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值不值得 “總有些人、有些事,比活著……
“你利用德妃小產和巫邪案, 同時除掉了慧嬪和易香,擺脫了海東國的監視。” 秦寶宜開始一樁樁拆解最近發生的事。“但,易香為何甘願替你頂罪?”
她看著太后的臉, 看著那蒼老寂寥的神情在燭火下微微變化。
“方彪父子在東境這麼多年,想拿捏住易香的家人,太容易了。”太后看著自己的腿,認命般輕嘆一聲:“何況, 就算她不主動出面,沈昱也會讓她頂罪的。左右都是死,替哀家死, 她家人還能活。”
她說這話時,語氣裡沒有愧疚, 沒有得意,只有一種陳述事實般的平淡。
“瘛瘲之症的發作需要外界刺激。”秦寶宜繼續說下去, 聲音比方才更穩了些,一條一條地梳理那些纏繞成團的線索,“我想過,那夜宮宴, 只有你叫他去身邊用膳,這是唯一的疑點。”
她頓了頓, 目光鎖在太后臉上。
“你給他喝了酒,是嗎?”
太后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沒有否認。
“是。”她說,聲音裡帶著一絲掩不住的快意,“我哄著他嚐了幾口。”
“他…終歸只是個孩子,投錯了胎,身不由己。你何苦非要用他戳穿沈昱…” 秦寶宜想起沈環死前的慘狀, 終是不忍。
“還不是因為你!”太后的聲音猛地拔高。
說到孩子,她的情緒忽然激動起來,那張蒼白的臉漲紅了,青筋從額角暴起來,突突地跳著。
她撐著身子想坐起來,可那雙腿被夾板捆著,動彈不得。她只能半靠在引枕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她的聲音尖利,恨意決堤一般,“你才是沈昱最大的幫兇!先皇后、先皇、馮坤、沈環,乃至麗嬪和竇氏——都是因你而死!”
秦寶宜的身子猛地一震。
太后的手指著她,那枯瘦的手指在燭火下微微發抖,指甲泛著不正常的青白色。
“因為你的存在,他才成為太子、成為皇上!”她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捅進秦寶宜的心裡。
“永靖候府是他最大的助力!沒有你,他甚麼都不是!可你蠢得要死!偏偏被他迷惑、偏偏愛他、偏偏嫁他,偏偏扶他走到今天!”
秦寶宜垂著頭,緩了好一會兒。才說:“所以你希望借沈環的死,逼我察覺真相。”
“不止是你。還有秦家,還有鎮北王。就算你繼續沉迷於情愛之中,可秦家是軍侯,斷不容許海東國的血脈竊國。”
說起血脈,她輕蔑地哼了一聲。
“那夜他去找我,我終於等到了機會。”她的聲音變得輕快起來,像在說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我本想直接毒死他的。後來覺得,那樣太便宜他和海東國了。”
她的目光落在秦寶宜臉上,亮得嚇人。
“我要他們也身敗名裂、家破人亡。
太后呵呵冷笑了幾聲——
“沈昱的毒,是海東國的秘藥,叫百日劫。百日內不解,他會慢慢失去行動能力,繼而口舌生瘡,不出一年,便會在睡夢中窒息而亡。”
帳內死一般的寂靜。
“樹林裡的第二支箭,是你放的。為甚麼要殺我?” 秦寶宜問。
太后極其輕蔑地看了她一眼。
“我沒想到......他如此地薄情寡義,你居然還有了身孕。”
她的目光落在秦寶宜的小腹上,停了一瞬,聲音忽然冷下來。
“你不配得到先皇后的寵愛,更不配做將門之女。”
秦寶宜想說,身孕只是沈昱穩住宗親的一個幌子。但張了張嘴,還是把聲音吞了回去。
“你若死了。永靖候與鎮北王兩府必然震動。”太后繼續說下去,聲音越來越冷,越來越硬。“到時,我會將沈昱的身世公佈於眾,引導他們去查海東國,挑起大齊與海東國的戰爭——”
她的聲音忽然拔高,帶著一股近乎癲狂的興奮。
“滅了海東國!”
那幾個字在帳內迴盪,震得人耳膜發疼。
秦寶宜看著她,看著那張因為興奮而扭曲的臉,看著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忽然覺得一陣徹骨的寒意從脊背爬上來。
“可我沒想到。他竟然這麼狠,不惜自傷掩蓋瘛瘲之症,借獸群大亂,要將我滅口。”
太后靠在引枕上,臉上的紅潮退去,重新變得蒼白。
“可他機關算盡,唯獨算不到自己的心。”
她睜開眼,看著秦寶宜,目光裡有一種奇怪的東西——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種近乎於憐憫的、諷刺的神采。
“他那樣一個人,居然會捨身為你擋箭。”
秦寶宜的手猛地攥緊。
“事情越來越有意思了。”太后喃喃道,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輕,像在說給自己聽,“可我,怕是沒命看下去了。”
她頓了頓,抬起眼,看著秦寶宜。
“好在,事已至此,你與他,都沒了退路。”
言盡於此。帳內靜了良久,秦寶宜定了定神,起身要走。
走了幾步,她忽然回頭,看著那個垂垂老矣的女人。
問了一句——
“值得嗎?”
