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助紂為虐 “從道不從君。”
晉葵聽到這裡, 不敢再聽下去。他的手指從窗欞上滑落,像是被甚麼東西燙了一下。
他踉蹌著後退,靴底踩在溼滑的青苔上, 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後仰去——
周來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臂彎,才沒讓他摔倒在地。
他的臉色已經不能用“白”來形容了。而是灰敗, 像一張被浸透的水墨畫,所有的顏色都在往下淌。
若不是周來還託著他的胳膊,他幾乎要直接坐在地上。周來的手很有力, 五指扣住他的上臂,把他整個人往上提了提, 硬是沒讓他發出聲響。
晉葵看了周來一眼,又看了秦寶宜一眼。那張年輕的臉上沒有表情, 只是微微側著頭,耳朵對著窗子的方向,顯然還在留意裡面的動靜。
秦寶宜對他微微搖了搖頭。
那動作很輕,只是一個簡單的“不要出聲”的示意, 卻讓晉葵像被甚麼東西擊中了。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氣音, 像是想說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他做了半生忠臣,到頭來,卻要以這樣的方式,去窺探一個他本該光明正大知道的真相。
秦寶宜沒有再看他。她轉過身,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周來扶著晉葵跟在後面。
晉葵的腳步是虛的。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腳淺一腳, 好幾次差點絆倒。周來一直託著他的胳膊,不讓他摔倒,也不讓他發出太大的聲響。
出了角門,翠翠輕輕把門闔上,插銷落進門框的聲音極輕,咔噠一聲,被風吹散。
晉葵站在夾道里,大口大口地喘氣。
“晉大人。”秦寶宜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他抬起頭。
“本宮先走。周來會送大人出宮。”她沒逼他表態、也沒再解釋甚麼,點到為止。
然後她邁步,消失在夾道的轉角處。
晉葵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心裡竟希望她能把話說明白些、或指一條路。他的嘴唇哆嗦著,眉心擰成一個解不開的結,手指攥著袍角,攥得指節泛白。
“大人。”周來的聲音從身側傳來,年輕,卻沉穩,“請隨奴才來。”
晉葵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慢慢地、慢慢地嚥下去。然後他邁步,跟在周來身後。
出了東華門,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了。
長安街上的燈籠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在夜風裡搖搖晃晃。行人已經很少了,偶爾有一兩個挑著擔子的貨郎匆匆走過,嘴裡吆喝著甚麼,聲音被夜風吹散,聽不真切。
晉葵站在街角,伸出手,把頭上的太監帽摘下來。帽子是布的,軟塌塌的,被他攥在手心裡,攥得變了形。他看著那頂帽子,看了很久,然後把它扔在地上。
他又開始解袍子的繫帶。手指抖得厲害,解了幾次都沒解開,最後用力一扯,繫帶斷了。他把那件袍子從身上扯下來,團成一團,也扔在地上。
他穿著那件皺巴巴的朝服,站在夜風裡。
風灌進領口,涼絲絲的,激得他打了個寒顫。他像是沒感覺到,只是站在那裡,低著頭,看著地上那兩團被扔掉的衣物。
太監帽。太監袍。
他這一生,從未穿過這樣的衣裳。他寒窗苦讀數十載,一舉成名天下知。他入翰林,做帝師,升至文官之首。他以為自己這半生,走得堂堂正正,清清白白。
可此刻他站在這裡,穿著這身皺巴巴的衣裳,像被剝了一層皮。
他覺得羞恥。
他抬起頭,望向長安街的盡頭。
街燈一盞一盞地亮著,延伸到很遠很遠的地方。遠處有馬車轆轆駛過,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沉悶的聲響。更遠處,是太傅府的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走回去的。
只記得路上的風很涼,吹得他頭疼。他走過長安街,拐進桃李巷,巷子裡的燈籠已經點起來了,昏黃的光暈照在青磚牆上,將他佝僂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細。
太傅府的門前,站著一個人。
那人揹著手,站在燈籠下,身影被光暈勾勒得格外高大。他穿著一身玄色的常服,衣襬在夜風裡輕輕翻動。
晉葵的腳步慢下來。
他認出那個人。
秦儼。
永靖候。他半生的“政敵”。他在朝堂上針鋒相對、在奏摺裡唇槍舌劍的那個人。此刻站在他家門口,像一座沉默的山。
晉葵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那個背影。他的嘴唇動了動——
“你早就知道?” 聲音沙啞,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近乎於哀求的顫音。
“隨我來。”秦儼轉過身來,往一街之隔的永靖候府走。
晉葵邁步,跟了上去。
進了永靖候府,穿過前院,繞過影壁,經過一道垂花門。院子裡種著幾株海棠,花期已過,只剩滿樹濃綠的葉子,在夜風裡沙沙作響。
秦儼在一間書房前停下來。門虛掩著,裡面透出一線昏黃的光。他推開門,側身讓開,示意晉葵進去。
晉葵邁步進去。
書房不大,陳設也簡單。一張書案,幾把椅子,一架書架。書案上擺著幾本攤開的冊子,墨跡未乾,像是剛剛還有人在這裡寫過字。
秦儼走到書案前,從抽屜裡取出一卷明黃的絹帛,展開,鋪在桌上。
燭火映上去,照亮了那上面的字跡——是先皇的御筆。末尾處,蓋著那方傳國玉璽,硃紅的印痕在燭火下鮮紅欲滴。
晉葵抬起發抖的手,狠狠揉了揉眼睛。
密旨。
先皇密令永靖候秦儼與鎮北王沈皓清,調查二皇子沈昱的身世。
晉葵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掃過那些字跡。短短几行字,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後他的膝蓋一彎,整個人跌坐在地上。
“砰——”
那聲響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像甚麼東西碎裂了。他的後背靠著書架,書冊被他撞得歪斜,有幾本掉下來,落在他身邊,翻開的內頁在燭火下泛著慘淡的白。
他沒有去撿。他只是坐在那裡,仰著頭,望著頭頂那片被燭火照亮的暗影。
眼淚無聲地湧出來。不是嚎啕,不是抽泣,而是無知無覺的、止不住的淚。那淚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流進花白的鬍鬚裡,流進衣領裡。
他想起自己入仕那日,先皇御筆欽點他為榜眼。他跪在太和殿前,接過那張黃榜,手都是抖的。他告訴自己,從今往後,要做一個好官,要對得起聖上的信任,要對得起天下的百姓。
他想起自己錦繡仕途的開端,是先皇把諸位皇子交到他手上。他躬身領命時,覺得自己的抱負終於有了用武之地。
他想起自己無數次在先皇面前力薦二皇子為東宮。他說二皇子仁孝,說二皇子勤勉,說二皇子有明君之姿。
然後他成了太子太傅,直到今日,這幾年,一路扶搖直上,政績斐然。
他以為,自己半生忠君愛國,做的都是匡扶社稷的好事。
而今日,他自以為傲的政績、地位、乃至尊嚴,都被竊國這二字擊得粉碎。他這一生清名就此葬送,白活了!
