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青黛之死 “後悔嗎?”
孫榮腳步一頓, 身子躬得更低,嗓子有些啞:“娘娘記錯了,奴才老家在坪洲, 沒去過甚麼海東國。”
雨絲從傘沿垂落,在他和秦寶宜之間織成一道細密的簾。他的臉隱在傘的陰影裡,看不清表情,只是露出的那一線薄唇還維持著慣常的弧度——恭謹、殷勤、小心。
秦寶宜走得慢, 目光一直看著前方的雨絲被風捲著,不由自己地被打在紅牆上,成了細碎的水花。
“是嗎?那可能是本宮記錯了?”她說這話的時候, 語氣也是尋常的,彷彿只是與熟人閒聊幾句。
但孫榮知道不是。他沒打傘的那隻手在袖中握成拳。
“娘娘貴人多忘事。”他說, 聲音還有些喑啞,卻比方才更恭謹了。
秦寶宜側目, 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得像風裡的雨絲,一掠而過。
但孫榮被那一眼釘住了。
“俗話說英雄不問出處,孫公公坐到今日的位置上不容易, 是憑本事掙來的。”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聲音裡竟還有些安撫他的意思。
“本宮念著咱們老相識的情分,願意與公公行個方便,不多嘴。”
孫榮跟在她身後,傘舉得穩穩的,替她擋著風,沒有一滴雨落在她身上。但他的後背已經被雨水打溼了,深色的布料貼在面板上, 涼絲絲的,激得他起了一層細慄。
他在想,她是怎麼知道的?
其實,秦寶宜對孫榮的身份沒有實據,只是這幾日覆盤海東國這個竊國大計時,發覺一個重要的矛盾——
沈昱對海東國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海東國必須在他身邊安插一個能長期監視、保護並影響他的人。就像順貴人、太后身邊的易香一樣。
當她知道海東國的全盤計劃後,這個人是誰,就太容易猜出來了。
何況,孫榮身上也並非全然無跡可尋。
第一,先皇既然密旨北境調查沈昱的身份,說明他沒有確實證據。而沈環發病那夜,孫榮的表現,顯然是知道瘛瘲之症的。
如果孫榮的身份如表面上一樣,是先皇派到沈昱身邊的管事太監。那麼在沈昱還不知道如何控制瘛瘲之症時,他作為貼身侍候的人,一定會知道。
但那時先皇春秋正盛,沈昱還不是太子、甚至不受重視,孫榮沒有理由冒著欺君的風險瞞下此事。
除非,他本來就是計劃中的一環、是沈昱或者海東國的人。
第二,沈昱設計圍場獸群大亂,定然是要一擊必中地除掉陽安和太后兩個知情人的。他將孫榮留在營地,就是為了確保這個計劃被執行得萬無一失。
但意外是,太后沒死。
因為孫榮的視角與海東國一致,以為太后是順貴人,是海東皇室的公主。
所以他不是完全忠於沈昱。他的情報盲區與海東國一致。
但,孫榮這個人,也有自己的心思。
他入宮多年,年近半百,富貴雙全。他被海東國捏著細作的小辮子,但卻不一定想繼續賠上身家性命陪海東國賭這一把。他現在最想要的,不是繼續參與這場亂局,而是全身而退。
所以,從他出宮拿慧檢那次開始,到刑部大牢門口劫獄那晚他沒有去追沈濟的人,再到他對她說出沈昱去了慈寧宮吃麵、暗示沈昱中毒的原因……
他一直在透過給她方便,來給自己留退路。
她今日把話挑明,是在告訴他,她領情。
說話間,就走到了永和宮。孫榮在門檻外停下來,退後一步,將她身邊的位置讓給翠翠。他收了傘,傘面上的水珠甩了一地,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謹貴人是打小跟著娘娘的,想必娘娘有許多舊情要續,奴才就不進去了。”他的聲音不再沙啞,一如既往地圓滑恭順:“奴才在外面守著,等著娘娘的吩咐。”
秦寶宜微微頷首,便推門進去了。
偏殿不大,陳設也簡單。正殿裡擺著幾件酸枝木的傢俱,窗邊掛著把長劍,是她從前陪她出門時,常常佩在腰間的那把。
簾子半卷著,卻因為外面的雨幕,只一層灰灰的光透進來。
青黛跪在殿中央。
她竟穿了身盛裝,頭髮整整齊齊地梳在腦後,戴著冊封時的首飾,難得一見的雍容華貴。但臉上沒有脂粉,嘴唇乾裂起皮,眼窩深深地凹下去,眼底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青黑。
她的面前擺著一張小小的几案。几案上放著三樣東西——
白綾一條,疊得方方正正,邊角壓得整整齊齊;毒藥一瓶,青瓷小瓶,瓶口用蠟封著,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冷冷的光;匕首一把,鞘是黑色的,沒有任何裝飾,刀刃在鞘裡,看不見鋒芒。
是內侍省的人之前送來的。
青黛跪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她的手搭在膝上,神情平靜。
聽見門響,她抬起頭來。看見秦寶宜的那一瞬,她的眼眶紅了。但那紅很快被她壓下去,她眨了眨眼,把那些將要湧出來的東西逼回去。
然後她伏下身去,額頭觸地,一下,兩下,三下——
砰、砰、砰。
“奴婢這條命,隨主子支使。”她的聲音沙啞,卻不再哭鬧哀求。
秦寶宜沒走近,只是隔著一扇窗、一道灰濛濛的光,低頭看著她。
“青黛。” 秦寶宜喚她名字的語氣一如從前,她不再疾言厲色,只是問她:“後悔嗎?”青黛一怔。緩慢地直起身,跪坐在自己腳跟上,抬起頭,看著秦寶宜的目光裡有笑意。不是苦笑,不是慘笑,是一種真正的、帶著回味的笑意,讓她那張瘦削的臉忽然有了幾分從前的活潑樣子。
