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爹爹來了 “娘娘不得干政,那本侯呢?……
圍場驚亂的真相, 顯而易見——
青黛準備了令動物狂躁的藥粉,本意是想害她。但被沈昱察覺,便將錯就錯, 將危害擴大。
現在青黛揹著這口大鍋,甩不動,所以慌了。
“青黛,你當初求本宮救你弟弟, 本宮沒答應。” 秦寶宜坐下,又點了兩個燭臺,照亮青黛的神情。“所以你在本宮的馬上做手腳報復, 是嗎?”
“是…是奴婢一時意氣,錯了主意。” 青黛遲疑片刻, 連聲求饒。“萬幸主子毫髮無傷!否則奴婢萬死難贖。”
“毫髮無傷。” 秦寶宜攤開手指,看著上面縱橫的傷口, 說:“本宮這些傷,全靠你在本宮腰封裡放的東西。”
青黛的哭聲停了。
秦寶宜接著說:“只是本宮不懂,你替本宮打理這些衣裳時,你弟弟...還沒出事吧?”
“奴婢……奴婢看到主子啟用翠翠和沈濟, 擔心...背叛主子的事早晚事發,所、所以……未雨綢繆。” 青黛滿臉委屈, 措辭小心: “若主子沒發現,帶奴婢一如往昔,奴婢會在春獵前把那藥粉取出來的。奴婢…奴婢是太在意主子了!”
“這麼說,倒是本宮對不起你了。” 秦寶宜哼笑一聲,“既然你這麼委屈,本宮今兒也發一次善心。”
青黛抬起頭來看她神情,以為她心軟了。急忙叩謝:“奴婢就知道, 主子最心善、最念舊情。”
“你、與你弟弟,本宮只救一個。” 秦寶宜傾身,盯著她,粉唇微張:“選吧。”
青黛的笑容僵住了,身子晃了晃,跪坐在地上。
秦寶宜蹲下身,抬起青黛的下巴,替她擦了擦眼淚。說:“皇上病著,你趕上了好時候。本宮再給你兩日時間…”
然後站起來,吩咐翠翠——。
“把謹貴人的弟弟從刑部弄出來。”
“奴婢明白。” 翠翠從暗處走出來。
她把腰牌遞給翠翠,柳眉一挑:“不必大費周章。拿著本宮的腰牌,光明正大去要人。告訴刑部,抓錯人了。”
翠翠愣了一下:“如果…”
“沒有如果。皇上、太后病重,看看誰,敢拂了本宮的面子。”秦寶宜又吩咐周來:“著人將謹貴人看守起來。”
她垂眸,瞥了眼跪著出神的青黛。“你再蠢,也是我的人。不能死在外面手裡。”
頓了頓,冷笑——
“該由我來處置。”
一夜好眠,翠翠進來喚她時,天已經大亮了。
“主子,皇上那邊……不太好。”
秦寶宜打了個哈欠。不緊不慢梳洗,換了身衣裳——孔雀藍的宮裝,配紅寶石首飾,是她帶出來的衣裳裡最豔麗體面的一套。
到主營時,孫榮正急得團團轉。他臉色灰白,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一見秦寶宜,幾乎是小跑著迎上來。
“娘娘!”他的聲音發著抖,“皇上他……”
秦寶宜抬手止住他的話,掀簾進去。
帳內瀰漫著濃重的藥味,混著血腥氣和汗液的酸澀,嗆得人喉嚨發緊。
沈昱躺在榻上昏沉著,臉色白得像紙,偶爾抽搐一下。
周太醫收了針,退到外間。秦寶宜跟出去。
“如何?”
周太醫搖了搖頭。他斟酌著用詞,每說一個字都像在掂量分量:“毒,暫且還能壓制住。只是肋間的箭傷太重,微臣已命人回宮取藥。”
孫榮去而復返,臉色比方才更難看。他走到秦寶宜身邊,彎下腰,聲音壓得極低:“娘娘,宗親們都來了,在帳外候著,說要探望皇上。”
秦寶宜的目光微微一動。
“都有誰?”
“永平侯、安遠侯、長雲郡主……”孫榮一個個數過去,聲音越來越低,“還有幾位王爺家的世子,加起來二十餘位。”
“讓他們進來。”她說。
“娘娘使不得!”孫榮忙說。又打量著秦寶宜的臉色,咬牙說:“奴才斗膽,請娘娘出面,安撫宗親。”
秦寶宜明知孫榮的意思,是怕宗親們看見皇上病重,心思浮動。更甚,沈昱但凡有個萬一……
她揣著明白裝糊塗,說:“安撫?宗親們都是惦記皇上,讓他們進來探望又何妨?”
孫榮的聲音急迫起來,“皇上昏迷前吩咐過,封鎖訊息、不得探視——”
他遲疑了一息,繼續說下去,聲音比方才更低:“皇上讓禁軍統領錢續到定州營調兵了。想必今日午時,定州營的兵馬就能趕來護駕。”
“護駕?本宮怎麼不知,定州營都是大夫?”
孫榮賠笑,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娘娘說笑了。皇上鴻福齊天,定然無恙。只是……只怕宵小趁機作亂。畢竟,刺殺皇上和娘娘的刺客還沒抓住。”
秦寶宜險些忘了這茬。
她沉默了一息,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太后說的那些事,樁樁件件,都缺少憑據。陽安已死,瘛瘲之症又被沈昱用箭傷合理化了。京中的這些宗親,只是佔著大義名分,沈昱若想來硬的,他們也沒辦法。
但想要說服分封各地的藩王聯手、以竊國之名反他,先要做到三件事——
削弱他的兵權。讓簇擁他的文官集團閉嘴。拿到來自海東國的鐵證。
這三件事,從哪開始呢?
