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他的真相 “我要你替太后去死。”
孫榮的腳步聲停在外間, 輕輕叩了兩下里門。
“皇上。貴妃娘娘的營帳熄燈了。”
帳內沒有立刻回應。孫榮躬著身子,盯著地面,能聽見裡面傳來極輕的衣料窸窣聲, 然後是一陣壓抑的咳嗽。
“知道了。”沈昱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沙啞,還算平穩。
片刻,沈昱走出來, 已經換了便服——銀灰色的常服,沒有繫腰帶,寬寬綽綽地掛在身上, 愈發顯得清瘦。
他的左肩還纏著繃帶,在衣料下鼓起一個不顯眼的包, 肋間的傷更重些,走路的姿勢微微收著力。
“皇上, 您還是歇著吧,有甚麼事吩咐奴才就是。”孫榮跟上來,關切道。
沈昱沒理他。他沿著營帳之間的夾道往西走,腳步不快, 卻一步不停。夜風從山谷裡灌進來,帶著腐爛的潮氣和遠處溪流的水聲。
太后的營帳背靠一道土坡, 孤零零的,像是座孤墳。帳前站著兩個宮女,見有人來,先是一愣,看清是誰後,臉色齊齊變了,伏在地上。
“在外面候著。”他說。
帳內光線昏暗。只有床頭那盞燈還燃著, 燭火矮得只剩一截。藥氣混著傷口腐爛的甜腥味和汗液的酸澀,悶在這方寸之間。太后躺在榻上,呼吸淺而急促,胸膛起伏的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
聽見動靜,她的眼皮動了動。沒有睜開,只是把臉偏向另一側,朝向帳壁,留給他一個乾枯的側影。
“哀家不想見你。”
沈昱沒有理會。
“都出去。”他說。
帳內伺候的兩個宮女如蒙大赦,低著頭快步退出去。
沈昱走到榻邊。他沒有坐下,只是站在那裡,低頭看著榻上那個不肯看他的女人。燭火從他身後照過來,將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覆蓋在那張蒼老的臉上。
他伸出手,將她懸著的雙腿往下放了放。那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她。
“何必裝得母慈子孝。”太后的聲音沙啞,帶著拒人千里之外的疏冷。
沈昱沒有接話。他在她身後墊了個引枕,扶她靠起來。
他扶她的時候,手託在她後背,能摸到那一節一節的脊骨,硌得掌心生疼。
做好了一切,他在她身邊坐下。
“貴妃說母后行跡瘋迷。可依朕看,母后清醒得很。”
太后沒有睜眼,只是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證明她在聽。
“你是誰?” 他問。
“你不是知道嗎。”她答。
沈昱的神色平靜。但他微微泛白的指節,洩露了他的不安。
“朕要聽母后親口說。”
太后終於轉過頭來,看著他。燭火映在她眼睛裡,將那雙眼照得渾濁又明亮。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他的心跳聲越來越重、他搭在膝上的手指開始不自覺地蜷縮。
然後她開口了,卻是問他——
“你希望哀家是誰?”
沈昱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她。胸口像被甚麼東西壓住了,沉甸甸的,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
太后搖頭笑了笑,似乎覺得他的表現很有趣。
“你想聽甚麼?”她問,“聽哀家說,你是先皇的血脈?還是聽哀家說,你根本不姓沈?”
沈昱的手猛地攥緊了。
太后看見了。她的嘴角微微翹起,帶著一絲近乎殘忍的快意。
“你怕了。”她說。
他沒有接她的話,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床頭那隻小瓷瓶上。這是他那夜給她的。壓制瘛瘲之症的藥。
他拿起來,晃了晃——裡面只剩兩粒藥,輕輕碰撞,發出極細的聲響。
她吃了。
他有了答案。
“既然你是順貴人,”他說,聲音比方才穩當了些,“是朕的親孃——”
他頓了頓。
“為何要給朕下毒?”
太后笑了。笑到彎腰,笑到咳嗽起來,咳得整個人都在發抖,那口氣在胸腔裡翻湧,像要炸開。
“哀家若想毒死你,”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從咳嗽的間隙裡擠出來,“你此刻便不會坐在這。”
她緩了緩,靠回引枕上,胸膛還在起伏。她的目光落在那隻瓷瓶上,又移開,望向帳頂那片昏暗的帷幔。
“你中的毒叫百日劫。哀家並不想你死,只是想控制你。畢竟……你我母子連心。”
太后繼續說下去。情緒忽然張開,變得激動:
“但哀家也是海東國的公主。”
“我嫁來大齊,忍辱負重多年,便是為了此刻。”她的聲音逐漸變得鋒利,像刀刃出鞘,“哀家要一個流著海東國的血、能聽海東國話的大齊皇帝。”
沈昱垂眸,遮住失望。
“只要你幫助海東國擴張,海東國就會定期送解藥給你。”她還在說。
帳內靜下來。
“怕是要讓母后失望了。”他整理好情緒,重新抬起頭,面對太后。“貴妃為朕尋得解藥。”
太后的臉色變了。那一瞬間,她臉上所有的表情都僵住了。
很久之後,她才幹巴巴說:“算你命好。能得永靖候府相助。”
沈昱沒有接話。
他吸氣,張口,又閉上。似乎在猶豫要不要問出接下來的問題。
他許久都說不出話來,就這樣猶豫著——
“朕……是不是先皇之子?”
