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釜底抽薪 “竊國大事。”
“皇上？”秦寶宜適時上前, 站到他身邊。
沈昱看向她時，目光中飛快閃過些許不自在——
那絲尷尬來得快去得也快，卻沒能逃過秦寶宜的眼睛。
他竟後退了半步, 與她拉開些距離。
“太后怎麼樣了？”他問，目光已經從那姑娘身上收了回來，重新落在榻上那個枯瘦的老人身上。
秦寶宜看了一眼太后，面露憂色, 聲音放輕：“不大好。太醫說，太后心脈本就衰弱，聽聞海東國那邊的訊息, 急火攻心……”
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 又像是在組織一個合乎情理的解釋。
“臣妾方才替太后梳洗時，她還與臣妾說了幾句話。說想見見海東國來的人, 說想問問那邊的情況……臣妾沒想到，太后會激動成這樣。”
她絮絮說著，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自責：“這時機不巧，偏偏趕上海東國使團來時……臣妾本想替太后梳洗, 未免見客時有失國體，這才——”
“都退下。”沈昱打斷了她。那三個字說得很輕, 卻不容商量。
秦寶宜的話音卡在喉嚨裡，頓了一息。她沒有爭辯，沒有追問，只是微微欠身，動作恭順。
“是。”
她轉過身，目光從榻上的太后身上掠過，從帷幔後面站著的宮女們身上掠過, 最後落在那姑娘身上。
順和還站在原處，辮子垂在腰間，珍珠墜子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她似乎還沒從方才的場面中回過神來，臉上帶著幾分懵懂，幾分不知所措——一個初入異國宮廷的少女，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住了。
“今日諸事不便，本宮差人送郡主先行出宮。”秦寶宜說，聲音溫和，帶著女主人的客氣與周到。
“貴妃。”
沈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秦寶宜的腳步頓住，沒有回頭。
“為郡主安排住處。”他說。
言外之意，就是不讓順和出宮了。
秦寶宜站在原處，背對著他。窗外的天光從帷幔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她臉上，將她的側臉照得半明半暗。
她沒有立刻應聲。而是表現出此刻應有的震動與傷心——
她的呼吸沉了沉，像是在消化甚麼，片刻才緩過神來。然後微微側過臉，聲音平穩：“臣妾明白。”
她轉向順和，神情平淡——不熱絡，不冷淡，是一個貴妃對藩國郡主該有的、矜持而得體的客氣。
“郡主一路辛苦，本宮先差人送郡主去歇息。待太后身子好些，再安排郡主覲見。”
順和福了福身，聲音脆生生的：“多謝貴妃娘娘。”
秦寶宜對孫榮吩咐了幾句——安排郡主住到永壽宮客房，那處離養心殿最近，起居上要格外精心，不可怠慢了海東國的貴客。
孫榮一一應下，躬著身子退出去安排。
秦寶宜又吩咐她從正陽宮帶來的幾個宮人，將郡主送給太后的那三口大箱子抬到庫房，一一登記造冊，不可遺漏。
做完這一切，她才轉過身，對沈昱微微福身。
“臣妾告退，不打擾皇上與太后敘話。”
她的聲音裡聽不出任何異樣。恭順的，得體的，是一個妻子對丈夫該有的體貼。
沈昱沒有看她。他站在榻邊，背對著她，望著榻上那個枯瘦的老人，不知在想甚麼。
秦寶宜退出正殿，門在身後緩緩闔上。
廊下的風灌進來，帶著雨後草木的清氣，吹在她臉上，涼絲絲的。她站在簷下，看著孫榮領著順和往宮道那頭走去。那姑娘的背影在暮色裡顯得格外挺拔，辮子在腰間輕輕晃盪，鹿皮靴踏在青石板上，篤篤篤，輕快得像一隻出籠的雀兒。
秦寶宜收回目光，對身邊的小太監吩咐：“去內閣大堂看看，海東國使團走了沒有。”
小太監應聲而去。片刻後回來稟報：“回娘娘，使團還在內閣大堂交割貢品禮單，晉大人也在。”
秦寶宜的目光微微一動。
她沒再回正陽宮，而是腳步一轉，往內閣大堂的方向走去。
孫榮留意看過一眼，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但秦寶宜已經走遠了，他只能把那句話咽回去，繼續去安排順和的住處。
內閣大堂在太和門東廡外東南方向。
秦寶宜走得快，但腳步很穩。她的裙襬曳過溼漉漉的青石板，帶起細微的窸窣聲。天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灰濛濛的，將整座宮城籠罩在一片沉沉的光影裡。
她沒有走正路，而是繞到了內閣大堂後面的一道僻靜小巷。巷子很窄，兩邊是高高的宮牆，抬頭只能看見一線天光。牆根的青苔被雨水浸透，泛著墨綠色的光澤，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極輕的聲響。