“主子出嫁前那些年,奴婢在永靖候府風光又快活,不悔。”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帶著傲氣的篤定。
“府裡上上下下,誰不給奴婢幾分薄面?夫人賞的衣裳首飾,比尋常官家的小姐還體面些。奴婢跟著主子去北境,連鎮北王府的人都對奴婢客客氣氣的。”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想起甚麼高興的事。
“那些年,奴婢也活得像個小姐。”
她頓了頓,嘴角的笑意淡了些。
“後來,為了皇上背叛主子……奴婢家裡結結實實得了幾輩子掙不來的田產鋪面,也不悔。”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沒有愧疚,沒有辯解,只有一種陳述事實般的平靜。
外面的雨大起來,風聲吹得人心發慌。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猛地吸了口氣,聲音忽然碎了——
“但傷了您的心……奴婢後悔過。”
兩行清淚還是湧了出來。
秦寶宜側過臉,不再看她,目光也轉向窗外那一片雨幕。
“奴婢剛到從先皇后身邊到永靖候府時,您喚奴婢姐姐……青黛姐姐……”她的聲音徹底碎在喉嚨裡,化作一聲哽咽:“奴婢也是實心實意地對您好、想護著您一輩子的。”
秦寶宜沒想哭,甚至在進這個門前,她都認為青黛不值得可憐。
但眼淚卻落下來。又被她飛快地抬手抹掉。
“一開始,奴婢撮合您與皇上,也是以為他是個值得託付的君子。”青黛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按了按眼角。
“那日,禁軍將您和皇上從谷底救出來。奴婢心裡其實是鬆了口氣的。” 她頓了頓,斟酌著,似乎不知道怎麼表達……
“奴婢恨您不救弟弟,但後知後覺的,奴婢卻也怕您就此死了。”
她的聲音低下去,帶著種說不出的空洞——
“甚至奴婢看著皇上重傷,心裡默默祈禱,希望皇上駕崩。這樣,咱們的舊賬或許能一筆勾銷。”
青黛抬眸看著她,似乎在盼著她回答。但沒等到,所以又垂下頭去,自顧自地繼續說:“若說最後悔的事……奴婢不該信賢妃的話。”
“若非她以救奴婢弟弟出來為藉口,蠱惑攛掇奴婢,奴婢或許能在謹貴人的位置上做得久些。”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把玩著套在手腕上的玉鐲,若有所思——
“奴婢不是死不悔改。只是……誰不想多過過好日子呢?”
她頓了頓,嘴角浮起苦笑:“奴婢受封那日,曾妄想過,以後能做嬪、做妃,等自己有了本事,或許還能幫上您的忙……”
良久,她伏下身去,額頭觸地,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奴婢今日心甘情願把這條命給您,就算……最後替您辦個差事。”
那一聲悶響在殿內迴盪,沉悶,空曠,像是喪鐘的第一聲。
秦寶宜背過身去,不再看她。按照她來前打好的腹稿,把話說下去——
“你出了這些事,父母弟弟自然是不能再在永靖候府門下當差了。本宮已送他們出京。去個誰也找不著的地方,安安穩穩過日子。”
青黛伏在地上,身子猛地一顫。她的手指攥緊了地磚的縫隙,指節泛白,骨節凸起。她的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卻只發出一聲含混的哽咽。
“翠翠,動手吧。” 秦寶宜說。
翠翠從袖子裡取出來一張薄薄的、透光的羊皮。她走到青黛面前,蹲下身,將拿東西放在地上。
這羊皮是張面具,在模具上捶打成人臉形狀,連那上面畫的曬斑和皺紋都與太后的臉如出一轍。眉骨的弧度,顴骨的高度,下頜的線條——每一處都仔細打磨過。
翠翠又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罐,開啟蓋子。裡面是一種灰白色的膠狀物,散發著石灰和雞蛋清混合的氣味。她用指尖挑了一點,在自己手背上試了試粘度,又擦掉。才抬起頭看向青黛。
“這膠水上臉會有灼燒感,粘住後,就和血肉融在一起了。”她說,聲音平穩。“先服藥吧,這樣就不疼了。”
青黛拿起托盤上的毒藥瓶,想開啟。卻被翠翠拉住。
翠翠拿出一顆紅色的丸藥,託在掌心裡,遞到青黛面前。“吃這個吧。”
青黛接過那顆丸藥,又抬眼看了眼秦寶宜的背影。然後把藥丸放進嘴裡,一仰頭,痛痛快快嚥了下去。
藥丸入喉的瞬間,她的眉頭蹙了一下,又很快鬆開。那苦澀從舌尖一路燒到胃裡,燒得她五臟六腑都蜷縮起來。
翠翠一言不發地把膠水塗上去。
青黛的身體猛地繃緊了,手指攥著地磚的縫隙,指節泛白,骨節凸起,但她沒有出聲。
翠翠的手很穩。她把面具的邊緣一點一點地和膠水一起揉進青黛的面板裡。然後用手指撫平那些褶皺,讓面具和面板之間不留一絲縫隙。
那面具貼上去之後,青黛的臉變了——變得蒼老,變得陌生,變得像另一個人。
“主子……這輩子,奴婢對不住您。” 青黛受不住疼,伏在地上,氣若游絲。
秦寶宜還是沒回頭看她,只是輕輕說:“我會記得,你風光快活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