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61章 以假換真 “這趟,我親自送。”

2026-04-27 作者:李浪白

第61章 以假換真 “這趟,我親自送。”

夜已深了。只慈寧宮的庫房裡還亮著燈, 昏黃的光暈從門縫裡漏出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細長的光帶。

秦寶宜留在慈寧宮的那幾個宮人正蹲在地上,圍著那三口大禮箱, 不緊不慢地一樣一樣清點著裡面的東西。

——珍珠、瑪瑙、珊瑚、翡翠,在燭火下閃著溫潤的光,堆了滿地。

順和郡主送來的這三箱禮品,只開啟了一箱整理, 剩下的兩箱還封著口,紅綢系得整整齊齊。

角落裡,那隻裝著青黛屍首的箱子靜靜地立在那裡。

周來從庫房門口探進半個身子, 目光掃過那幾個忙碌的宮人,又落在那隻角落裡的箱子上。他只看了一眼, 便收回目光,轉身往耳房的方向走去。

耳房裡住著慈寧宮值夜的宮人。

周來在耳房門口站定, 從袖中摸出兩支迷香。那迷香細如竹籤,顏色發灰,湊近了聞,有一股淡淡的甜腥氣。他用火摺子點著, 放在嘴邊吹了吹,將明火吹滅, 只留一點暗紅的火星在香頭明滅。

迷香點燃後,青煙嫋嫋,幾乎看不見。他把兩支迷香分別插在耳房和圍房門口的磚縫裡,又等了片刻,才輕輕叩了叩門。

沒有人應。

他又叩了叩,還是沒有人應。推開門,一股甜膩的香氣撲面而來。幾個宮人歪七扭八地躺在榻上, 都睡得死沉,鼾聲此起彼伏。

他把迷香燃盡的粉末收拾乾淨,把門帶上,轉身往後殿走。

後殿的值房燈火通明。幾個值夜的太監正圍坐在桌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閒話。桌上茶壺裡的水已經涼透了,也沒人續。

周來在門口站定,手裡提著提前準備的三個食盒。

“周公公?”值夜的總管太監第一個看見他,站起身迎過來,臉上堆著笑,“怎麼這個點兒來這?”

周來把食盒放在桌上,掀開蓋子。熱氣騰地湧出來,帶著羊肉和醬肉的濃香,在值房裡瀰漫開來——

包子一個個碼得整整齊齊,皮薄餡大,油光透亮;三盤醬驢肉切得薄薄的,碼在盤子裡,邊緣泛著琥珀色的光澤;兩隻燒雞是整個的,皮烤得金黃酥脆,油亮亮的。

“白天忙了一日,還要值夜,貴妃娘娘體諒諸位辛苦,讓我來送些夜宵。”周來說,帶著幾分親近的笑意。

總管太監的眼睛亮了一下,湊過來看了看食盒裡的東西,又抬頭看了看周來,臉上的笑更殷勤了:“貴妃娘娘體恤,奴才們真是受之有愧。”

宮裡奴才們的食例都是有數的,這些底層太監平日裡能吃飽就不錯了,鮮少能沾葷腥。

“快趁熱吃。”周來把食盒裡的東西一樣一樣端出來,擺了一桌,又從食盒底層提出三壺酒,“我私下又準備了花雕酒。連著下了幾日雨,夜裡涼,給諸位暖暖身子。”

酒壺是白瓷的,壺身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摸著涼絲絲的。他拔開壺塞,酒香立刻溢位來,醇厚綿長,是上好的陳年花雕。

“周公公太客氣了。”幾個太監紛紛站起來,臉上都帶著笑,嘴上說著客氣話,眼睛卻都盯著桌上的東西。

周來擺擺手,自己先坐下了,拿起一雙筷子,夾了個包子咬了一口,又端起酒壺抿了一口。“快坐下,別站著。我年輕,雖在貴妃娘娘手下當差,但不如諸位經驗老到,日後還要麻煩諸位照拂。”

“好說好說。”總管太監也坐下了,端起酒杯,與周來碰了一下,“小周公公前途無量,以後飛黃騰達,莫要忘了咱們才是。”

周來笑了笑,沒接話。他又夾了一塊驢肉,慢慢嚼著,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這間值房。

值房不大,一張桌子,幾把椅子,靠牆擺著幾張鋪蓋。窗紙糊得嚴嚴實實,透不進一絲光。角落裡供著一尊小小的佛像,香爐裡的香已經燃盡了,只剩一截灰白的香灰。

“諸位沒日沒夜這麼守著,真是辛苦。”他放下筷子,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幾分真誠的感慨,“也不知太后娘娘甚麼時候才能好起來。”

