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重歸於好 “朕的命都願意給你。”
秦寶宜回了大營。營帳裡還燃著她走時的那盞燈, 燭火矮下去一截,在燈罩裡茍延殘喘地跳著。她坐到榻邊,從袖中摸出安陵給她的那隻青色瓷瓶, 拔開瓶塞,裡面有三顆藥。她倒出一粒藥在手心裡。
那藥丸有指甲大小,黑漆漆的。她湊近聞了聞——苦,澀, 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辛,是她不認得的藥味。
“主子,山楂丸來了。” 翠翠近來, 手裡拿著個紅色的小瓷瓶,倒出來顆健胃消食用的山楂丸。
秦寶宜接過, 兩粒藥並排躺在掌心裡,大小相仿, 顏色卻差了一層——山楂丸泛著棕,是蜜炙過的溫潤;解藥是純粹的、不帶任何光澤的黑。若是不仔細看,極易混過去。
她把那粒解藥一分為二。斷面露出內裡更深一層的墨色,粉末簌簌落在她掌紋裡。
沈昱必須活著, 做一塊壓艙石。但也不能好得太快,以防他反撲。
半粒。不多不少, 剛好夠他站起來,又不至於站得太穩。
她那把那半粒藥,揉成和山楂丸一樣的大小,一起放進紅瓷瓶裡。然後喚了翠翠進來。
“收好。”她把裝著剩餘解藥的青瓷瓶遞過去。
主營帳裡燈火通明。太醫們圍在外間低聲商議著甚麼,藥吊子在炭爐上咕嘟咕嘟地響著,蒸氣瀰漫,混著血腥氣和汗液的酸澀。
孫榮站在帳簾內側, 臉上掛著幾夜沒睡的灰敗。見秦寶宜進來,他立刻迎上去,說:“娘娘,皇上醒了,正等著見娘娘。”
秦寶宜抬手止住他的話,側身進去。
裡間的燭火比外間暗得多,只留了床頭一盞。沈昱躺在榻上,聽見動靜,慢慢睜開眼。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時,還沒有完全清明。那是一種從很深的昏迷裡浮上來時才有的眼神,渾濁,渙散。
但他看見她穿著披風,眉頭又擰起來。
“去哪了?”
秦寶宜站在榻邊,披風還沒解,肩頭沾著夜露,靴底有莊子上帶回來的泥。
她垂著眼看他,沒有立刻回答。那張臉比昨日更瘦了些,顴骨凸出來,眼窩凹下去,嘴唇乾裂起皮,泛著不正常的暗紅。燭火在他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將那道從太陽xue一直蔓延到下頜的擦傷照得格外清晰。
她解了披風,搭在椅背上。然後轉向孫榮,聲音不高不低,卻不容商量:“都出去。”
孫榮得了首肯,才躬著身子退出去。
帳內只剩下兩個人。燭火跳了一下,又穩住。
秦寶宜在榻邊坐下,從袖中取出那隻瓷瓶,拔開瓶塞,倒出那半粒藥在掌心裡。
她託著它,攤開手,讓燭火照見那一點墨色。
“太醫說皇上中了毒。臣妾去替皇上討了解藥。” 她說話時微微喘息,帶著壓制的急促。
沈昱盯著她掌心裡那半粒藥。
“和誰討的?”他問。
“海東國的春山君。”
“安陵。”他緩緩吐出兩個字。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味道——不是恨,不是怒,更像是一個獵人聽見了獵物的動靜,不動聲色地握緊了手裡的刀。
“寶宜如何知道朕身中何毒?”他又問。
秦寶宜垂下眼簾,刻意避開他的目光,看著自己手心裡那半粒藥。
“臣妾去見了太后。”
沈昱沒有接話。
可帳內的氣氛卻像一張拉滿的弓,弦繃到極致,再緊一分就會斷。
“這事,想必孫榮已經告訴皇上了。” 秦寶宜補了一句。
沈昱的手搭上了她的手腕。那手指是涼的,指尖帶著病中特有的潮冷,貼在她腕間的面板上,像一片薄薄的冰。
“太后與寶宜說了甚麼?”他的拇指壓在她腕骨上,能感覺到她的脈搏在指腹下跳動——一下,一下,不急不緩。
秦寶宜沒有掙。她任他握著,任他的指尖貼著她的脈搏,感受那平穩的跳動。
“太后說…”她抬起眼,與他對視,又飛快錯開,像是不忍。“毒,是她下給皇上的。”
他的手指猛地收緊。
那力道來得太突然,指節扣進她腕間的軟肉裡,疼得她眉頭蹙了一瞬。
但她沒有抽手,反而伸出另一隻手,覆在他手背上。她的手是溫的,貼著他冰涼的手指,一點一點把那些僵硬的指節焐熱。
“臣妾都知道了…臣妾知道皇上這半年來為何總揣著心事,為何總是多疑,為何對太后時近時遠——臣妾都明白了。”
沈昱的呼吸滯了一瞬。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有甚麼東西卡在那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的目光還落在她臉上,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變了——不是方才那種審慎的、掂量的冷。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像是猝不及防被人扒開了鎧甲,露出裡面血淋淋的傷口。
他張了張嘴,沒有出聲。
秦寶宜看著二人交疊的手,聲音放得更輕了些。
“慧嬪離宮前,便與臣妾提過,太后的身份存疑。她居然說,太后不是方氏,而是順貴人。臣妾當時覺得,實在是荒謬極了。”
她頓了頓,嘴角浮起難以置信的苦笑。
“臣妾透過方彪得知,方嬪年輕時能拉弓、視力不好,這些特徵實在與眼前的太后對不上。”
“前日,在追查皇上中毒時,孫榮又與臣妾說,皇上前幾日曾到慈寧宮用膳——臣妾便懷疑太后的身份有異。畢竟,哪個母親會捨得給自己的孩子下藥呢?