“耗盡一生,無窮無盡地等待、爭鬥,值得嗎?”
這話,是她在替自己問。
經過春獵這番險象環生的生死搏鬥之後,沈闕今日說的那番話,誘惑力實在是太大了。
沈昱的血統,被方氏蓋棺定論,她猝不及防接下的這擔子太重、太血腥——
她眼睜睜看著事情從她的衷情錯付、變為他弒父奪位的血仇、最後成了家國之危。已經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期。她有些恍惚,不知道要如何繼續下去。
太后聽見她這一問,也愣住了。
外面的風聲絲絲鑽進來,吹得燭火跳動著,在兩個人之間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太后的臉隱在暗處,看不清表情。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說得極慢,像沉醉在接下來的每一個字裡。
“先皇,是個好人。他風趣、睿智、情深意重,在他身邊那段日子,我快樂極了。”
“先皇后也好,溫柔、善良、沒有心計,她極好。”
她頓了頓,嘴角浮起溫柔的笑意。那笑意很淡,很淺,卻從嘴角一路蔓延到眼底,讓她那張蒼老的臉忽然變得柔和起來。
“午夜夢迴時,我無數次地想,我這一生,要如何走,才能圓滿?”
她甚至有些哽咽,似是回味、似是不忍。
“若不進宮,我便遇不到先皇與皇后。”她的聲音頓了一下,“但若是進宮——今日這般,已是我努力爭取到的、最好的結局。”
她的目光落在秦寶宜臉上,帶著前所未有的親切,儼然是在透過她看另一個人。
她長長地嘆息一聲,像是給自己下了讖語:“總有些人、有些事,比活著重要。”
秦寶宜不忍再聽下去,轉身掀開營帳,踏出去。
“陽安的孩子......交給你了。” 太后的最後一句話,悠長,很快被風吹散。
夜風吹在秦寶宜臉上,涼絲絲的。一個人影從暗處閃出來,攔在她面前。
是服侍青黛的婢女。小丫頭不過十六七歲,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宮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卻滿是惶恐。她的嘴唇哆嗦著,聲音發著抖——
“貴妃娘娘,謹貴人求您去見一面。”
秦寶宜的腳步頓了一下。
“我與她沒甚麼可說的。”她繞過那婢女,繼續往前走。
那婢女追上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她的聲音尖利,帶著哭腔,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求求貴妃娘娘了!您若不去,主子會打死奴婢的!”
秦寶宜停下來,低頭看著她。那丫頭跪在地上,渾身發抖,眼淚撲簌簌地落下來。她的手攥著秦寶宜的裙襬,攥得緊緊的,指節都泛了白。
秦寶宜默了默。
“帶路。”
青黛的營帳在營地最西邊,偏僻,安靜,離主營最遠。
秦寶宜掀簾進去時,帳內只燃著一盞孤燈。燭火幽微,將滿室的暗影鬼魅般搖曳。青黛坐在榻邊出神。
聽見動靜,她猛地轉過身來。
秦寶宜的腳步停住了。
不過兩日未見,青黛瘦了一大圈。那件淡青色的宮裝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她的臉頰凹下去,顴骨凸出來,眼窩深深地陷進去,眼底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青黑。
她的嘴唇乾裂起皮,被她咬得泛著不正常的暗紅色,像乾涸的血痂。
然後她撲了過來。
“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膝蓋砸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她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磚面,身子劇烈地顫抖著。
“主子——”她的聲音尖利,帶著哭腔,在寂靜的帳內迴盪,“求主子救救奴婢!”
秦寶宜低頭看著她。
青黛的頭髮散亂著,那根銀簪歪歪斜斜地插在髮髻上,隨時會掉下來。她的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奴婢真的沒想到會死這麼多人!”她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從喉嚨裡擠出來,“奴婢只是想嚇嚇主子,想救弟弟……奴婢真的沒想到會死這麼多人!”
她抬起頭,滿臉淚痕。膝行兩步,抓住她的裙襬。她的手在發抖,抖得厲害,指節泛白,骨節凸起。
“奴婢真的不知道……”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令人不安,“奴婢不知道那藥會引來鹿群……不知道會死那麼多人……不知道陽安公主會……”
她說不下去了。她伏在地上,渾身發抖,哭得幾乎要斷氣。
“求求主子了!救救奴婢吧!奴婢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