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交易真心 “萬幸寶宜愛朕。”
“臣妾甚麼樣子……皇上都喜歡?” 秦寶宜的睫毛一顫, 就落下淚來。
“是。” 他鄭重道。
然後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委屈、後怕、更多的則是慶幸。
她坐到沈昱身邊,抱著他的手臂, 靠在他肩膀上。
“能嫁給皇上,是臣妾此生最大的福分。”
沈昱沒有說話。他只是抬起另一隻手,覆在她搭在他臂彎的手背上。
她看著那雙兩人交疊著的手,良久——
“臣妾別無所求。”她回握住他的手, 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正色道:“不想再被有心人挑撥,與皇上生隔閡。”
她的目光裡有懇切,有期待, 還有一種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近乎於孤注一擲的決絕。然後站起來,走到妝臺前。
沈昱的目光跟隨著她。
她微微屈膝, 手指伸到妝臺下,摸到那個暗格的位置。指尖在雕花的邊緣摸索了一下, 找到那個極小的凸起,輕輕一按。
“咔噠。”
一樣沉甸甸的物什從暗格裡掉出來,被她託在掌心裡。
燭火映上去,照亮了那塊紅玉雕成的令牌。巴掌大小, 玉質溫潤,火光在玉面流轉。
她雙手捧著那塊令牌, 走到他面前。
沈昱的目光落在令牌上。已經猜到了這是甚麼。
“父皇臨終前留給臣妾的。”秦寶宜說。
她拿起他的手,將令牌放到他掌心。
沈昱低頭看著那塊令牌。它躺在他掌心裡,血玉色澤灼人,帶著她掌心的餘溫。
“有了它,就可以啟用先鎮國長公主留下的那支暗衛。就是……沈濟帶領的那支。”
秦寶宜的聲音在雨聲裡顯得格外清晰。她站在他面前,垂著手,姿態恭順。
“父皇母后的本意, 是見從前臣妾成婚多年而無子嗣,怕臣妾受委屈,所以將這東西留給臣妾自保。”
她頓了頓,抬起眼看著他。那目光裡有感激,有依賴,還有一種小心翼翼的、生怕被拒絕的期待。
“但經過這場春獵,臣妾知道有皇上護著,便安心了。”
她說到這裡,聲音微微發顫,像是一根繃得太久的弦,終於鬆下來。
“臣妾不願意因為件死物與皇上有隔閡。”她一字一頓,說得很慢,“何況……皇上是天子,這支暗衛本就應該由皇上掌控。”
沈昱握住那塊令牌,順帶拉著她的手,將她擁進懷裡。
“寶宜……過去,是朕不好,傷了你的心。往後,朕再不負你。”
“臣妾相信皇上。”她說。
雨聲漸漸密了起來。
“臣妾倒是有個好主意,”她從她懷裡抬起頭來,眼睛亮晶晶的,“將這支暗衛物盡其用。”
沈昱挑了挑眉,示意她說下去。
秦寶宜從他懷裡退出來一些,坐直了身子。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那是她思考時才有的小動作。
“這暗衛本是開國動盪時期建立的。但如今天下太平,皇室更沒甚麼陰私要動用暗衛的。這支精兵只放在暗處,既不穩定,又有些太浪費了。”
她頓了頓,抬起眼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狡黠,幾分認真。
“不如……讓他們該參軍的參軍,也算物盡其用。”
沈昱的目光微微一動。他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看著她,像是在掂量她這番話的分量。
“你的意思,是把這些人打散?”
“正是。”秦寶宜點頭,身子微微前傾,聲音裡帶著一種只有在說正事時才會有的專注,“皇上想想,他們若是聚在一起,力量不可小覷。但他們是先鎮國長公主訓練傳承下來的,未必肯真心效忠咱們。”
“而且,這塊令牌的存在,想必皇室宗親當中許多人都知道。沈留、沈濟一脈,想必從前也常與宗親打交道。所以想收復這支暗衛,手段不能太激烈。”
她抬起眼,看著他,目光坦蕩。
“若是將他們打散了,讓他們入伍報國。名頭好聽,又不至於造成威脅。”
說完,她靠在引枕上,歪著頭看他,等著他的反應。
沈昱也看著她,目光幽深,不知道在想甚麼。燭火在他眼底躍動,將那雙眼睛映得明明暗暗。
秦寶宜臉上的表情慢慢變了。那點子狡黠的笑意一點點收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委屈的、受傷的神情。她的嘴唇微微抿起來,眉心擰成一個小小的結。
“怎麼?”她開口,聲音酸澀,“方才皇上還說,不要臣妾將聰明藏起來。”
她伸手指了指那塊令牌,動作裡帶著幾分賭氣的意味。
“臣妾把保命符都交了出來,真心實意地建言獻策,皇上又疑心臣妾?”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不是要哭,是被誤解後那種又氣又委屈的紅。她別過臉去,不看他,手指絞著袖口,絞得指節都泛了白。
“不是疑心…”沈昱伸出手,把她的手從袖口上掰開,握在掌心裡。“而是在想,萬幸寶宜愛朕。”
更鼓響起,雨聲漸漸小了。
“你的生辰快到了。”沈昱將令牌收好,饒有興致問道:“喜歡甚麼玩意兒?想怎麼過?”