禁軍守著主帳,前來探望的宗親也不好硬來,便離開了。
但——
爭吵聲還是從下方的大營傳來,順著風,飄進她耳朵裡。
秦寶宜的站了一會兒,然後抬腳,往那個方向走去。
大帳裡已經吵成了一鍋粥。
秦寶宜站在帳外,聽著裡面的動靜。簾子沒有放嚴實,露出一道窄窄的縫隙,能看見裡面的情形。
宗親們坐成一排,永平侯、安遠侯、長運郡主等幾位長輩,還有幾位王爺家的世子,個個面色凝重。
文官們坐在對面,以文官之首、文淵殿大學士晉葵為首,身後是翰林院的幾位學士。
“國不可一日無君!”宗親當中,永平侯的聲音最大,洪鐘似的,“皇上病重,總要推舉一位有能力者代掌朝政!”
“代掌朝政?” 晉葵的聲音不緊不慢,卻像一把軟刀子,“永平侯的意思是,要另立新君?”
帳內安靜了一瞬。
安遠侯站起來,臉漲得通紅:“晉大人這是甚麼話!我們只是擔心皇上龍體,想為皇上分憂!你卻在這裡血口噴人!”
“分憂?”翰林院的周學士冷笑一聲,“怕不是分權吧?”
“你——”
永平侯清了清嗓子,聲音放軟了些:“晉大人,我們並非要爭權。只是皇上病重,總要有人處理朝政。海東國的使團十日後就到,總不能讓人家看見咱們大齊群龍無首吧?”
這話說得在理,帳內不少人點頭。
晉葵卻不買賬。他捋著鬍鬚,慢悠悠地開口:“永平侯說得有理。但代掌朝政的人選,須得慎重。”
目光掃過那些宗親,最後落在長雲郡主臉上:“依老臣之見,不如讓皇上的太傅、文淵閣大學士晉葵和翰林院幫皇上處理政事。諸位宗親若有異議,也可一同參議。”
“說得好聽!”安遠侯的聲音又拔高了,“晉大人這是要把我們當擺設?”
“安遠侯誤會了。”晉葵還是那不緊不慢的調子,“只是朝政繁瑣,諸位宗親養尊處優,對朝政不熟。若貿然插手,只怕適得其反。”
說來說去,無非就是兩方都想把自己人推上去。
“晉大人說得有理。” 簾子掀開,秦寶宜走了進來。
帳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的脊背挺得很直,步履平穩,目不斜視。
晉葵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很快鬆開。他站起身,拱手行禮:“貴妃娘娘。”
宗親們眼睛一亮。文官們則是跟著晉葵起身,稀稀拉拉地行禮。
秦寶宜擺擺手,示意他們坐下。她沒有往主位走,而是站在帳中央,目光從那些人臉上慢慢掃過。
“本宮在帳外聽了一會兒。諸位的意思,本宮明白了。無非是......皇上病重,朝政不能停。誰來主事,諸位各有各的想法。”
帳內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噼啪聲。
“依本宮之見,此事早有舊例可循。”秦寶宜繼續說下去。
晉葵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些。“娘娘的意思是……”
秦寶宜沒有直接回答。她的目光落在長雲郡主身上,又移開,掃過那些宗親,最後落回晉葵臉上。
“大齊兩代賢后,並無後宮不得干政一說。當年先皇親征時,先皇后也曾坐鎮宮中,代掌朝政。”
帳內安靜了一瞬。
永平侯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立刻接話:“貴妃娘娘說得有理!不如讓貴妃娘娘主事,六部配合。這樣一來,既有人主持大局,又不至於大權旁落。”
安遠侯也跟著點頭:“正是!娘娘是皇上最親近的人,由娘娘主事,名正言順。”
宗親們紛紛附和,一時間帳內滿是“娘娘賢德”“娘娘主事”的聲音。
晉葵的臉色卻沉了下來。他站起身,拱手道:“娘娘恕罪。老臣有幾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晉大人請說。”
晉葵直起身,目光直視秦寶宜。
“貴妃娘娘名位未正,”他一字一頓,“只是貴妃,並非皇后。若由娘娘主事,朝臣們怕是不服。”
帳內靜了一瞬。
宗親們的臉色變了,有人想反駁,卻被晉葵接下來的話壓了回去。
“何況——”他的聲音更沉了些,“這幾個月來,後宮壞事頻發。德妃小產、三皇子中毒、大皇子夭折,樁樁件件,都出在娘娘主理後宮期間。太后娘娘回宮後,又與娘娘多有齟齬。”
他頓了頓,目光在秦寶宜臉上停了一息。
“老臣斗膽說一句——娘娘,還是別干政了。”
帳內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
晉葵繼續說下去,聲音比方才更沉:“皇上本來是與娘娘一起在圍場中受的傷。娘娘毫髮無損,皇上卻至今昏迷不醒。此事本就可疑。”
他的目光落在秦寶宜臉上,帶著審視,帶著掂量——
“不清不楚,斷不能幹政。”
宗親們自然不幹,站出來據理力爭。
正吵得不可開交時。帳簾猛地被人從外面掀開。
有一人信步進來——
他是那種讓你想起“淵渟嶽峙”四個字的人,卻偏偏長了一張該出現在畫裡的臉。鬢角那點霜色不但不顯老,反而像是畫師在墨色裡添的一筆飛白,襯得五官愈發深邃。
眉峰斜飛入鬢,壓著半生戎馬,底下那雙眼睛卻是極漂亮的——鳳尾般的弧度,眼尾微微上挑,看你時像深冬結了冰的河,冷冽底下藏著流動的光。
沒人敢出聲。他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走到主位,坐定。
滿帳寂靜。
“娘娘不得干政,那本侯呢?”
永靖候秦儼,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