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借力打力 “這女人一肚子壞水!”
西華門外, 天色半黑半亮。
周來駕著泔水車駛出宮門,脊背上的冷汗還沒幹透。他微微偏頭回望——禁軍沒有追出來,宮門在身後緩緩合攏。
他這才敢抬手, 擦了擦額頭的汗。駕著泔水車,蹄聲嘚嘚,車輪碾過青石板,吱呀——吱呀——
他沒有走那條最僻靜安全的小路。而是韁繩一抖, 讓老馬拐進了燈市街——
正是海東國驛館所在的、京城最熱鬧的一條街。
這個時辰,街兩邊的早點鋪子已經開始準備營業了,蒸籠摞得老高, 白汽一團團湧出來,模糊了招牌上的字跡。油條在鍋裡翻滾, 滋啦啦地響。餛飩攤的老闆正往沸水裡下餛飩,手一撒, 白生生的餛飩像一群小鴨撲進水裡。
周來把車速放慢,讓馬踱著步,蹄子踏在石板路上,嗒嗒地響。
“小周公公!”麵攤的老闆眼尖, 遠遠就衝他招手,聲音洪亮, 隔著老遠都聽得見,“許久不見了!”
每日,趕在天亮前替這些街邊老闆收泔水,是走差太監的一項外快。
街道司衙門的泔水車來的晚、又貴、又挑剔。而宮裡出來的泔水車本就順路,這些賣早點的老闆只需給趕車太監幾個銅板、或一餐早飯,就能讓他們把積夜的泔水收走,你情我願。
周來笑了笑, 把車趕到攤前,韁繩一勒,馬打了個鼻響,停下。
“今兒有泔水要收嗎?”他跳下車,臉上憨厚而熟稔的笑。
“有!等著。”老闆轉身從案板底下拎出一隻木桶,泔水晃晃悠悠的,差點濺出來。他熟練地把桶往車上一擱,拍了拍手,“我給你煮碗麵?”
周來也不推辭,把車趕到麵攤旁的小巷口,靠牆拴好。馬頭露在外面,時不時打個響鼻,後半截車身被牆遮住,隱在暗處。
他到桌邊坐下。筷子筒裡的筷子東倒西歪,辣椒油的瓶口糊著一圈紅漬,醋壺的蓋子缺了個角。
他抽出一雙筷子,在指間轉了轉,閒聊:“生意還好?”
“好著呢!”老闆引火燒水,灶膛裡的火苗躥起來,映紅了他的臉。“海東國使團就住旁邊,他們總來光顧。”
周來笑了笑,目光往小巷深處掃去。
——秦霄野一身夜行衣,黑布蒙面,只露出一雙眼睛。他從巷子深處無聲地走出來,身後跟著幾個同樣裝束的人。腳步極輕,踩在溼滑的青苔上,幾乎沒有聲響。
他們靠近泔水車。
動作快得像貓。
最前面的兩個人蹲下身,雙手交疊,第三個人踩上去,輕輕一躍,手搭上車板,整個人翻了上去,用力把那隻大黑箱子挪動起來,邊緣推出車外。車下的人接住,穩穩地放在地上。
跳下車的那一瞬,車板發出“咯吱”一聲。
周來的筷子頓了一下。
麵攤的老闆正往鍋裡下麵條,嘩啦一聲,水花濺起。那聲“咯吱”被蓋住了,沒人聽見。
秦霄野帶著兩個人抬著箱子,一步一步往巷子深處走。身後的幾個人把泔水桶搬回車上,恢復原樣。桶底落回車板,咚、咚、咚——三聲悶響。
老闆往麵碗裡舀湯,勺子碰著鍋沿,叮叮噹噹。
周來從牆邊探出頭,往巷子裡看了一眼。秦霄野在遠處回過頭來,對他一點頭。
然後連同那隻箱子,一起消失了。
周來收回目光,靜靜地撥出一口氣,萬幸——
若依他,肯定是要走那條僻靜的小路的。
但在制定這個計劃時,娘娘特意問了他平時送泔水的路線。
從幾條常走的路線裡,選了這一條。就怕百密一疏,有人埋伏在宮外要劫車。
她說,皇上居高臨下慣了,不會關心泔水車這樣的小角色、更不會留意走差太監的這項“外快”。
他只會理所應當地認為這樣見不得光的事,自然要走那條最隱蔽的小路。所以就算埋伏,也會埋伏在那條僻靜的小路。他們或許久等不至,會反應過來,但那時,太后早就被轉移走了。
“面來嘍!”老闆端著一隻海碗走過來,碗裡紅油翻滾,辣子的香氣撲鼻。他把碗墩在周來面前,熱情道:“好些日子不見,你多吃點。”
周來把心放進肚子裡,抄起筷子,埋頭呼嚕呼嚕吃起來。麵條勁道,臊子鹹香,他吃得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
他真是餓極了,為這事心驚膽戰,兩頓沒吃。
正吃著,麵攤又有人來。
“一碗臊子面。”那聲音清越,帶著海東國特有的綿軟腔調。
“好嘞!”老闆揚聲應道,手裡的勺子在鍋裡攪了攪,“大碗、多加湯、多加辣子!您等著!”
