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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沒有生路 “朝聞道,夕死可矣。”

2026-04-27 作者:李浪白

第64章沒有生路 “朝聞道,夕死可矣。”

剛撂下筷子, 喪鐘就響了。

那鐘聲來得比預想中快。秦寶宜聽著那沉悶的聲響一下一下撞進耳膜,心裡反倒踏實了。

翠翠已經捧了素服過來,月白色的宮裝, 銀線繡的蘭花紋,在燭火下泛著幽幽的光。秦寶宜張開雙臂,由著她服侍更衣。

“讓你準備的藥呢?”她問。

翠翠的手頓了一下。她繫好最後一根系帶,從袖口裡摸出一個小瓷瓶, 卻沒有遞過來。

“此法傷身。”她眉頭皺得緊緊的,勸道:“娘娘還是換個法子。”

秦寶宜從她手裡拿過藥瓶,拔開瓶塞, 倒出一粒在掌心。那藥丸烏黑油亮,湊近了聞, 有一股濃郁的冰片和麝香氣息,刺得太陽xue突突地跳。

“太后喪禮後, 宗親就要離京了。不能再拖了。”

她抬起眼,看向銅鏡裡的自己。鏡中人眉目沉靜,看不出半分猶豫。

“他安排刺客在京中行刺安陵,說明要狗急跳牆了。”她的聲音不高不低, 像在說一件尋常事,“這個假身孕.....若用得好了, 或許能替咱們解決個大麻煩。”

翠翠張了張嘴,還想說甚麼,卻被她的目光止住。只好叮囑道:“這藥利用冰片、麝香這類走竄藥,讓氣血執行紊亂,偽造出小產後瘀血內阻的澀脈。但服下後,娘娘可能會冷汗乏力、心跳加速。”

秦寶宜把藥丸放進嘴裡,就著茶水仰頭嚥下。藥丸入喉的瞬間, 一股涼意從喉嚨直貫而下,像一條冰線滑進胃裡。

“走吧。”

秦寶宜走出正陽宮時,晨光已經大亮了。日光從東邊漫過來,將整座宮殿染成一片慘淡的金色。廊下的白燈籠已經掛起來了,素白的絹布在風裡輕輕晃動,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她剛邁出門檻,就看見了德妃。

德妃站在風口裡,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裳,頭髮只挽了個簡單的髻,臉上脂粉未施。她的臉色很差,白得像紙,眼下一片青黑,像是整夜未眠。她站在那裡,身子微微發抖——不知是冷還是怕。

見秦寶宜出來,她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

“怎麼了?”秦寶宜走過去,“臉色這樣難看。”

德妃張了張嘴,目光越過她,看向她身後那浩浩蕩蕩的貴妃儀仗。

秦寶宜會意。她側過臉,對翠翠吩咐了一句:“你們落後些。”

翠翠應了一聲,帶著儀仗慢下來,與她們隔開了一段距離。

秦寶宜拉著德妃的手,往前走。她的手冰涼,涼得像握著一塊冰,還在微微發抖。

“娘娘……”德妃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貼著她的耳朵,“我都知道了。”

秦寶宜的腳步微微一頓,又繼續往前走。

“知道了甚麼?”

德妃的手指攥緊了她的,攥得指節泛白。她的嘴唇哆嗦著,像是每說一個字都要用盡力氣。

“晉……晉葵大人已將、將那件事情告與我父親和一干心腹老臣。”

秦寶宜的臉色微變。

她想起德妃的父親——李翰林,晉葵的門生。這說明,文官集團,要有行動了。

這是她意料之中的事。但她沒想到,會來得這樣快。

“所以呢?”她的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德妃的眼淚湧了出來。

“父親說……”她的聲音碎在喉嚨裡,斷斷續續的,“他說,若到了無可挽回的那日,讓我……讓我手刃親子,斷了竊國血脈,再以死明志。”

秦寶宜的心猛地被震了一下。

手刃親子。以死明志。

她一直以為,那些文官清流,迂腐、古板、不通人情。他們讀了一輩子聖賢書,把禮法、道統、名節看得比天還大。

她出身永靖候府,是武將之家,她看不上他們那些繁文縟節,看不上他們那些動不動就以死明志的迂闊。

但此刻,她忽然想起句話——

朝聞道,夕死可矣。

這早就不是她和沈昱的戰爭了,所有人都被架在火上烤。

德妃的眼淚越流越兇,帕子溼透了,貼在掌心,被她攥成一團。

“我也是讀四書五經長大的。”她的聲音發著抖,帶著一種破碎的、充滿掙扎的困痛,“知道尊王攘夷、維護正統的道理,知道禮法不可壞、父命不可不遵。”

她頓了頓,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哽咽。

“可孩子……那是我身上掉下的肉啊。”

