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空白聖旨 “爹用這卷聖旨,換你自由。……
以晉葵為首的文官們悻悻散去, 宗親們卻是眉開眼笑,一副高枕無憂的姿態。畢竟,秦儼是當年沈昱作為太子監國期間, 先皇欽點的輔政大臣,就算皇上如今親政了,但病體難支,由他出面理所應當。
眾人散去, 帳內漸漸空了。秦儼看了眼四周,目光從那些還未走遠的背影上掠過,片刻後才起身, 掀開營帳走出去。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卻都沉沉的。
秦寶宜咬了咬牙, 跟在後面。
父女倆一前一後,沉默地穿過營地。暮色已經漫上來, 將整片山谷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光裡。遠處有幾盞燈籠亮起來,昏黃的光暈在風裡搖搖晃晃,照不出三步以外。
秦儼腳步頓了頓,側過臉問:“你的營帳是哪個?”
秦寶宜手一指:“東邊第三個。”
秦儼一言不發, 抬腳就往那個方向走。他的背影在暮色裡顯得格外高大,肩背寬闊。可她注意到, 他的右肩都會微微下沉——那是舊傷發作時才有的姿態。
秦寶宜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長這麼大,從未見過爹爹這樣。在女兒面前,他向來是慈父。就算她成婚這幾年,他每次從北境回來,還是會給她帶些新鮮玩意兒——北地的皮貨、邊境的香料、行軍途中偶然尋到的古怪小物件。他總是笑著看她拆開那些東西,看她歡喜,他便也跟著歡喜。
她耳邊又響起太后的話——“你才是沈昱最大的幫兇!先皇后、先皇、馮坤、沈環, 乃至麗嬪和竇氏,都是因你而死!”
難道爹爹也是這樣認為的?
可她也是被矇蔽的……她這幾個月,也在盡力去查、去挽回。只是,事態急轉直下,似乎越查越麻煩、越做越糟糕了。她沒想到,真的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她抬眼又看了眼爹爹的背影。委屈便瞬間湧了上來,酸酸澀澀地窩在心口。
她想解釋。所以提起裙子小跑了兩步,繡子踩在泥地裡,濺髒了裙襬,她也顧不上。她只想追上他,告訴他——她不是故意的,她也是被騙的,她也在盡力彌補。
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二人一前一後進了營帳。翠翠上了茶,與周來識相地退下,守在外面。簾子落下來,隔絕了外面的暮色和人聲,帳內只剩下父女二人,和那盞在風裡微微晃動的燭火。
秦儼坐下,端起茶盞飲了一口,有些急,像是要壓一壓甚麼。
秦寶宜站在他面前,手指絞著袖口,絞得指節都泛了白。她以為他是在怪罪自己,膝蓋一彎,跪了下去。
“爹,都是女兒的錯。”她的聲音發著抖,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是我識人不清,是我……”
話沒說完,秦儼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那咳嗽來得又急又猛,他彎下腰,整個人都在顫抖。秦寶宜急忙上前,伸手替他拍背,可手剛觸到他後背,便覺一陣濡溼。
她低頭看去。
手心一片暗紅。血,洇透了他那件黑色的衣袍,在燭火下泛著不正常的暗光。那血色太深,深得發黑,順著衣料的紋理往下淌,滴在地上,洇開一小片。
“爹!”秦寶宜的聲音變了調。
秦儼又咳了幾聲,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把那翻湧的血氣壓下去。
“早前已經上過藥了。”他說,聲音沙啞,卻還是平穩的,“來的路上急了些,傷口裂開了。無妨。”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上的傷口上,停頓了一瞬。然後他放下茶盞,慢慢抬起手,揉了揉她的額髮。
“是爹回來晚了。”他說。
秦寶宜的眼淚再也收不住。
她撲進他懷裡,像小時候那樣,把臉埋在他胸口。那衣袍上有血腥氣,有馬革的氣味,有風霜浸透後洗不掉的清冷氣——那是北境的味道,是她從小聞到大的味道。
“阿爹,我怕……”她的聲音悶在他胸口,甕甕的,碎碎的。終於說出了這個“怕”字。
她一直都怕。從那個雪夜開始,她就一直在怕。怕自己走錯一步,怕牽連秦家,怕那些她護不住的人一個個死去。
她每天醒來,腦子裡就轉著無數個念頭——誰可信,誰可用,下一步該怎麼走。她每天睡前,都要把那一天說過的話、做過的事在腦子裡過一遍,怕有紕漏,怕有破綻,怕哪一句沒說好就前功盡棄。
在沈昱面前,她不能露怯。在母親與霄野面前,她不能讓他們擔心。在沈濟、翠翠面前,她是主子,是上位,她要遊刃有餘,要殺伐果斷,要奪權,要算計。
可這些本就不是她擅長的。
剛才站在宗親和大臣們面前,說出要代掌政務的那番話時,她的手都是抖的。她不知道如果文官們執意不答應要怎麼收場,她除了去爭、去搶,沒有別的出路。
她不是那塊料,可她沒得選。
短短數月,她要把那個被嬌養著的太子妃從骨頭裡剔出去。她一直被理智推著走,又累又窩囊。
她太委屈了。甚至暗暗怨恨命運不公——怎麼好好的一樁婚事,就走到了今天要國破家亡的地步?