總管太監也嘆了口氣,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誰說不是呢。太后這一病,闔宮上下都跟著勞心。”

周來又與他們說了會閒話,看時辰差不多了,才站起身。“諸位慢用,我去前院叫叫其他幾位姐姐,貴妃娘娘說了,人人有份。”

他笑眯眯地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快些吃,千萬別耽誤了正事。”

他出了值房,腳步加快,穿過連廊,往前院走去。

前院正殿值夜的幾個宮女正坐在廊下打盹。她們白日裡侍候太后更衣梳洗,又幫著整理庫房,累了一整天,這會兒已經困得東倒西歪。聽見腳步聲,幾個人猛地驚醒,慌忙站起來。

周來叫醒她們:“貴妃娘娘體恤諸位辛苦,讓我來送些夜宵。前院值夜的幾位姐姐,快去後殿用些吧。”

領頭的宮女看了看食盒裡的東西,又看了看周來,臉上露出幾分遲疑:“這……我們走了,這前院……”

“我替姐姐們守著。”周來年輕的面容看著滿是純良和善,作勢催她們:“快去吧,別耽誤了。東西涼了就不好吃了。”

幾個宮女本就乏得很,對視一眼,紛紛屈膝道了謝,往後殿去了。

慈寧宮是座宮殿群,前殿主子住的地方與後殿隔了足有兩箭地遠,中間還有花簇和連廊。

周來站在廊下,看著她們的背影消失在連廊盡頭,又等了一會兒,確認沒有人折返。然後他轉身,招了招手,兩個小太監揹著青黛,跟著他快步走進正殿。

太后半靠在引枕上,睜著眼睛,正等著他。她的臉色很差,嘴唇發白,但精神還好,目光清明,不似白日裡那副病弱的模樣。

周來沒有多話。他把帳幔撩到一邊,走到床尾,蹲下身,開始拆床尾固定懸腿的裝置。那裝置是太醫設計的,用皮帶和木架把太后的雙腿固定住,讓骨折的腿保持抬高的姿勢。皮帶扣得很緊,他一個一個地解開,動作很快,卻有條不紊。

太后沒有說話,只是盡力配合著他的動作。

周來把皮帶全部解開,輕輕將她的雙腿從木架上放下來。太后的眉頭蹙了一下,咬著嘴唇,沒有出聲。

“得罪了。”周來低聲道。把太后背到庫房。

庫房裡的宮人還在忙活。她們蹲在地上,還是不緊不慢地清點著那些金銀珠寶,卻對周來與太后恍若未見。

周來揹著太后進了庫房,徑直走到角落裡那隻大黑箱子前。箱蓋半開著,裡面鋪著一層厚厚的棉褥子,褥子上方鑽了幾個隱蔽的氣孔,在箱壁上排成一排。

“條件有限,還請太后忍忍。”周來說。

太后咬著牙,蜷縮排箱子。

周來把箱蓋合上。

“咔噠”一聲,鎖釦落下。

箱子裡,太后閉上了眼睛。箱子很小,她縮在裡面,幾乎不能動彈。黑暗和疼痛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把她整個人吞沒。她深吸一口氣,把那些紛亂的念頭壓下去,讓自己慢慢地、慢慢地平靜下來。

周來把箱子推到牆角,和其他箱子擺在一起,又從旁邊搬了幾隻空箱子擋在前面,把這隻箱子遮得嚴嚴實實。

他快步回到正殿,走到床邊,低頭看著床上那個“太后”。

青黛側躺著,臉朝著牆壁,身上蓋著錦被。

周來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又把她的腿模仿著太后病腿的樣子固定好。

然後他退後一步,看了看——從門口看進來,只能看見一個側臥的背影,灰白的頭髮散落在枕上,與太后一模一樣。

他轉身出去,把帳幔重新拉好,一層一層,遮得嚴嚴實實。

一刻鐘後……

走差太監推著木桶車,像往常一樣,按固定路線挨宮收泔水。路線不經過正殿、御花園等“體面地方”,只走東西長街、夾道等偏僻通道。

那是一輛多層大木桶車,木頭已經用得發黑,車轅磨損得厲害,軲轆上沾滿了乾涸的泔水漬。幾個大木桶並排擺在車上,桶口用木板蓋著,散發著酸腐的氣味。

趕車的小太監姓錢,是周來在油水房做事時帶出來的。他生得瘦小,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短褐,袖口和前襟滿是洗不掉的油汙。