秦寶宜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她已經很久沒再想起那個沒來得及出生的孩子。想起雪地裡那一灘暗紅的血。想起沈昱頭也不回的背影。

德妃繼續說下去,聲音越來越低,像是被壓得喘不過氣來。

“這事實在是太大了……若不以死明志,則讓家族蒙羞,讓父親落得其女侍賊的罵名。”

她的身子猛地一顫,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幾乎要軟下去。

“我只能來求娘娘……給我一條生路。”

秦寶宜看著她。

晨光從東邊照過來,落在德妃臉上,卻照不出生氣。

秦寶宜沉默了一息。

然後她開口,決絕道:“沒有生路。”

德妃的身子猛地一震,眼淚又湧出來。她的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卻只發出一聲含混的哽咽。

秦寶宜沒有停,繼續道:“我若要生路,便不會將此事告知與晉大人。”

德妃滿眼哀求地看著她。

秦寶宜伸出手,替她擦了擦臉上的淚。

“但也不能赴死。”她說,聲音比方才輕了些,卻更穩了,“朝臣一死,史書可載;後宮一死,不過一句‘某氏薨’。”

德妃的抽噎頓了一下。

秦寶宜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生路不是求來的,是搏來的。”

德妃怔住了。

她看著秦寶宜,看著那張在朝霞裡格外明豔的臉,看著那雙沒有一絲猶疑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這個人,也曾失去孩子,也曾被背叛、被算計、被逼到絕路。

可她站起來了。

德妃的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

“最開始時,這條路上只有我一人。”秦寶宜握住她的手,竟還笑了一下,才道:“及至今日,我倒覺得,漸入佳境。”

德妃看著那笑容,心裡有甚麼東西動了一下。不是希望——她不敢奢求希望。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意志。

秦寶宜將她的手握得很緊。

“咱們若敗了,與家人一同赴死,也沒甚麼可怕的。” 這話說得飄飄的,像是早已做好了準備。

“若贏了,他是你的孩子。就算不能再做天潢貴胄,但隱居平安一世總是能做到的。” 她給了德妃一個具體的、可期待的“贏”的畫面。

德妃的眼淚又湧出來。

這一次不是絕望,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一根荊棘,刺痛,卻不敢鬆手。

她的膝蓋一彎,就要跪下去。

秦寶宜托住她。

“既然不認他,那從此咱們便不是共事一夫的女人,更無高低之分。”

德妃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慢慢地、慢慢地嚥下去。她抬起手,用袖子按了按眼角,把那些將要湧出來的淚意逼回去。

“嬪妾……明白了。”她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但已經不再發抖了。

秦寶宜點了點頭,鬆開她的手。

“走吧。”

慈寧宮裡,鹹若館外已經站滿了人。

宗親女眷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著甚麼。白燈籠掛在廊下,隨風輕輕晃動,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妃嬪們則都在二層佛堂前跪靈。甭管真假,倒是都哭得像模像樣——有人用帕子按著眼角,有人伏在地上肩膀聳動,有人低著頭不知在想甚麼。哭聲此起彼伏,在佛堂裡迴盪,混著香菸和檀木的氣息,悶得人喘不過氣來。

秦寶宜走進鹹若館時,哭聲頓了一瞬,紛紛見禮。

她目不斜視,走到棺槨前,敬了三炷香。

香菸嫋嫋升起,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看著那具黑漆漆的棺槨,看著那上面雕著的蓮花紋樣,心裡想的卻是青黛。

她垂下眼,退到一旁。

她的目光從那些妃嬪臉上慢慢掃過。

沒有順和。

也沒有沈昱。

她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又鬆開。

“賢妃。”她開口,不容商量:“隨本宮出來。”

賢妃跪在人群裡,聽見自己的名字,身子微微一僵。

她抬起頭,看了秦寶宜一眼。那目光裡有警惕,有不安,但很快被壓制住。

但她還是站起來了。

她理了理裙襬,跟在秦寶宜身後,若無其事走出了佛堂。

外面風大。鹹若館二樓後面的廊道空無一人,只有幾盞白燈籠在風裡輕輕晃動。

秦寶宜停下來,轉過身,看著賢妃。

賢妃站在三步之外,垂著眼,神情還算鎮定。可手指卻絞著袖口,絞得指節都泛了白。

秦寶宜看著她,開門見山:“是你,利用青黛算計本宮。”

賢妃的身子猛地一顫。

她沒有辯解。只是站在那裡,低著頭,一動不動。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僵持著。

秦寶宜往前走了半步。

“青黛是先皇后所賜、是從小與本宮一起長大的姐姐。她死了,背叛本宮的帳便了了。”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賢妃臉上。

“但與你的帳,本宮還沒算呢。”

作者有話說:忙完出差的事了,明天起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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