顯然是個熟客。
來人坐到周來對面。
周來抬起眼,掃了一眼——安陵今日沒帶幃帽,露出那張與沈昱肖似的臉。
“看小兄弟這身行頭,是從宮裡出來的?”安陵手拄著臉,目光從周來的帽簷掃到他袖口的油汙,語氣隨意得像在閒聊,“這樣貪吃,可別誤了差事。”
“誤不了。”周來嘴裡嚼著面,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頭都沒抬。
“那就好。”
安陵回頭看了一眼老闆——他正被面鍋的蒸汽籠罩著,整個人像站在雲裡。熱油澆在臊子上,滋啦一聲,香氣炸開。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照她說的,我昨日派人去報官了。”
他往驛館門口的方向努了努嘴,周來餘光掃過去——街道司衙門的人和禁軍已經守在那裡了,三三兩兩散在門口,有的站著,有的蹲著,刀鞘戳在地上。
“嗯。”周來把臉埋進麵碗裡,呼嚕呼嚕地吃著,湯水濺到嘴角,他用袖子一抹。
安陵從袖中摸出一個信封,推到他手邊。信封是素白的,沒有落款,邊角被壓得平平整整。
“這是她要的。順和的底細。” 頓了頓,又說:“海東國對女子規訓嚴格,她沒機會插手政事,只是個養在深閨的郡主,沒甚麼可疑的。”
周來收下,信封滑進袖口,動作自然得像抹了一把桌子。
安陵看著他,眉頭微微蹙起,目光裡帶著疑惑。
“我不明白,”他說,聲音壓得更低了些,“你我都知道刺殺我的那幾波人是誰派來的,報官有何用?”
周來吸溜了一口面,腮幫子鼓鼓的,嚼了幾下才嚥下去。
“娘娘說,街道司衙門的人不知道。”他含含糊糊地說,筷子在碗裡攪了攪,挑起一箸面,“你表面上還是貴客,出了事,他們要被問罪的。”
安陵的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消化這句話。
“你的意思是……”他的語速慢下來,目光微微閃動。
“狗咬狗。”周來說得痛快,抬起眼,眼底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精明,“娘娘說,讓他的人自己消耗。最好能抓出幾個刺客,到時你再去御前告狀,這戲就好看了。”
安陵的眉頭還是沒有鬆開。
“但……既然禁軍也來守著,他不會再派刺客了吧?”
周來放下筷子,一笑,牙上還掛著個蔥花,有些滑稽。
“刺客不來,”他伸出筷子,回頭看了眼街口,“劫車的會來。”
安陵一怔。“劫車?劫甚麼……”
話音未落——
街那頭忽然騷動起來。
一群人從街口湧出來——十幾個,清一色的夜行衣,黑布蒙面,只露出一雙雙眼睛。那些眼睛在晨光裡冷得像刀。
他們直奔泔水車。
“嘩啦——!”
泔水桶被掀翻,酸腐的液體潑了一地。有人跳上車板,上上下下翻找。沒有。他們翻遍了所有的桶,連徹底都看了,泔水濺了一身,甚麼都顧不上了。
“都沒有!”有人喊了一聲。
為首的那人轉過身,目光落在周來身上。
“抓住他!”
刀光一閃。
周來手裡的筷子猛地擲出。
“嗖——!”
