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像秦寶宜 “比現在的她,更像從前的秦……
從永和宮回去, 秦寶宜回正陽宮取了些丸藥,帶上週來和幾個信得過的宮人一起去了慈寧宮。
分明是夏日,可慈寧宮到處都是灰濛濛的, 連花兒、草兒都一股死氣,更別提那滿院子濃重的藥湯味。
太后折了雙腿,行動不便,侍候的人也不精心。這幾些日子熬下來, 在床上躺著生了褥瘡。一進內殿,苦味、腐爛味,嗆得人直犯惡心。
沈昱向來是會做面子功夫的, 讓太醫天天來慈寧宮瞧瞧,卻不對症用藥, 顯然是想耗死太后。
秦寶宜進去,眼見慈寧宮裡伺候的人都換成了生面孔。
太后的臉色更差了, 瘦得皮包骨頭,兩口出氣換一口進氣,越靠近床榻、那股膿瘡的味道越是濃重。像是把那些秘密說完了,撐著她的那口氣便散了, 有點兒聽天由命的意味。
“備水,本宮侍候太后梳洗。”秦寶宜吩咐。
“不敢讓貴妃娘娘受累, 奴婢來吧。” 領頭的宮女名叫金秋,沈昱派來的。
“慈寧宮滿院子的藥味、連這正殿都嗆得本宮頭暈,都是你們這些宮人懶怠的緣故!”秦寶宜少見的疾言厲色,又說:“你去庫房準備些香料來燃上,裡裡外外都擦洗一番,正殿的窗子開啟,散散病氣。”
金秋猶豫。
“怎麼, 區區小事,本宮都使喚不動你們了?” 秦寶宜柳眉一挑,說:“今日海東國的使臣入宮,待會兒少不得來拜見太后,怎麼?你就想讓太后這般模樣見客?”
“皇上以仁孝治國,不敬太后、有失國體的名聲,誰擔得起!”
“奴婢不敢!” 屋子裡的太監宮女霎時跪了一地。
“貴妃娘娘教訓得是,奴婢這就去請示皇上。” 金秋連忙說。
“海東國使臣入宮,皇上正在見客,你拿這事去請示,豈不是讓裡裡外外都以為皇上攔著本宮盡孝?” 秦寶宜見她搬沈昱出來,神色愈發嚴肅,冷聲道:“你這樣推辭懶怠,難道也是皇上教的不成!”
“依本宮看,你這樣的刁奴,合該立刻杖殺!”
金秋膝彎一軟,跪下連聲道:“奴婢不敢!奴婢立刻就辦。”
她害怕,是因為知道秦寶宜能說到做到。竇氏那樣一個有子嗣傍身的側妃秦寶宜都殺得,何況是她區區一個奴婢。
金秋骨頭軟下來,其他宮人也立刻動起來。
秦寶宜讓周來將太后背去了浴房。門闔上,翠翠和周來帶著正陽宮幾個靠得住的宮人守在外面。
她開啟櫃子,拿出尚宮局前些日子送來的新衣裳,展開掛好,和許卉拿給青黛穿的那套一模一樣。又親自沾溼帕子,替太后擦身上。
太后一直沒說話,只是看著她做這些。良久,才輕嘆一聲:“一副皮囊罷了,等過幾日哀家嚥了氣、埋進地底下都一樣,難為你還特地來幫我梳洗。”
這話說得心灰意冷,看樣子是被搓磨得、沒了活著的意念。
“您倒是想得開。” 秦寶宜幫她擦拭清洗後背的褥瘡,又上了藥。
太后被藥粉蜇得皺下眉,穩了穩,才緩緩道:“比起死,我更怕這一生的夙願落空。”
“那您還真要撐著口氣活下去。”秦寶宜衝著她挑了挑眉,慢條斯理道:“萬一我哪日又心軟了,或者……”
說著,她裝模作樣地撫了撫自己的肚子,笑道:“萬一這孩子生出來,我看在孩子的面上,原諒他了……那您這一輩子心血,可真要付諸東流了。”
太后殘燭般的眼神忽然有了波動,她眉頭皺起來,盯著秦寶宜,似乎在掂量她說的真假。
“陽安姐姐沒了、他的瘛瘲之症被他用箭傷圓了過去,還在世的知情人只剩您了。” 秦寶宜滿臉惋惜地長嘆一聲,半真半假故意說話激她:“您這樣心如死灰地把這堆爛攤子甩給我,我可不一定能做到。畢竟,人都貪生怕死呢!”
處理好了褥瘡,秦寶宜又替她把衣服從裡到外一層層穿好,“若是信不過我,您就得活著。”
說著,又替她把打結的頭髮梳順,綰起來,讓她看起來精神些,“您得把這口氣提起來,挺著,就像在行宮裡時。”
太后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默了默,問:“你想做甚麼?”
