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戲假情真 “秦寶宜,最心軟了。”
秦寶宜還是沒能下去手。
匕首懸在半空, 刀刃離他的咽喉只有寸餘。她的手很穩,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可她盯著那張臉,心裡卻像一鍋煮沸的水, 翻湧不休。
沈昱如果死了,後續的麻煩太多了。
他若死了,血統的秘密死無對證。賢妃的二皇子是第一順位繼承人——字都沒認全的孩子,加上那樣一個母親, 主少國疑。
而且,最壞的猜想——如果沈昱不是先皇的血脈,那二皇子登基, 大齊面臨的就將是被竊國的風險。
只憑她、憑一家之言,能鎮住場面嗎?
不止如此。她也拿捏不準沈闕的心思。
沈昱從前也是口口聲聲說愛她, 可權力面前,人性最禁不起考驗。如果沈闕有篡位的心思, 那她就是將大齊拖入戰火的罪人。
沈昱活著,只是暗鬥。朝堂上的博弈,後宮裡的算計,那些見不得光的手段——再激烈, 也只是高牆之內的事。百姓不受影響,邊疆不會動盪, 大齊的江山還是穩的。
可如果他死了,一切都可能失控。
她慢慢收回匕首。刀刃入鞘。她把匕首放回腰間,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她開始想營地的情勢。
獸群大亂,不會是青黛做的。她沒有那樣的膽子和人手。她只是被人利用的那枚棋子——她的怨恨、她的背叛、她在馬匹上做的手腳,恰好成了別人局中的一環。
顯然,在這個圍場裡,只有一個人同時具備操縱這樣一場動亂的權力和收場的能力。
沈昱。
太后重傷。陽安身死。這兩個人對他身世有威脅的人, 都會在這場大亂中消失。最大的收益者也是他。
可她腰封裡的粉末,他應該是不知情的。如果他知道,他不會讓自己置於險地。
而且,第二箭是真要她命的。
他用自己的命換她的命,這不是算計能解釋的。
憑那箭的力道和準頭,顯然是個高手。
她手裡有沈濟的情報網路,有慧嬪留下的海東國暗樁名單,有永靖候府在軍中的探子。那些名單裡,沒有一個這樣的高手入京供人差遣。
因為弓箭不便攜帶,目標太大。放眼大齊境內,除了軍中,用弓的隱世高手、還能不聲不響進入圍場的,鳳毛麟角。
難道是北燕的人?還是海東國?
夜風從洞口灌進來,帶著草木的清氣。沈昱的呼吸忽然重了起來。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燙的。
傷口在發熱。
她嘆了口氣,跪在他身側,把剩下的那點草藥泥敷在兩處箭傷上。那兩處傷口還在往外滲血,她用樹葉接了溪水,一點一點沖洗乾淨,把新的藥糊敷上去。
敷完了藥,她隨手扯過那破稻草蓆子,蓋在他身上。
自己也累了。
她走到洞口,用樹枝把洞口遮住,又把她的發扣解下來,拴在一根細線上,掛在樹枝上。只要有人撥動樹枝,發扣就會晃動,發出輕微的聲響——簡單,卻有用。
做完這一切,她靠在沈昱旁邊的草蓆上,繼續想。他醒來後,要怎樣繼續相處?
沈昱這個人,面對權力時太極端、太不折手段。她不能再與他硬拼了。
溫泉殿那夜,她逼得他狗急跳牆,他便趁春獵的機會,一下掃除所有的麻煩。連太后他都捨得下手。再步步緊逼,不知道他還會做出甚麼事來。
可今日他對這第二箭的反應,顯然,他對她並非無情。
有情就有弱點。
她睜開眼睛,在黑暗裡盯著那張昏睡的臉。
如果他還有情,那她就有路可走。
她要接下他的苦肉計。讓他以為,經過這一夜,經過他以命相救的這一夜,她心軟了,她動搖了,她開始重新審視他們之間的一切。
只有這樣,她才能爭取到時間。才能繼續查下去,才能把那些秘密一點一點挖出來,才能在他徹底失控之前,找到應對的辦法。
她不是從前那個滿眼是他的秦寶宜了。
但,他可以以為她回來了。
她做好心理準備。伸手,把他的衣服穿好。動作很輕,很慢,把他散開的衣襟攏好,把那些染血的布條重新纏緊。她把那個血囊放回原處,壓在他左肩下方的位置。然後把他翻過來側躺,將藥都敷到他背後的傷口上。看起來,她還沒發現那個血囊。
然後她往他身邊躺了躺。
蜷著身子,靠在他身側。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閉上眼。等著他醒來。
天光從洞口的縫隙裡漏進來時,沈昱醒了。