他把車停在慈寧宮送泔水的後門外,看見周來,他跳下車轅,小跑著迎上來。

“周哥。”他壓低聲音喊了一句。

周來點點頭,沒有多說甚麼。他轉身回到慈寧宮,和庫房裡的兩個宮人一起,把那口黑漆木箱從庫房裡抬了出來。

木箱很沉。周來抬著箱尾,兩個太監抬著箱頭,三個人小心翼翼地把箱子搬出庫房,穿過夾道,抬到泔水車前。

箱底落在車板上的時候,發出“咚”的一聲悶響,木桶裡的泔水晃了晃,濺出幾滴,落在周來的鞋面上。

“其他宮的泔水奴才都收完了,慈寧宮是最後一處。”小錢公公謹慎道。

周來沒有立刻回答。他抬起頭,看了看天色。

“且在這等我片刻。” 他說。

周來快步走回值房,敲了敲門,片刻,才有人懶洋洋應聲。

花雕酒裡摻了微量的迷藥,不會讓人昏倒,只會讓人犯困。

“諸位,可吃好了?” 他推門進去,問道。

總管太監打了個飽嗝,站起身,臉上還帶著酒意,眼睛有些發直。“吃好了吃好了,多謝周公公。”

“那我把東西收拾了。”周來說。

他把桌上的殘羹冷炙收進食盒裡,碗碟摞在一起,發出輕微的碰撞聲。酒壺已經空了,歪倒在桌上,壺嘴還滴著最後幾滴酒液。他用抹布把桌子擦了擦,又把地上掉的骨頭渣子掃乾淨。

“諸位可別犯困。”他假意開著玩笑道:“快洗把臉,清醒清醒。”

幾個太監應了,有人站起來,走到臉盆架前,掬了一捧涼水潑在臉上,激得打了個寒顫。有人揉了揉眼睛,伸了個懶腰,重新打起精神值夜。

周來提著食盒,出了值房,往後殿走。

值夜的那幾個宮女正圍坐在桌邊吃東西,見他進來,紛紛站起來道謝。周來擺擺手,笑著說:“姐姐們快些用,別耽誤了侍候太后。時候不早,我先走了。”

泔水車還停在那裡。

周來跳上車板,坐好,朝著御膳房後面的油水房駛去。

油水房在御膳房大灶附近,是一間低矮的磚房,門口堆著幾口大缸,缸裡泡著待處理的泔水。空氣中瀰漫著酸腐的氣味,混著柴火的煙燻氣,嗆得人喉嚨發緊。

周來推門進去。屋裡沒有人,只有幾盞油燈還亮著,光暈昏黃,照出一片狼藉。

他走到牆角,從一根釘子上取下那身熟悉的舊行頭——灰撲撲的短褐,袖口和前襟滿是洗不掉的油汙,領口磨得發白,還散發著酸腐的氣味。

他把自己身上的乾淨袍子脫下來,疊好,放在一旁的架子上。然後把那身舊行頭套上去。布料粗糙,貼著面板,癢癢的。他繫好腰帶,把帽簷往下壓了壓,遮住半張臉。

他走到銅盆前,盆裡的水還是髒的,泛著油光。他彎下腰,捧起一把水,往臉上潑了潑,又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

做完這一切,他推門出去。

錢公公坐在車轅上,百無聊賴地晃著腿。

“這趟,我親自送。”周來說。

他到正陽宮當差之前,一直在油水房做事。無論是路線、還是人手,都再方便不過。

他跳上車轅,接過錢公公手裡的鞭子。雙手握住韁繩,一抖——老馬邁開步子,蹄子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車輪吱呀吱呀地轉起來。

經過東長街時,他聽見遠處傳來更鼓聲——咚、咚、咚,一下一下,沉悶悠長。寅時了。

他的心跳快了些,又被他壓下去。

車輪繼續往前,吱呀,吱呀,吱呀——熟悉的泔水氣味從木桶裡飄出來,一陣一陣地鑽進鼻子裡。

周來面不改色,只是握著韁繩的手又緊了幾分。

西華門。到了。

門口卻站著不速之客。

孫榮。

他身後,十幾個禁軍列隊,槍戟如林,在燈籠的光暈裡泛著冷冷的寒光。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