秦寶宜附耳,悄悄對她說了幾句。
越聽著,她的眼睛越亮,像是殘燭被風微微一吹,又燃了起來。
“你有幾成把握?” 她問。
“三成。” 秦寶宜實話實說,但話音一轉,又說:“您若是肯配合,這把握便提到了五成。”
梳洗完畢,太后坐在靠椅裡,被奴才們抬了出去。臉色還是不見好,甚至經過這一番折騰,更糟糕了。
正殿已經煥然一新,那股難聞的氣味也被薰香遮住。秦寶宜親手侍奉她用了止痛化淤的丸藥,又命太醫替她將腿上的紗布換了新的。
做完這些,外面的宮人通報——
“啟稟太后、貴妃娘娘,海東國的順和郡主前來請安。”
金秋立刻站到門邊的陰影裡,留意著太后的神情。
太后先是眼睛一亮,強打起幾分精神。又刻意壓制住激動,緩了緩,才說:“宣”
秦寶宜不動聲色瞥了眼金秋,也看像門外。
少女身姿挺拔,大步流星地走進來。就連福身見禮時,都處處透露著一股灑脫勁兒。
“海東國郡主順和,給大齊太后娘娘請安、給貴妃娘娘請安。”
她又招了招手,身後的十二個女使抬著那三口大箱子進來,放在正廳。
“這是海東國進獻的珍寶,一片心意,恭祝太后娘娘福壽安康。”
“好!好孩子……” 太后激動得說話都有些哽咽,看著真像是順貴人見到了許久未見的親人的樣子。
順和也表現得與太后十分親厚,坐在一片的矮凳上,嘰嘰喳喳說的盡是些海東國的趣事。
太后聽著聽著,眼淚就流了出來。臉色漸漸發紅、身體微微地發著顫,急促地長呼短吸。
比起突然好轉,倒更像是迴光返照了。
“順和隨使團來的路上,一直在感嘆路上的風景。大齊的幅員遼闊、山高水闊,真是與海東國的景色不一樣極了。”順和握著太后的手,像是在侍候自家長輩,繼續說。
不知想到了甚麼,說著說著,又流露出些許傷感,說:“若非我父王身體抱恙,真想讓他也……”
“身體抱恙?”太后猛喘了幾口氣,緊緊抓著她的手,問:“你父王怎麼了?”
順和郡主的父王是海東國國主的弟弟、順貴人一母同胞的親兄長。
“年歲大了,身子骨也不好,湯藥不斷。” 順和的聲音漸低,“大夫說,怕是熬不到這個秋天了……”
太后忽然一口血嘔出來,兩眼一翻,直接厥了過去。
秦寶宜趕忙打發人去請太醫。又吩咐金秋:“還不快去請皇上!”
這廂,安陵和使團才被禮部的人從東華門放行,正在內閣大堂交割貢品禮單,卻被前來的御前內侍告知今日不能面聖了。
“敢問可是宮中出了甚麼事?”安陵還戴著幃帽,語氣驚疑,問道。
“太后娘娘怕是不好,皇上仁孝,往慈寧宮去了。煩請春山君和使團的諸位大人多多擔待。”侍從賠著笑回道。
“此乃大事,理當如此!理當如此!” 安陵十分地通情達理,趕忙說:“我等便先行出宮,回驛館等待皇帝陛下宣見。”
還不忘囑咐:“請一併告知順和郡主。”
“春山君放心。” 內侍道。
金秋傳過了話,跟著聖駕往慈寧宮去。
“順和郡主見過太后了?” 沈昱問。
“是。太后十分激動,幾度哽咽,連話都說不出。” 金秋答。又壓低了聲音,謹慎說:“看樣子,太后的確是順貴人無疑。”
“為何暈厥?” 沈昱問。
金秋的頭垂得更低,說:“太醫早幾日便說,太后沒了求生的意志,藥也不喝,大約支撐不到月底……方才,順和郡主說起其父身體抱恙,太后驚急之下,才暈了過去。”
“貴妃也在?”沈昱問。
“是。” 金秋回:“貴妃說是為了大齊的體面,親自服侍了太后梳洗。”
沈昱踏進慈寧宮院子,立刻有太醫來稟,說:“太后心脈衰弱,怕是……”
進了內殿,內殿裡帷幔都放下來,光線昏暗。就在這其中,有一抹亮色忽然闖進他眼中。他的腳步不自覺慢下來——
那姑娘穿著海棠紋樣的騎裝、踩著雙鹿皮靴,背直直的、黑亮的辮子垂在腰間……
秦寶宜站在陰影裡,將沈昱的神情盡收眼底。她諷刺地勾了勾唇角——
他站在她面前,看一個贗品看得入神。
從前的麗嬪,只是長相身段像了她幾分,性情舉止卻是半點不沾邊。
而眼前的順和卻不同。
這股子少女意氣,比現在的她,更像從前的秦寶宜。
順和回過頭,看見他,一怔,隨即飛快的垂下頭去。
“海東國郡主順和,見過大齊皇帝陛下。” 她見禮,聲音脆生生的,也像。
“抬起頭來。” 沈昱說。
她膽子大得很,就這麼直接抬起頭來與他四目相對,滿眼都是少女的好奇、羞澀、傾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