帳內死一般的寂靜。
沈昱的手攥緊了,又鬆開,又攥緊。搭在膝上的手指開始不自覺地發抖。
“哀家倒希望你不是。”
終於,他聽到了滿意的答案。
他猛地抬眼,死死盯著她的神情。他在確認。
“哀家多希望你不是啊......” 太后又說。
他慢慢靠回椅背,閉了閉眼,長舒一口氣......那口氣很長,很慢,像是要把這二十多年的恐懼、不安、猜疑都一併吐出去。
他曾無數次在銅鏡裡端詳自己的臉,在那張臉上尋找先皇的影子。眉骨,鼻樑,下頜的線條——他告訴自己,像的,是像的。
他睜開眼時,眼眶有些紅。
“那日的冷箭,是誰放的?” 他又問。
太后又把臉側了過去。緘口不言。
沈昱沒有催她。他只是坐在那裡,等著。等到燭火又矮下去一截,燈罩裡的油快要燃盡了,光暈越來越暗,兩個人的影子漸漸變淡。
“說了,”沈昱聲音像一把刀,切開這滿帳的沉默,“兒子可以給母后個痛快。”
太后終於動了。漸漸地,她的整個身子都在顫抖。
她說:“海東國怕事情敗□□急了你,便起了刺殺的心思。”
沈昱沉默了一息。他沒有追問,沒有質疑,只是接受這個意料之中的答案。
然後他問出最後一個問題:
“你與貴妃,說了多少?”
“哀家告訴她,你是方氏的兒子。哀家將沈環之死攬在自己身上,她並不知道你有瘛瘲之症。”
她頓了頓,抬眼看著他,一字一頓——
“就當是……哀家將死,為你盡最後一點母子情分。”
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是坦蕩的。
就像是,她已經沒有甚麼可以失去的了。
他起身。準備離開——
“那日朕說,要奉養母后安度晚年……是真的。”
轉身,越走越遠——
“只可惜,母后沒給兒臣機會。”
帳內又靜下來。腳步聲也漸漸遠了。
後面,秦寶宜慢慢地、無聲地把那口氣吐出來。
方才沈昱進來時,她已經藏在屏風後的櫃子裡了。
透過縫隙——
他的每一個動作,她都能看見。
他的每一句話,她都能聽見。
他的每一次停頓,每一次沉默,每一次呼吸的輕重,她都能分辨出來。
當太后說“哀家倒希望你不是”的時候,她聽見他那口氣從他胸腔裡吐出來,悠長,緩慢。
她與太后,用兩場互相佐證的謊言,打消了他的最後一點疑慮。
秦寶宜從屏風後面走出來。在榻前站定,對著太后深深福了一福:“寶宜謝太后。”
太后靠在引枕上,看著她,露出了真正的笑意。
“你比哀家想象的,拎得清些。”
“現在透過哀家之口,讓他認為自己是先皇之子。只要哀家一嚥氣,他的隱憂全部被清除,會徹底放鬆警惕。”
“穩住了他,你更有時間徐徐圖之。”
秦寶宜站在那裡,看著她。燭火映在她臉上,將那張蒼老的臉照得明明暗暗。
那些皺紋,那些曬斑,那些被仇恨啃噬過的醜陋痕跡——在這一瞬間,都變得不那麼刺目了。
“我也是將門之女。” 她上前,替她將被子蓋好。
“我知道一場戰爭對百姓的殘忍、對國家的消耗。所以,不到萬不得已得已,不想走兵戎相見那一步。”
話罷,穿好黑色的披風,帶上風帽。
太后聽著這話,不知想起了甚麼,那張蒼老的臉忽然變得柔和起來。
“聽起來不錯。”她說,“可惜,哀家見不到了。”
秦寶宜的腳步一頓。
“或許能見到。”
她沒有回頭,說完這句話,便掀簾出去。簾子落下來,隔絕了身後那一聲極輕的、不知是笑還是嘆的聲響。
秦寶宜沿著營帳之間的夾道,往營地最東邊走去——青黛的營帳在那邊。翠翠也在那等她。
帳前看守的宮女見到她,掀簾,放她進去時。
此刻青黛坐在那裡,垂著眼,看著自己搭在膝上的手。那雙巧手瘦得只剩骨頭,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來。
聽見動靜,她抬起頭來。
“主子。” 她這樣喚道。
“兩日之期已到。”她在青黛對面坐下,目光落在她臉上。“你可想好了?是選你自己,還是選你弟弟?”
青黛嘴唇顫抖著,說出的話斷斷續續:“其實…您早就知道…奴婢、奴婢沒救了?”
“奴婢想通了。只憑奴婢準備的那點粉末,鬧不出這麼大的亂子……奴婢是被人當了槍使。”
“所以無論如何,奴婢都是死路一條。”
“死法也有不同。”秦寶宜沒有憐惜、沒有惱恨,鎮靜得像在面對一個陌生人,“本宮答應救你弟弟。但臨死前,你還有用。”
青黛的身子微微一震。她抬起頭,看著秦寶宜。那目光裡有猶豫,有掙扎,還有無論如何都掩不住的恐懼。
“我要看到弟弟被救出來的證據。”她的聲音發著抖,卻倔強。
翠翠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過去。
青黛接過信的時候,手在發抖。燭火映在信紙上,照亮了那一行歪歪曲曲的字型。稚嫩的,笨拙的,是他弟弟的字跡——
阿姐,我沒事。爹孃問你好不好?家裡不用惦記。
青黛的眼淚湧出來。她看著那封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她把信紙貼在胸口,閉上眼睛,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問:“你…要我做甚麼……”
秦寶宜看著她那張被淚水糊滿的臉,看著她那雙紅腫的、卻不再閃躲的眼睛。她沉默了一息。
“你要我做甚麼?” 青黛又問,避開她的目光。
“我要你替太后去死。”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