她站在巷口，看著內閣大堂的方向。
大門敞著，能看見裡面影影綽綽的人影。禮部和內閣的官員們進進出出，手裡捧著冊子，嘴裡念著甚麼。海東國使團的隨從們站在廊下，清一色的異族服飾，在灰濛濛的天色裡格外扎眼。
晉葵站在大堂中央，手裡拿著一本冊子，正與一個禮部官員說著甚麼。他的背微微佝僂，花白的鬍鬚十分打眼，說話時喜歡用手指點著冊頁，一下一下，像是在敲釘子。
秦寶宜看了一會兒，側過臉，對周來吩咐：“去請晉大人過來。就說，本宮有幾句話，想單獨與大人說。”
周來應了一聲，快步往內閣大堂走去。
秦寶宜站在巷子裡，看著周來的背影消失在大堂門口，又看見他走到晉葵身邊，附耳說了幾句話。
晉葵的臉一下子就沉了下來。他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嘴唇抿成一條線，目光往秦寶宜藏身的方向掃了一眼，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周來又說了幾句，躬著身子，姿態謙卑。
晉葵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放下手裡的冊子，交代了身邊的官員幾句，便跟著周來往這邊走來。
他的腳步不快，每一步都帶著不情願。
秦寶宜站在巷子裡，看著那個花白鬍須的老人一步步走近，直到他走到自己面前，她才微微欠身，姿態恭謹。
“晉太傅。”
晉葵站定，打量了她片刻。那目光從上往下，從她頭上的鳳釵看到腳上的繡鞋，最後又落回她臉上，帶著審視，帶著掂量，還有一絲掩不住的不屑。
然後他才拱手作揖，動作勉強，聲音冷淡：“貴妃娘娘。”
秦寶宜直起身，看著他那張繃得緊緊的臉。
她知道晉葵不喜歡她。
文官與武將之間，本就隔著一條天然的溝壑。而晉葵又是寒門出身，向來看不慣永靖候府這等世代簪纓的權貴。在他眼裡，永靖候府仗著軍功，把持兵權，是皇權的威脅。而秦寶宜作為永靖候府的女兒，嫁入皇室，更是“裙帶關係”的典型。
更何況，經過圍場一事，所有人都看見皇上是“為救貴妃”受的傷。在晉葵看來，這更是永靖候府“媚上禍國”的鐵證。
他雖不至於與後宮女眷計較，但對秦寶宜也沒甚麼好臉色。
“貴妃娘娘何事要見老朽？”他問，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敷衍，像是在應付一個不速之客。
秦寶宜沒有計較他的冒犯。她只是看著他，目光平和，帶著審視。
然後她開口了，卻帶著點刻意為之的、找茬兒的意思：“本宮聽說，晉大人在私下糾集官員，暗查圍場動亂一事？”
晉葵的神情微微一變。那變化很輕，只是一瞬，便被他壓了下去。但他沒有否認，反而挺了挺胸膛，橫眉冷對。
“那又如何？”他說，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倔強的硬氣，“圍場動亂，死傷無數，陽安公主殞命，太后重傷。這般大事，豈能草草了事？”
“昨日皇上下旨命本宮處死謹貴人，已將此事定性為後宮爭鬥。”秦寶宜說，聲音不急不慢，“怎麼？晉大人有所不滿？”
“貴妃以為老朽是三歲小兒？”晉葵的聲音猛地拔高了些，花白的鬍鬚抖了抖，“一個區區貴人，如何能排程操控那般大亂？”
他往前逼了一步，目光如炬，盯著秦寶宜的臉，一字一頓：“定是有人在背後指使！”
秦寶宜沒有躲。她迎著他的目光，神色如常。
“既然晉大人說是有人在背後指使，”她說，聲音還是那樣不緊不慢，“那指使之人的目的，又是甚麼？”
晉葵冷哼一聲：“自然是為了與太后爭權，趁春獵之機暗害。”
“與太后爭權？”秦寶宜輕笑一聲，那笑聲很輕，卻讓晉葵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何人與太后爭權呢？”
晉葵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目光死死盯著秦寶宜。
他沒有指名道姓，但那雙眼睛裡寫滿了答案。他冷哼一聲，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怒意：“太后回宮以來，是何人不孝不忠，縷縷與太后針鋒相對？”
他的聲音越來越沉，帶著忠臣特有的義憤，砸在地上：“皇上維護又如何？公道自在人心！”
秦寶宜聽著這些話，臉上沒有惱怒，也沒辯解。她只是微微歪了歪頭，像是沒聽懂他在說甚麼。
“皇上為何要維護此人呢？”她問。還是一副虛心請教的態度。
晉葵的臉色愈發難看。
他當然聽出來了——她在裝傻。她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她不在乎他的指責，不在乎他的看法，不在乎他嘴裡那些“公道自在人心”。
“你！”他的鬍子抖了抖，一甩手，袖風掃過秦寶宜的裙襬，“德不配位，必有災殃！老朽活一日，便不會放任此等弄權媚上之人興風作浪！”