他又想到史筆如鐵,後人將如何評說他?
——助紂為虐。
這四個字浮上心頭的時候,他的身子猛地一顫。像被甚麼東西擊中了,整個人蜷縮起來,雙手抱住自己的頭,十指插進花白的頭髮裡。
他不是為先皇哭。不是為國家哭。
他是為自己哭。
哭他進錯了忠。哭他兢兢業業一輩子,暮年竟要做亂臣賊子。哭他一生追求的“修齊治平”的政治理想,突然失去了依據。
如果連效忠的物件都是錯的,那自己考取功名、匡扶社稷的意義何在?
他顧不得體面,顧不得永靖候府在今日之前還是他的“政敵”,顧不得君子風度。
他伏在地上,從一開始的默聲垂淚,到捂著心口哀嚎痛哭。
“臣節已墮……綱常將傾……”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從嚎啕的間隙裡擠出來——
“讀書半世……竟不知立於何等天地間!”
他說完這句話,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伏在地上,不再動彈。只有肩膀還在微微聳動,只有喉嚨裡還發出含混的、壓抑的哽咽。
秦儼站在他身後,沒有上前攙扶或出言安慰。
他只是站在那裡,等著。
等到晉葵的哭聲漸漸小了,等到他的肩膀不再聳動,等到他整個人像死了一樣伏在地上,一動不動。
然後秦儼開口了。
“古語有言,從道不從君。”
晉葵伏在地上的身子猛地一顫。他慢慢抬起頭,看著秦儼,看了許久。
然後聲音發著抖,只說了一個字——
“……反?”
但他剛說出這個字,又開始瘋狂地搖頭。
“不……不……”他的聲音急促起來,“不能反……一旦起兵,便是戰亂……戰亂一起,百姓流離失所,生靈塗炭……此為不仁……”
他頓了頓,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哽咽。
“但……若不反……若不反,便是坐視竊國賊竊據社稷……此為不義……”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碎,最後化作一聲嘆息,消散在黑暗裡。
“不仁……不義……不仁……不義……”他反覆念著這四個字,這種“進亦叛、退亦叛”的死局,讓他徹底陷入癱瘓。
秦儼沒有再催他。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座山,沉默地、堅定地,等一個答案。
正陽宮裡,秦寶宜已經梳洗停當。
她換了身家常的藕荷色襦裙,頭髮散下來,披了滿肩,準備就寢。
她知道,沈昱今夜大約是沒心情來找她談情說愛了。
果然,不一會兒,周來從外面進來,走到她身邊,稟道:“皇上宣順和郡主去了養心殿。”
秦寶宜看著銅鏡裡的自己。
燭火映在鏡中,將那張臉照得清清楚楚。眉眼還是那副眉眼,杏核形,眼尾微微上挑。她的嘴唇微微抿著,眉心有一道淺淺的豎紋,是蹙眉蹙出來的。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道紋。
周來頓了頓,又說:“府裡遞信進來,說晉大人見了侯爺,看了先皇的密旨,哭了一場。侯爺說,晉大人鬆動了。”
“慈寧宮那邊呢?”她問。
“已經安排好了。”周來說,“只等主子下令。”
“可以動了。” 秦寶宜說。
周來應了一聲,轉身出去。簾子落下,隔絕了他的身影。
秦寶宜望著那道晃動的簾子,望著那一片被燭火照亮的暗影,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翠翠進來替她鋪床,又說:
“二公子遞信進來了。”
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理著長髮,靜靜聽翠翠說下去。
“說春山君出宮到現在,兩個時辰裡,已經遭遇了三波刺殺。海東使團的侍衛扛不住了,向二公子求援。”
“當初交易裡,可不包括這個。” 秦寶宜懶洋洋道:“他想活著回到海東國,是另外的價錢。”
說著,把梳子放下,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扇,夜風灌進來,帶著夏夜特有的潮溼和悶熱,撲在她臉上。
她看著夜色,想了想,對翠翠道:“讓霄野問問他,拿甚麼來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