筷子釘進最前面那人的手腕。那人慘叫一聲,刀脫手飛出,在空中翻了幾圈,“叮”的一聲落在地上。
周來一閃身,拉著老闆躲進屋裡。老闆的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手裡的勺子還攥著,油還在往下滴。
周來從袖中摸出兩錠金子,塞進老闆手裡。“今日不巧,你這店怕是要遭殃。”
老闆縮在麵缸後面,緊緊抱著那兩錠金子,整個人抖得像篩糠。
周來從屋裡閃出去。
一把刀迎面劈下來,風聲呼嘯。他側身一讓,刀刃擦著他的耳朵掠過,削下一縷頭髮。他順勢一肘撞在那人肋下,骨頭悶響,那人悶哼一聲,倒飛出去,砸翻了路邊的蒸籠。
又一刀從背後刺來。他頭也不回,腳下一錯,整個人像泥鰍一樣滑開,刀尖刺穿了他的衣襬,釘在牆上,嗡的一聲顫。
他反手一掌拍在那人手腕上,刀脫手飛出,在空中翻了幾圈,哐當落地。
更多的人圍上來。
周來一邊格擋,一邊朝安陵喊:“喊啊!”
安陵正拿著木頭凳子和一個黑衣人周旋。聽見這話,一愣。
“喊……喊甚麼?”
“你這腦子,還想爭王位?”周來白了他一眼,一腳踢開一個撲上來的刺客,扯著脖子朝驛館的方向大喊——
“有刺客——!”
聲音撕裂晨光。
“春山君遇刺啦——!”
尾音拔高,像一把刀劃破布帛。
“救命啊——!”
禁軍和街道司衙門的侍衛們蜂擁而出,刀出鞘,甲葉碰撞,嘩啦啦地響。
為首的校尉看見街面上的情形,臉色大變——
“保護春山君!”
兩撥人撞在一起。
刀劍相擊,火星四濺。有人倒下,有人慘叫,有人捂著傷口往後撤。
安陵站在混戰邊緣,看著眼前這一幕,終於反應過來——
自己著了秦寶宜的道!
她打了個資訊差。
沈昱肯定不會將劫車搶太后的安排告訴禁軍。禁軍和街道司衙門以為是使團遇刺,所以肯定會拼全力拿下這些劫車的殺手。
窩裡鬥還不算甚麼。周來把泔水車停在這,沈昱肯定以為是他配合秦寶宜把太后藏了起來。這又將永靖候府摘了出去。
他啐了一口,笑罵道:“這女人一肚子壞水!”
周來抬手,刀背砍在最後一個撲向他的刺客後頸上。那人的身體猛地繃直,眼睛翻白,軟綿綿地昏過去。
他把那人扔到安陵腳邊。
“別忘了去告狀!”
話音未落,他身形一閃,腳底抹油拐進小巷。灰撲撲的短褐在晨光裡一閃,便融進了牆根的陰影裡。
晨光從東邊漫過來,將整條街染成一片金紅。
脫身後的周來將衣服理了理,大搖大擺地走回西華門。門口的侍衛不知詳情,見到正陽宮的腰牌,理當放行。
正陽宮裡,炭火正旺。
銅鍋架在炭爐上,湯底翻滾著,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紅油浮在表面,辣椒和花椒在湯裡沉浮,香氣瀰漫了整個殿內。
秦寶宜竟然一大早就在涮鍋子。
她坐在桌邊,面前擺著幾碟切得薄薄的肉片、一盤新鮮的青菜、一碟豆腐、一碟蘑菇。她夾了一片肉,在沸湯裡涮了涮,肉片在湯裡打了個卷,顏色從鮮紅變成灰白,邊沿微微卷起。
她夾起來,在調料碟裡蘸了蘸,送進嘴裡。
肉片嫩滑,麻辣鮮香在舌尖炸開,燙得她嘶了一聲,卻沒停。
再等一會兒,慈寧宮的宮女進去送早膳,一定會發現“太后”斷了氣。等喪信一響,她這個貴妃就得去治喪,接待宗親……而且現在的沈昱,無異於驚弓之鳥,得更小心地周旋。
今日,怕是要亂成一鍋粥。肯定吃不好飯。
所以,吃飽,是眼前的頭等大事。
翠翠站在一旁,手裡端著涼茶:“主子吃慢些,上火。”
周來進來。秦寶宜看他的神情,便知一切順利,笑著打趣:“面好吃嗎?”
翠翠也笑:“主子看他,嘴邊還油漬麻花的。”
周來不好意思地抬起袖頭,在嘴角胡亂擦了兩把。那袖頭本就髒,越擦越花,他渾然不覺,從懷裡摸出那封信,雙手遞上。
“春山君說,順和郡主在海東時養在深閨,而且海東國對女子管教甚嚴,她沒機會插手政事,應該沒甚麼蹊蹺的。”
“是嗎?”秦寶宜接過信封,沒有立刻拆。
她把信封擱在桌上,又夾了一片肉,在沸湯裡涮著,哼笑——
“若今日沒人劫車,她或許真是個乖覺的郡主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