她能感受到沈昱的手在微微顫抖、在發冷。
“臣妾去見了太后。太后受陽安公主之死打擊,行跡瘋迷。竟然禁不住臣妾的誘勸,說出了真相……”她抬眸,與沈昱四目相對。深吸一口氣,才緩緩道:“才知道,太后竟然是海東國的順貴人。慧嬪說的竟然是真的!”
她把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將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不是攥,是交疊——掌心貼著他的手背,指腹輕輕壓在他指節上,像在安撫一個的孩子。
“皇上的生母方氏,早在行宮時便已遇害。順貴人取而代之,受海東國的狼子野心驅使,竟然想害死皇上。而且,大皇子……環兒,竟然也是太后害死的。”
她的眼淚猝不及防地湧出來,順著臉頰滑落。
“臣妾總是想起環兒死前的樣子。顫抖,痙攣,抽搐——她為了斷絕我大齊皇室的血脈,竟用如那般慘絕的毒藥。”
沈昱握著她手腕的手,忽地卸了力。他鬆了口氣,咳了幾聲。
“若非皇上此次以身替臣妾擋了兩箭,”秦寶宜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些,十指交纏,掌心貼著掌心,“怕是臣妾真要被太后誘騙,與皇上離心了。”
她抬起眼,看著他。淚還掛在睫毛上,滿眼都是破碎與後怕。
“這麼久以來,都是太后在攪弄風雲。她讓皇上與臣妾夫妻離心,險些……破壞了皇室與永靖候府的百年盟好。”
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按了按眼角,像小時候撒嬌那樣。
“父親回來了。”她的聲音穩了一些,帶著女兒家在父親面前才有的、不自覺的乖順。“他已經教訓過臣妾了。告訴臣妾,於私,當以夫君為天;於公,臣妾是天子近臣,該整肅內廷,為皇上分憂。”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他肩頭那道包紮得嚴嚴實實的傷口上。
“這麼久以來,臣妾受了奸人蠱惑,為皇上添了許多煩惱。”
她垂著頭,像是不敢看他,只緩慢道:“皇上……願意原諒臣妾嗎?”
沈昱的目光從她臉上慢慢滑過,像在辨認甚麼,又像在確認甚麼。
可他無比想相信她說的,希望這就是真相——他是先皇的血脈,他也是受害者。她相信就好。
那些淚痕還掛在她臉頰上,在燭火下亮著細細的光。她的睫毛溼漉漉的,粘在一起,被她用手背胡亂抹過,留下幾道歪歪斜斜的痕跡。
她的嘴唇微微抿著,不是緊張,是等——等一個答案。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久到她搭在他手背上的手指開始不自覺地蜷縮。
然後她眉心顫了顫,手就要從他手裡抽出。
“皇上若不願意原諒臣妾,”她的聲音啞了一瞬,很快又變成倔強:“那臣妾自請下堂。”
她站起來,轉身就要走。動作很快,快得像怕自己慢一步就會後悔。裙襬拂過榻沿,帶起一陣細風,吹得那盞燭火猛地晃了一下。
一隻手從後面拉住了她。
那力道來得又急又猛,像是怕她真的走了,怕她這一走就再也不回來了。她被拽得往後一仰,整個人跌進他懷裡。
她撞上他肩膀的傷口,他也顧不得,只是將手環過她的腰,箍得緊緊的。他鼻尖貼著她側臉吸噴在她面板上,滿是失而復得的滾燙與急促。
“願意。”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是含混的,悶在她頸窩裡,甕甕的,聽不太清。
但他箍著她的手臂在發抖。
“別說是原諒二字。朕的命都願意給你。”
默了默,他閉上眼睛,臉埋在她頸窩裡,像是自言自語般。說:“這兩支箭,讓朕的心充滿了震動。沈昱……比自己所想的,更愛秦寶宜。”
秦寶宜的眼淚湧出來,回抱住他。
“臣妾,心疼皇上。”她的聲音哽咽、破碎。
她感覺到他的身體在她懷裡繃緊了一瞬,又慢慢鬆開。
“夫妻多年,臣妾如今才瞭解了皇上的不安、才知道通往皇位的路上是如此地步步驚心。”
他抱得更緊。
“臣妾過去總以為,凡事非黑即白。但現在才明白,皇上走到今日,也有許許多多的不得已。”
她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蹙了蹙眉,卻沒有停,強迫著自己說下去。
“臣妾昨夜已將皇后娘娘的棺槨封好,命人送往皇陵。想必……父皇與母后,會理解我們的。”
言外之意,就是過去的事,塵歸塵、土歸土。
沈昱聽懂了,所以他的呼吸慢慢平復下來,從急促的、紊亂的喘息,變成一下一下的、緩慢的起伏。
“臣妾早該明白的。從出嫁的那日起,永靖候府與您,便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
她頓了頓,抬起頭來看他,眼裡盛滿了久違的天真。她說:“皇上費了這許多心力,都是為了給臣妾一個安穩的家。”
她說這話的時候,自己也說不清心裡是甚麼滋味。但不重要,她要入戲,要讓他信。
“那日在山谷,皇上問臣妾,從前的事,能不能扯平了……”
她沒有把這句話說完。她只是垂下眼,看著自己搭在他手背上的手指。那些指尖還纏著紗布,還是昨夜沈闕之前替她包紮的。
“能嗎?”他問。
她點了點頭。
“是臣妾欠皇上。臣妾會永遠記得這兩箭。皇上連命都能捨棄,又怎會辜負臣妾呢?”