他睜開眼睛的第一瞬,看見的是洞頂那些粗糙的岩石,和從縫隙裡透進來的、細碎的光線。光線落在洞壁上,斑斑駁駁的,像一張破碎的網。
左肩的疼痛鈍鈍的,沉沉的,從骨頭縫裡往外滲。那痛提醒他,他還活著。
他動了動左臂。整個左半邊身子都是又麻又痛,像被甚麼東西從裡面撕扯著。
然後他感覺到——
他的手,被人握著。
他低下頭。
秦寶宜躺在他身邊,蜷著身子,側對著他睡著。她的手握著他的,十指交纏,握得很緊。
他忽然想起那第二支箭。
他也沒想到。
那第二支箭來的太突然,他根本沒時間思考,身體快過理智。
——他只是看見那支箭朝她飛過來,想都沒想就撲了上去。
那一刻,來不及算計、權衡,沒有去想這是不是陷阱,沒有去想他死了之後會怎樣。甚麼都沒有。
他只是不想讓她死。
他不想讓她死,他一直都知道。
可進圍場前,他其實是做了準備的。他知道這場春獵會出亂子。他知道太后會死,陽安會死,那些知道他身世秘密的人都會在這場大亂中消失。他也知道,這亂子一旦起來,誰都可能被捲進去。
包括她。他做好了她在這一局裡被犧牲的準備。
可他沒想到,他的身體背叛了他。
這太可怕了。
他沒死。他還活著。
如果他死了呢?
如果他死了,死在那支箭下,死在這山谷裡——
他居然是為了秦寶宜死的?
她知道了他的秘密。她知道他的血統存疑。她知道他做過那些事。她手裡有他想要的那支暗衛。她恨他。
而現在,她又知道了——他愛她。
愛?這個字從心底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這太荒謬了。他怎麼會愛她呢?
那是他一直在算計、在防備、在試圖掌控的人。那是他明知道恨他、卻還是留在他身邊的人。那是他這輩子唯一無法算清、無法掌控的變數。
對於一個習慣了掌控一切的人來說,被人拿住軟肋的感覺,比挨一箭更疼。
她會利用這個嗎?她會用這個來對付他嗎?
然後他意識到一件事。她已經不在乎了。
這才是最可怕的。
如果她在乎,如果她還愛他,那他可以用這份感情做籌碼。可以挽回,可以彌補,可以用那些他擅長的手段,一點一點把她拉回來。
可她不愛了。
他無牌可出了。
他看著她,像重新打量著一個陌生人。
她只穿了件裡袍。那袍子單薄,在這山谷的晨風裡根本不夠禦寒。可她蜷著身子,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卻把那唯一的草蓆,蓋在了他身上。
他托起她的手。
——指甲斷了好幾個,有的劈到肉裡,結成暗紅的血痂。指腹上全是細小的傷口,有些已經結了痂,有些還泛著淡淡的紅。手心有幾處磨出的水泡,破了,皮肉翻著,露出下面粉嫩的新肉。
他看著那些傷,想象它們是怎麼來的。
那些草藥。他身上的傷敷著草藥,搗得細細的,敷得均勻。
她去採的。在這山谷裡,在夜裡,一個人。
她找草藥,搗爛,敷在他傷口上。
她把自己的裡衣扯下來,給他包紮。
她把自己的草蓆蓋在他身上。
他忽然想,如果他昨夜死了呢?
她會不會難過?會不會哭?會不會在某一刻,想起他曾經為她做過的事?
或許,她不是全然不愛了?
他察覺到她動了動。她的睫毛顫了顫,像是要醒過來。於是立刻閉上眼睛。裝出一副還在昏迷的樣子。
秦寶宜睜開眼睛。她知道他醒了。
——她對他太熟悉了,熟悉到能從呼吸的輕重判斷他是睡著還是醒著。
然後她坐起來,往洞口走去。
樹枝被撥開。腳步聲漸漸遠了。
她走了。沈昱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在想,她會不會回來?
過了一盞茶的功夫。也許更長。腳步聲又響起來。輕輕的,從洞口傳來。
她回來了。
他感覺到她走過來,蹲在他身邊。然後一隻手探過來,覆在他額頭上。那手涼涼的,帶著溪水的溼氣,貼在他額頭上,停了一息。
“不燒了。”她嘀咕了一聲。
那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然後她的手移開。很快,後背的傷口處傳來一陣涼意——新的草藥敷上去了。
他就知道。
就算她傷心,就算她叛逆,就算她恨他——她還是會在乎他的死活。還是會擔心他。還是會給他敷藥,把草蓆蓋在他身上,守他一夜。
秦寶宜,最心軟了。
作者有話說:心動你就輸了。
晚上八點還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