀾說起其他。
“伯父,過完年就要搬進貢院了,我還要收拾些書帶走,就先回去了。”
“去吧。”鄭士化關切拍了拍他的手,“雖說科舉重要但也不要熬夜苦讀,反而傷身。”
鄭觀瀾心頭一暖。
“是,伯父。”
回到家中,其餘的院子燭火都暗了。
鄭觀瀾只能回了自己的院內。
屋內,成生正在收拾著行李,見他回來急忙迎上去,一邊給他脫下大氅一邊說著。
“郎君可知,今兒發生了一件大事。”
鄭觀瀾疲倦地靠在軟榻上假寐,一隻黝黑髮亮的貓兒跳上軟榻,臥在他跟前。
他有一搭沒一搭摸了摸貓腦袋。
“王家李家的事情有結果了?”
“不是,是聞仵作!”
“聞蟬?”鄭觀瀾坐了起來,“她怎麼了?”
成生笑眯眯的。
“現在不能叫聞仵作,得叫聞錄事了。陛下今日的赦令,聞娘子脫籍為良,授予大理寺錄事的官職。”
鄭觀瀾很是意外。
“陛下為何突然厚賞?”
“小的今兒在西市聽人說的,原來聞娘子的爹孃都是被李成芳害死的。”
“還有此事?”
“聞娘子的母親原是李成芳的一個侍妾,後來被賜給了聞娘子的父親才生下了聞娘子。別人一家人好好的,李家卻忽然捉走了聞娘子的母親,說她私逃,將人打死了,之後又以拐帶奴婢為名將聞娘子的父親告去了縣衙。縣衙的人按照規矩打了聞娘子父親板子,沒多久,聞娘子的父親也死了。”
想到在山莊前前後後發生的事情,以及回京後的種種。
鄭觀瀾只覺得背脊發涼。
這個女人……好厲害的心機,怕是自己也被她算計了進去!
“郎君?郎君?”成生喊了兩聲,“您想甚麼呢?”
鄭觀瀾回過神。
“無事。”
見自己主人沉默,成生試探道:“是有甚麼不妥嗎?”
“這個節骨眼上,賞她不是好事。”
成生撓頭:“賞賜不是好事嗎?”
鄭觀瀾耐心道:“這是安撫。陛下是為了堵她的嘴,才給了這麼大的賞賜。等旨意一下,陛下把人轉去御史臺,李成芳最多流放個幾年,此事就算了了。”
“那聞娘子多委屈啊!”
鄭觀瀾沒有說話,心中思緒卻越發混亂。
按照對方的腦子,絕對能夠想得到這些,可她為何不等有足夠的證據再動手?明明知道現在證據不足,李成芳脫罪是很容易的事情。
難道……
龍門山莊發生過的事情歷歷在目。
她從頭至尾的目標就是這個?
成生沒有察覺到自己主人的不對勁,繼續說著。
“說來,聞娘子還和我們鄭家有些關係呢?”
“她和我們家能有甚麼關係?”
“小郎君他們的先生就是聞娘子的親表弟。”
“表弟。”鄭觀瀾合上眼,冷哼一聲,“誰家不是一堆表親?”
“那可不一樣。高夫子的母親可是聞娘子的親姑母,聞娘子父母去世後,一直是她在撫養聞娘子。”
“那個叫囂自己兒子考中進士要娶我鄭家女兒的人?”鄭觀瀾輕輕推開貓,一臉的不耐煩,“還真是一家人……”
***
聞蟬這邊兒的氛圍可就不一樣了,帶著滿滿的人情味和熱乎勁兒。
今日得了旨意和賞賜,聞蟬自然是要先給養大自己的姑母分享。
聞連彩高興得嘴都合不攏,聞蟬的姑父高升泰亦是如此。
他去外頭買了好些酒食,親自下廚,整了一桌席面慶祝,還嚷嚷著要辦個流水席。
天色剛剛暗下,一個瘦高少年走了進來。
這少年看上去也就二十左右,長得很俊秀,就是眉目總帶著陰鬱之色。
“表姐?你怎麼過來了?”他看到了一桌子菜嚇了一跳,“這……今兒是三十嗎?不是才到臘月嗎?”
“傻小子!”聞連彩敲了一下他的腦袋,拉著他坐下,“陛下今日給你表姐下了赦令,脫籍為良,還封了個錄事的官兒!你說,這是不是天大的喜事!”
高淮也不由帶上一絲笑。
“是喜事,以後就沒人能欺負表姐了。”
聞蟬關心道:“你怎的才回來?”
“去買了些墨。表姐今日來就別回去了吧?”