“爹知道。”秦儼的手落在她後背上,輕輕拍了拍,像她小時候被他抱在膝上哄睡時那樣。
秦寶宜從他懷裡抬起頭,淚眼朦朧地望著他。
“爹……你知道?”她的聲音發著抖,帶著一絲不敢確信的試探。
秦儼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那盞又抿了一口,嚴肅道:
“先皇駕崩前,曾密旨到北境,讓鎮北王與我一起,調查沈昱的身世。隨後,我們找到了當年方嬪身邊那個失蹤的宮女白芷。她當年奉方嬪之命往皇后送信,揭發順貴人與海東國使臣私通,因為害怕,所以逃了。”
他頓了頓,手指輕輕叩著桌面,篤,篤,篤——那聲音不重,卻在寂靜的帳內格外清晰。
“事情剛有些眉目,先皇駕崩的訊息便傳來。與此同時,北燕異動頻頻,我與鎮北王不敢輕舉妄動,只得暫時留在北境。但京中發生的事,我們都知道。”
“結合先皇的密旨,我們推斷……”他的聲音頓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把那句話說出口。
他抬起眼,看著她。那目光裡沒有審視,只有痛惜。放輕了聲音,問:“沈昱,是順貴人與那海東國使臣的私生子嗎?”
秦寶宜點點頭。“但……我也是從太后口中得知的。太后行為偏激,女兒覺得她的話,也不可盡信。”
秦儼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攬著她,拍著她的後背安慰,“寶宜已經做得很好了。爹回來了。朝堂的事,接下來的事,交給爹。”
正說著,翠翠在外稟報:“主子,夫人和二公子來了。”
簾子掀開,秦霄野笑嘻嘻地鑽進來。他穿著身天青色的騎裝,興沖沖地往帳內走,嘴裡還說著:“爹!你回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去接——”
話說到一半,他看見了跪在父親身邊的秦寶宜。她滿臉淚痕,眼眶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細碎的淚珠。
他一怔,臉上的笑僵住了,“姐?你怎麼了?”
秦儼看了秦寶宜一眼。問:“他不知道?”
“事情太複雜,我還沒和霄野……”秦寶宜的聲音還帶著哭腔,斷斷續續的。
秦儼沒有再聽她說完。他轉過頭,看向秦霄野,那目光沉甸甸的,壓得帳內的空氣都凝住了。“跪下。”
秦霄野條件反射地膝蓋一彎,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他跪得太急,膝蓋磕在地磚上,發出一聲悶響。他齜了齜牙,卻不敢揉,只是滿臉困惑地抬頭看著父親。
“我咋了?我做錯啥了?”
秦儼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這個兒子——看著他臉上那副沒心沒肺的笑,看著他左臂上那層薄薄的繃帶,看著他跪在地上還不忘偷偷往姐姐那邊瞟的小動作。
“我離家前,怎麼和你說的?”他問,聲音不高,卻讓秦霄野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秦霄野撓了撓頭,嘴唇動了動,聲音小了下去:“照顧母親、保護姐姐……但我也受傷了,才撿回一條命。”
又發出一聲含混的嘟囔:“而且我又不是神仙,哪能掐算到,只是出來打個獵,會發生這些變故。姐姐倒沒傷著……萬幸有皇上替姐姐擋……”
秦儼沒有接話。他只是看著這個兒子,目光裡有失望,有無奈——像是看著一把好刀,卻被擱在鞘裡生了鏽。
他又咳了兩聲。這一次他忍住了,沒有讓那咳嗽發作出來,只是喉嚨裡發出一陣壓抑的悶響,像有甚麼東西在裡面翻滾。
秦霄野跪在地上,看著父親那副模樣,臉上的困惑漸漸變成不安。他偷偷看了秦寶宜一眼,又看了父親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卻不知道從何說起。
帳內靜下來。只有燭火燃燒的噼啪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風聲。
秦儼緩了緩,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的絹帛。那絹帛被折得整整齊齊,邊角卻有些磨損,想來是被人反覆展看過許多次。他展開來——竟是一卷加蓋了玉璽的空白聖旨,有先皇御筆欽賜永靖候府的筆跡。
燭火映在那捲聖旨上,將那些空白的絹面照得發亮。那空白太大了,大得能寫下一整個朝堂的變遷,大得能改寫許多人的命運。
秦儼把聖旨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爹用這卷聖旨,換你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