他說完這話，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像是剛打完一場大仗。
秦寶宜看著他，目光裡忽然多了些別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委屈，而是——期待、欣賞、瞭然。
“晉大人赤膽忠心，本宮欽佩。”她說，竟還有些真誠。
晉葵愣了一瞬，沒想到她會這樣說。
秦寶宜繼續說下去，聲音比方才鄭重了些：“本宮今日來見大人，不為自辯，而是為了另一樁事。”
晉葵的眉頭皺起來。
“何事？”
秦寶宜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竊國大事。”
這四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巷子裡的風似乎都忽然停了。牆頭的樹葉不再晃動，簷角的滴水聲也像是被甚麼掐住了，一切都靜止了。
晉葵的神情猛地一冷，隨即厲聲道：“胡說！”
“晉大人不信就算了。”秦寶宜沒有爭辯，沒有解釋，只是微微欠身，施施然轉身離開。
裙襬曳過青石板，發出細微的窸窣聲。她的背影在巷子裡慢慢遠去，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晉葵站在原地，看著她走。
他的一隻手攥成拳頭，垂在身側，指節泛白。另一隻手按在腰間，那裡掛著他從不離身的玉佩，被他攥得咯吱作響。
一甩袖子，轉身就走。
他的腳步很快，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篤篤篤，像是在發洩甚麼。他走出幾步，又猛地停下來。
他沒有回頭。他的背繃得筆直，肩膀微微聳起，像是在與甚麼做鬥爭。
竊國。這兩個字像兩根釘子，釘住他的腳步。
他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再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然後他猛地轉過身——
秦寶宜已經走遠了。她的身影在巷子盡頭，快要拐彎了。
“留步！”晉葵的聲音在巷子裡迴盪，像是鏗鏘撞在兩邊的宮牆上。
秦寶宜聽見了，但抿嘴一樂，反而走得更快了。
這個人，忠耿純直、一心為國，但卻自負才高、不懂變通、認死理。
晉葵快走幾步，追了上來。他的腳步比方才更快，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幾乎是在小跑。
“留步！”他又喊了一聲，這一次聲音比方才更大，帶著一股子不容拒絕的急切。
秦寶宜終於停下來。
她轉過身，看著那個花白鬍須的老人氣喘吁吁地追上來，在她面前站定。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卻先咳了兩聲。
秦寶宜沒有催他。她只是站在那裡，等著。
晉葵緩了緩，抬起頭，看著她。那目光裡有審視，有懷疑，還有一種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隱約的動搖。
“竊國何意？”他問，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卻更沉。
秦寶宜看著他，沉默了一息。
“本宮懷疑，太后不是方氏，而是先皇的順貴人。” 她這話說得不明白白，卻給足了人遐想的空間。
簷角的滴水——
嘀嗒。嘀嗒。嘀嗒。
晉葵臉上的神情因為驚愕而漸漸不由自己，肌肉抽動著，漸漸蒼白——
“一派胡言！”他厲聲道，聲音卻不像方才那樣篤定了。
他嘴上這樣說，腳步卻沒動。他就那樣站在那裡，看著秦寶宜，目光裡有甚麼東西在翻湧——是震驚，是懷疑，是一種他不敢相信、卻又不得不開始思考的恐懼。
秦寶宜任他打量，目光坦然。
“本宮敢這樣說，自然是有證據的。”她說，篤定又帶著為皇上考量的猶豫，“只是……太后只剩一口氣，海東國又送了個狐媚子進宮。皇上純孝，若是被太后三言兩語矇蔽，那後果……”
她沒有說下去。但晉葵聽懂了。
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眉心擰成一個疙瘩。他的手攥著腰間的玉佩，攥得指節泛白，骨節凸起。
“你欲如何？”他問，聲音沙啞，“你若胡言亂語攪弄風波，老朽和朝臣斷不容你！”
秦寶宜迎著他的目光，滿是為難：“本宮想當著皇上的面，揭穿海東國的狼子野心，但……又怕皇上被母子親情矇蔽誘騙，這才想請大人出面，做個見證。”
她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卻更鄭重：“大人是帝師、文官之首，於公於私，最合適不過。”
晉葵張了張嘴，卻沒聲音。