聞蟬十八歲那年就從姑母家搬了出去,這麼多年也就逢年過節會走動。
“是啊,你原來住那屋我也給你收拾出來了。”聞連彩說道,“過年也在家裡住吧。”
“行,少卿說我腿傷還沒好,今年輪值我就不用去了,只是大年初一我得出門一趟。”
“大年初一?還要去哪兒?”聞連彩追問。
“今日跟著旨意一起來的,大年初一的宮宴,皇后殿下要召見我。”
“皇后殿下召見?!”聞連彩雙手合十,“這可是莫大的榮耀啊,我們老聞家也是祖墳冒青煙了!”
高淮年輕但是心思細。
“那表姐可準備好入宮的穿著了嗎?”
“皇后殿下讓人賞了衣裳和首飾。”
聞連彩說道:“正好這幾日我們再去露凝香挑挑胭脂水粉,到時候姑母給你好好上個妝,保你不必其他人差半分!”
“姑母的手藝我能不信嗎?”聞蟬親親密密抱著她的胳膊,“但是姑母必須也得買,不然我就不買了。”
“買買買!我自己侄女孝敬我的我能不要嗎?”
高升泰在一旁揭自己妻子老底。
“你每每送了新衣裳新鞋子你姑母都得受累,要穿著走上大半個京城跟人炫耀才罷休。”
聞連彩面色通紅:“你不是嗎?快吃你的吧!嘴碎!”
一家人熱熱鬧鬧吃了飯,圍著火爐又說了好久的話才各自回了房。
聞蟬關上門,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不見。
她拖著腿走到床邊躺下,吐出一口濁氣。
屋內還是和她離開之前一樣,用的素淨青花布做的床帳,只有被褥被特意換成了紅色花布。
耳邊傳來幾聲隱隱約約的鞭炮聲。
畢竟是要過年嘛。
不知過了多久,門被敲了幾下。
“表姐,你睡了嗎?”
聞蟬坐起身:“進來吧,門又沒鎖。”
高淮躡手躡腳走進來。
“怎麼?天兒都快亮了,還不去睡?”
高淮坐到她的對面。
“我前幾日在鄭家都聽人說了。”
“說甚麼?”
“你受傷了,是為了在龍門山莊捉拿殺父兇手,連腿上的肉都被人差點剜掉。”
聞蟬噗嗤一笑:“訊息還傳挺快。”
高淮盯著她的腿:“你沒受傷?”
“是受了傷,但沒那麼重,也不是為了抓李成芳。”聞蟬給了他一記,“傻小子,李成芳是甚麼時候抓的,你忘啦?”
高淮也是關心則亂。
“這些人怎麼亂傳話!”
“我讓人散播出去的。”聞蟬挺起胸膛,“得豎立一個偉岸的形象啊!”
高淮可瞭解她。
“你散這訊息到底是為了甚麼?”
“你也知道,爹孃的死按照現在的律法來算就是一筆爛賬。”聞蟬起身走到桌前,自己給自己倒上一盞茶,“徐婉當年雖親口應下阿孃出嫁之事,卻把賣身契一直捏在自己手裡。無憑無據,他們完全可以不認口頭約定。打死一個自己家裡犯事的奴婢,能是多大的罪?阿爹的死雖有李家從中作梗,可只有丁沱一人的供詞不說,直接的死因又不是中毒而死,而是被刺死。按照如今的形勢,根本不足以傷到李家的毫毛。”
“那……可是不管怎麼說李成芳還是被抓了啊!”
“知道王子儀的事兒t吧?”
“知道!這事兒傳得沸沸揚揚,說王子儀就是前段時日平康坊鬧的那個採花賊!”高淮還是覺得不可思議,“這事兒是真的嗎?”
“不假。”
“兩件事……有關係?”
“是我利用了李家,讓他們誤以為是王子儀為了按住採花賊一事,和我達成交易,爆出李成芳參與龍門山莊後山命案一事。李家為了證明李成芳的清白,自然會將王子儀的醜事抖摟出來。”
聞蟬忽然想到那張傲氣的臉,不由失笑。
“還要多謝一位好心人啦,是他幫我把李家爆出王子儀一事捅到了王家跟前。有王家在前朝攪事,再加上我給這件事新增幾分孝道的意味,不管是前朝還是民間都議論紛紛,李成芳怎麼也逃不過這一劫!”
高淮並不樂觀。
“皇帝賞賜你官職,不是好事。”
“我知道,這樣頂多讓李成芳流放幾年,他到底是李家人,皇帝是偏袒自己表弟的。”
高淮忍住罵皇帝的衝動,安慰道:“好歹你還撈了個官職,不算虧。”
“只能這樣想啦。”聞蟬摸了摸他的頭,“況且,我還有其他安排。”
高淮不由道:“表姐,你這樣太累了。”
“算計人,其樂無窮。”聞蟬的笑容沒有一絲勉強,“看到他們一個個捱了報應,我就覺得暢快無比!”
高淮也不得不承認。
在這樣的情況下,若不算計,這些作惡之人根本不會得到懲罰。
“聞蟬!開門!”大門被人敲得咚咚響,是卓嘯的聲音。
他今兒不應該在大街上幫著金吾衛巡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