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他像沈昱 “春山君安陵,求見貴妃娘娘……
“只要謅個藉口廢立貴妃, 抑或是說讓寶宜入道觀……只要能從宮裡出來就好。有這聖旨在,哪怕是皇上,也攔不住。”易氏也贊成。
大齊京畿六州的可用之兵都在沈昱手裡, 單憑一道空白聖旨廢不了他,卻能將秦寶宜從後宮的泥潭中拉出來。
秦寶宜的目光落在那捲聖旨上,緩慢地伸出手,卻把它推了回去。
“如果能撥亂反正, 女兒自然自由了。若事敗——女兒也絕不獨活。”
“太后有一句話說得對……”秦寶宜的聲音微微發著抖,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女兒不能辜負先皇后的恩寵,不能有辱將門之女的名聲。”
她頓了頓, 抬起眼,直直地看著父親。那目光裡沒有猶疑, 沒有退縮,只有一種淬過火的東西——不是恨, 不是怨,是比這些都更硬的東西。
“秦寶宜,不能做個逃兵。”
帳內靜得能聽見燭芯爆開的噼啪聲。
“這卷空白聖旨,是秦家的護身符。不能只用來替女兒贖身。”
秦儼看著女兒。他忽然想起她五歲那年, 第一次跟他去校場。旁的孩子看見刀槍劍戟都躲,她卻掙開他的手, 跌跌撞撞地跑過去,拖著那把比她人還重的長刀,回頭衝他笑。
那時候她的眼睛裡,也有這樣的神采。
“好。”他慢慢鬆開手,把聖旨收回來,不再勸。
秦寶宜抹乾淨眼淚,將衣裳理整齊。再開口時, 聲音已經恢復了沉穩:“皇后娘娘的棺槨被沈昱破壞。女兒想趁著他病著,親自去送皇后娘娘一程。”
先皇后的棺槨從北五所搶出來後,一直停在永靖候府城外的莊子裡,由暗衛看護。她怕夜長夢多,怕沈昱醒來後再生變故,怕皇后娘娘連最後的安寧都保不住。
“圍場這邊有爹坐鎮,我放心。” 她說。不僅是放心,更是底氣。
秦儼點了點頭。“讓霄野陪你去。”
秦霄野在帳外等著。他靠在一根拴馬樁上,弓著背,皺著眉頭用靴尖踢著地上的石子。聽見動靜,他立刻站直了身子,臉上堆起那副慣常的嬉皮笑臉——
“姐,走不走?”他拍了拍身邊那匹馬的脖子,“我陪你去,保證安全。”
秦寶宜像往常那樣拍了下他沒受傷的那條胳膊,說:“不怪你。爹的話別往心裡去。”
秦霄野一怔。那副嬉皮笑臉的殼子裂了一道縫,露出剛得知真相後的忐忑和沉重。他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
遲疑了下,還是故作輕鬆道:“知道了,囉嗦。”
秦寶宜也翻身上馬。沈濟從暗處閃出來,無聲地跟在後面。三匹馬,三個人,趁著夜色,趁著定州兵馬還未到的鬆懈守備,從下方的小路衝出棲鸞谷。
馬蹄踏碎月光,濺起點點塵土。夜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帶著春末草木的清氣,混著泥土的腥氣。秦寶宜伏在馬背上,感回頭望了一眼營地——那
些白色的營帳在月光下像一片沉睡的墳塋,旌旗耷拉著,有氣無力地垂在旗杆上。
她收回目光,一夾馬腹——
“駕!”
莊子在十五里外,背靠山,面朝水,四周是密密的竹林。秦寶宜勒住馬,走向那扇緊閉的黑漆大門。門頭上沒有匾額,牆頭爬滿了藤蔓,在夜風裡沙沙作響。
沈濟上前叩門。快三下慢四下。
門開了一條縫,探出半張臉。那是個年老的僕從,頭髮花白,臉上刻滿了皺紋,一雙眼睛渾濁卻警惕。他看清來人,渾濁的眼睛亮了一瞬,立刻把門拉開。
院子裡點著幾盞白燈籠,光暈昏黃,照出一片慘淡的白。
先皇后的棺槨停在後院的正堂裡。門虛掩著,裡面幽幽的燭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細長的光帶。
秦寶宜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吱呀——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棺槨停在堂中央,黑漆漆的。香爐裡的香已經燃盡了,只剩一截灰白的香灰,還保持著直立的樣子。
秦寶宜走到棺槨前,站定。敬了三炷香。
“你們都退下。”她說。
眾人魚貫而出,門在身後闔上,發出一聲輕響。
殿內只剩下她和那具棺槨。
她微微歪頭,對著那棺槨笑了笑,小聲說:“娘娘,寶宜送您最後一程。”
然後她不說話了。不再回憶,不再委屈,不再訴苦。她只是站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棵樹,紮了根的。
她對著那具棺槨,在心裡起誓——
她會把這條路走下去。會撥亂反正,會讓先皇和皇后安息。不讓大齊江山燃起戰火,不讓百姓流離失所。
她不說“請皇后娘娘保佑”。她只說——您看著。
說完了。她轉過身,對外揚聲道:“封棺。”
眾人重新進來。沈濟帶著幾個暗衛開始幹活。十一根一樣粗細長短的釘子由是一個人依次自東向西敲定。錘子發出沉悶的聲響——
砰、砰、砰——
第一根釘子落下時,她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
第二根。她的眉頭微微蹙起,又鬆開。
第三根。她的呼吸沉了一分。
......