秦寶宜靠在他肩頭,聽著他的心跳在耳邊一下一下地跳。那心跳比平日快了些,但有力,穩,像一面被重新敲響的鼓。
她閉上眼,在心裡把那口氣慢慢地、慢慢地吐出來。
她將真相拆碎了,重新拼貼,組裝成讓人願意相信的假話。
這第一步,成了。
然後她睜開眼,從他肩上抬起頭來。
“只是…臣妾還瞞著皇上做了件事。”
秦寶宜咬了咬嘴唇,那動作很輕,帶著她少女時代就有的、做了錯事心虛時的小習慣。
“臣妾實在是太急了。”她的聲音發著抖,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一股子後怕。“怕皇上的毒無解,怕太醫說的那些話是真的——所以臣妾帶著霄野,私下去見了安陵,與他做了交易。”
她看見他的眸光微微一動。
“甚麼交易?” 他還是問。
秦寶宜重新拿起放在一旁的那裡藥丸。
“安陵對海東國主有不臣之心。他用用這粒解藥,換大齊東境十萬兵馬,助他奪位。”
“臣妾與霄野,答應了他。”
沈昱伸手,從她掌心裡拿起那半粒藥。他把藥捏在指尖上,又放在鼻端聞了聞。慢條斯理道:“海東國借順貴人之手干涉我大齊內政,其心可誅。”
他把藥放回她掌心裡,抬起眼看著她。那目光裡沒有責備,沒有憤怒,只有一個獵人在瞄準獵物時的那種冷靜——
“朕希望霄野,能借此機會,蕩平海東國。”
秦寶宜將紅瓷瓶裡的另一個山楂丸倒出來,只在燈下掠過時,微微泛著些棕色,到他眼前時,避光,看起來還是黑色的,和他手裡的那顆解藥無異。
“臣妾擔心解藥有異,願意先為皇上試藥。”她說著,捏起那粒山楂丸,就要往嘴裡放。
她的手被他一把攥住。
“孫榮。”
簾子掀開,孫榮進來,帶了個試藥的小太監。
沈昱把那粒山楂丸遞過去。
孫榮接過,喂那小太監服下。
兩刻鐘後,孫榮回道:“皇上,無恙。”
沈昱點點頭。然後他把手裡的解藥放進嘴裡,就著她遞過來的溫水,嚥了下去。
“皇上感覺怎麼樣?”她問。聲音輕輕的,帶著試探,帶著關切,帶著一個妻子對丈夫該有的擔憂。
“哪有這麼快。”他說。那聲音比方才有力了些,但還是沙啞的,像走了很遠的路,剛停下來喘口氣。
他攬著她,把她往懷裡帶了帶,把玩著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摸過去,從指尖摸到指根,從指根摸到掌心。
那些傷口還纏著紗布,被他摸過的時候,癢癢的,麻麻的。
“等回宮了,朕也要讓太醫替你好好調養。那些宮務,不管也罷。”他說。
忽地,秦寶宜的眼淚砸在他手背上。
溫熱的,一滴,落在他指節上,洇開一小片溼痕。
“怎麼了?”他問。
秦寶宜搖了搖頭,把臉埋進他胸口。
“看來,外面說的都是真的。”她的聲音悶在他衣襟裡,帶著一個女人在丈夫面前才會有的、不講道理的軟弱。
“臣妾將後宮管得一團亂,皇上要選了晉葵的女兒入宮,是讓她做皇后了。”
沈昱愣了一瞬。然後輕笑著,與她耳語:“寶宜許久沒這樣醋過。”
他握緊她的手。
“朕回宮便下旨封后。”他一字一頓,說得極慢,像是在完成一個無比重要的承諾:“從始至終,朕只想與寶宜,生同眠、死同xue。”
秦寶宜閉上眼。在心裡把那口氣,慢慢地、慢慢地嚥下去。
第二步,也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