秦寶宜愣了一下。那愣怔很短,像是沒想到他會在這個時候提起這個。然後她的眉眼舒展開來,嘴角翹起一個小小的弧度。
“臣妾要甚麼皇上都答應?”她問,眼睛亮晶晶的,笑得嬌憨。
“只要朕能做到。”沈昱伸出手,颳了下她的鼻尖,動作親暱,“想要天邊的月亮,朕可夠不到。”
“臣妾想要……含章郡主。”
沈昱把玩著她長髮的手頓了一下。
“她不是已經被你接到正陽宮了。”他說。
秦寶宜從他懷裡抬起頭來,頭髮被他方才的手指弄亂了幾縷,垂在臉側,襯得那張臉愈發小巧。
“這不是太后病重,臣妾才有機會接來照顧。”她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認真的、不容商量的固執,“臣妾想收她為義女,最好再冊為公主,名正言順地養在身邊。”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帶著幾分真切的感傷。
“臣妾與陽安姐姐素來親厚,她慘遭不測,臣妾可憐那孩子早早沒了娘,想盡一盡心。”
她說到這裡,眼眶又紅了。她低下頭,用袖子按了按眼角,把那些將要湧出來的淚意壓回去。
然後她忽然想起甚麼似的,表情裡帶著義憤和愧疚,連聲音都變得急促起來。
“圍場上獸群大亂,原是青黛為了害臣妾用了讓動物狂躁的藥粉所致。說到底,是臣妾連累了陽安姐姐。”
她的聲音發著抖,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自責。
“還有,請皇上一定要將青黛交給臣妾處置。生出這樣大的亂子,皆是臣妾御下不嚴的緣故。”
沈昱看著她。她的臉微微漲紅,嘴唇抿成一條線,眉心擰成一個結,十分認真。
“朕聽說,你從刑部大牢提了她弟弟。”他說。
秦寶宜點了點頭。她的手指又開始絞袖口,那是她緊張時才有的小動作。
“是。稚子無辜。說到底,她弟弟入獄……是因為臣妾與皇上那次……”
她沒有說完,但他聽得懂。
“不說了。朕都答應你。”
他頓了頓,像是在想甚麼。
“明日讓孫榮陪著你,你想怎麼處置青黛,都由你。你生辰那日,朕會下旨冊含章為公主,交給你撫養。”
他低下頭,看著她。
“這下可滿意了?”
“還有一件小小的事……”
“想家了?”沈昱問。
秦寶宜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眼睛裡帶著幾分期盼。
“生辰那晚,朕帶你出宮。霄野要出發去東境赴任了,朕陪你回家吃頓團圓飯。”
秦寶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皇上真好。”她說。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歡喜。
她靠進他懷裡,把臉貼在他胸口。他伸出手,環住她的肩膀。兩個人就這樣靠著,聽著窗外的雨聲。
次日一早,秦寶宜醒來時沈昱已經去御書房議事了。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雨還在下,但比昨夜小了些,天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灰濛濛的。
孫榮已經在正陽宮外等著了。
他穿著一身石青色的袍子,腰間繫著同色的絲絛,垂下來,被風吹得微微晃動。手裡撐著一把油紙傘,站在廊下,在雨霧裡洇成一團模糊的影子。
見秦寶宜出來,他立刻迎上去,躬著身子,臉上堆著慣常的笑。
“奴才給貴妃娘娘請安。”
“走吧。”秦寶宜只帶了翠翠一個人。
孫榮愣了一下,目光往她身後掃了一眼,很快收回來。
“奴才給娘娘撐傘。”他殷勤地跟在她後面,將傘舉到她頭頂。
秦寶宜沒有拒絕。她走在前面,腳步不快不慢,靴底踏在溼漉漉的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孫榮跟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傘舉得穩穩的,替她擋著風,沒有一滴雨落在她身上。
“打本宮記事起,你便跟著皇上。這一晃多少年過去了。你入宮多少年了?” 秦寶宜隨口問。
孫榮微微欠身,聲音恭謹:“勞娘娘記掛。回娘娘,二十七年了。”
“二十七年。”她輕輕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味這個數字的分量。她側過臉,看了孫榮一眼。那目光很平和,帶著幾分隨意的好奇。“公公今年貴庚?”
“奴才今年四十三了。”孫榮答。
秦寶宜在心裡算了算。十六歲入宮,到今年,整整二十七年。她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又繼續往前走。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她念出這兩句詩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他聽。
她側過臉,看著孫榮,緩緩開口——
“公公打算甚麼時候,回海東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