簷角的滴水聲還在繼續，嘀嗒、嘀嗒。
“你有證據？”他只能問。
“是。”秦寶宜說，“待會兒在皇上面前，本宮自然會將證據一一呈上。”
晉葵沉默了很久。他忌憚永靖候府弄權跋扈，卻不會質疑真刀真槍拼出來的忠心。
他抬腿要走，腳步邁出去——
“晉大人慢著。”秦寶宜叫住他。“無旨入後宮，是大罪。本宮為了晉大人的名聲，只得委屈大人……”
晉葵的背影僵了一瞬，然後慢慢地、慢慢地轉過身來。
秦寶宜她招手，讓周來過來，拿出準備好的東西——
片刻後，晉葵換上了太監服制。
那身青灰色的袍子穿在他身上，短了一截，露出裡面的錦緞中衣。他站在秦寶宜身側，低著頭，臉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隻蒼蠅。
秦寶宜掩唇笑了笑，壓低聲音：“大人頭低些，要做出個太監的樣子，不然被人認出……”
她看著晉葵那張忍耐的臉，那張臉上的皺紋被皺成一團，每一道都寫著不情願。
“待會兒本宮在御前陳情時，大人若覺得本宮說的是真的，便站出來。若不信本宮所言，大人便出宮，當未來過。”
秦寶宜走在前面。她的裙襬曳過青石板，窸窸窣窣，那聲響在寂靜的宮道上格外清晰。晉葵只是低著頭，滿腹心事地走在她身旁。周來跟在最後面，垂著手，一言不發。
三個人，就這樣沉默地走著。
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繞過一處又一處迴廊。天光越來越暗，暮色漸漸從四面八方湧上來，將整座宮城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光裡。
慈寧宮到了。
正門外的宮道上，宮人、太醫們都跪著，靜悄悄的。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抬頭，連呼吸都壓得極低。正院更是空無一人，只有孫榮一個人守在外面。
秦寶宜沒有走正門，而是帶著晉葵繞到了後面。
翠翠早就等在後院的角門處，等在門邊的陰影裡。見秦寶宜來，她微微點了點頭，側身讓開。
角門虛掩著，推開時發出極輕的吱呀聲，被風吹散，沒有人聽見。
三個人閃身進去，翠翠輕輕把門闔上，跟在他們身後。
他們穿過一條窄窄的夾道，繞過一叢半人高的灌木，終於到了太后寢殿的後面。
那裡有一扇窗，開了一道窄窄的縫隙。這扇窗正好被太后寢帳的帷幔遮掩著，從室內看不出來。
秦寶宜附耳聽了聽動靜，隨即側過身，讓晉葵靠近。
晉葵猶豫了一瞬。他的手攥著袍角，攥得指節泛白。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眉心擰成一個疙瘩。他站在那裡，像是在做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往前邁了一步。
周來在不遠處，手擋在嘴上，腮幫子一抽——
一聲細細的、像真的一樣的鳥叫聲，從他嘴裡撥出來。
室內，太后躺在榻上，閉著眼，呼吸淺而輕。她的臉白得像紙，整個人縮在被子裡。
她並未昏睡，只是在心裡計較著時間，又聽到後窗傳來的，一聲輕輕的鳥叫——
她睜眼，裝作醒來……
她的眼睛終於睜開了，渾濁的，暗淡的，像兩盞快要燃盡的燈。
沈昱坐在她榻邊的椅子上。
關於身世的那些話，早在圍場那夜便問完了。他今日來，是為了另一件事。
“海東國主為何派春山君入京？”見她醒來，他問。
他查到，過去幾年，海東國使團的正使都由海東國皇室宗親擔任。這是時隔二十餘年，第一次由宗親之外的人擔任正使。而二十多年前那次，是春山君的父親安泰擔任正使，送海東國公主——即先皇的順貴人——入京和親。
“你見過安陵了？”太后問，氣若游絲。
“尚未。”沈昱答。
“是未來得及…還是不敢見？”太后問，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像是每說一個字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哀家那日已說過，你是先皇的兒子，為何不信？”
沈昱沒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裡，看著榻上那個垂死的老人。
“朕願意信。”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像是在對自己說。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嚥下甚麼。
“但安陵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他問這話時，聲音帶著顫抖。
晉葵站在窗外，扶著窗欞的手在不住地發抖，臉色慘白如紙。
他聽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