到第七根時,她的心已經定住了。到第九根時,她的脊背比方才更直。到第十一根時——
咔噠。
那聲音很輕,像是甚麼東西彈開了。
錘子停了。
秦寶宜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那棺槨上——底部的木板,彈開了一道縫。那是一個藏在棺槨底部的暗格,做得極其隱蔽,與棺木的紋理融為一體。
沈濟蹲下身,從腰間抽出匕首,用刀尖輕輕撬開那道縫。木頭髮出細微的呻吟,吱呀——像是甚麼東西被從沉睡中喚醒。
暗格裡躺著樣東西。
又一塊令牌。巴掌大小,紅玉雕成,上面刻著一隻踏雲而行的麒麟。
那麒麟昂首挺胸,四蹄踏雲,鬃毛飛揚,栩栩如生,像是隨時會從令牌上躍出來。
燭火映在上面,玉質溫潤如水,那些雕刻的紋路在光線下流轉,明明滅滅,像活的一樣。
秦寶宜把它拿起來。翻過來,看背面。
這塊令牌比皇上給她的那塊小一些。她摸出自己那塊,兩塊並排放著——她那塊上面是雌麒麟,昂首望月,姿態優雅;而這塊小的上面,是雄麒麟,四蹄踏雲,威風凜凜。兩塊令牌的紋路嚴絲合縫,像是一對。
她看向沈濟。沈濟也搖頭,目光裡帶著困惑,“屬下從未見過。”
秦寶宜把令牌收進袖中。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具棺槨——棺蓋已經釘好了,十一根釘子整整齊齊地嵌在木頭裡。
她忽然明白了。
這道機關,是先皇后的用心。
開棺翻屍的人自然是不懷好意,他們只會粗暴地撬開棺蓋,翻檢裡面的東西,然後匆忙把一切恢復原樣。他們不會按規格釘上釘子,不會用滿十一根,不會自西向東、按禮數在固定的位置一一下錘。
只有帶著敬意的人,才會按規矩來。才會在固定的位置上用滿十一顆釘子封棺。
而這個暗格,只會在這樣的情況下彈開。
秦寶宜握緊袖中的令牌,感受著那玉質在掌心慢慢變暖。她望著那具棺槨,望著那十一顆釘得整整齊齊的釘子,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悲傷,不是憤怒,是一種更沉、更堅定的敬意和信心。
她對著棺槨,深深鞠了一躬。
就在此時,外面忽然有人敲門。
篤、篤、篤——
暗衛們瞬間提高警惕。秦霄野往前邁了一步,把秦寶宜擋在身後。
沈濟整了整衣裳,臉上那副稚氣瞬間換了副懵懂無知的神情。他弓著背,縮著肩,揉著眼睛往外走,像半夜被吵醒的孩子,嘴裡含混地嘟囔著,腳步虛浮,每一步都踩得像要睡著。
他拉開院門,打了個哈欠,聲音懶洋洋的,帶著被吵醒的不耐煩:“誰呀!大半夜的,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門外站著一個人。
他提著一盞白燈籠,光暈慘白,照出一角錦袍的下襬——鴉青色的,繡著銀色的暗紋,在光下泛著冷冷的光。他戴著幃帽,白紗垂下來,遮住了臉,只露出一個模糊的輪廓。身後跟著兩個武士打扮的人,一左一右,站得筆直,像兩尊門神。腰間都挎著長刀,刀鞘是黑色的,沒有任何裝飾。
那人沒有立刻回答,腳步卻踏進門檻。
沈濟的手按上了腰間的刀柄。
然後他抬起手,慢慢摘了幃帽。
燈籠向上提了提,光暈漫開來,照亮了他的臉。
秦寶宜站在後面,隔著秦霄野的肩膀,看見了那張臉。
眉骨高聳,鼻樑挺直,嘴唇薄而淡,下頜線條鋒利——那張臉,和沈昱肖似。
像了足有六七分。儼然是一個模子裡倒出來的,只是少了些冷硬,少了些算計,多了些溫潤。不像現在的皇上,而是像那個很久之前的沈昱,和他那副偽裝的樣子更像。
他微微欠身,動作不卑不亢,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清清楚楚——
“在下海東國春山君安陵,求見貴妃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