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救還是殺 “如果皇帝駕崩了呢?”
秦寶宜撐著地面站起來, 雙腿還在發軟。
她四處張望——來路是一道近乎垂直的陡坡,佈滿碎石和荊棘,攀爬回去毫無希望。而且上面是甚麼情況, 她一無所知。如果真是刺客或者兵亂,那些人一定會下來搜查。
沈昱昏迷著。她一個人,帶著一個重傷員,若是撞上那些人, 只有死路一條。
沈濟應該就在附近。他發現圍場生了亂子,一定會想法子來救她。
所以為今之計,只能等。
但卻不能在原地等。誰知道先來一步的是救兵還是刺客?
她彎下腰, 用力把沈昱往旁邊的樹叢裡拖了幾步,藏進一叢灌木後面。然後她站起身, 往坡下走去,想找個更隱蔽的容身之處。
萬幸, 這山谷比上面氣溫高些。大約是地形聚氣的緣故,風也小,她就算沒了外袍,也不覺得太冷。
她沿著坡勢往下走, 撥開一叢叢灌木,踩著鬆軟的落葉和泥土。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 她看見前面有一處被藤蔓半掩著的凹陷。
撥開藤蔓——是一個土洞。
洞口不大,剛好容一人彎腰進入。她深吸一口氣,握緊匕首,探身進去。
洞不深,只有兩丈左右。藉著洞口透進來的光,能看清裡面的情形:地上鋪著一層乾草,角落裡靠著一把爛斧頭、一個破斗笠、一件蓑衣。看樣子是附近樵夫或者採藥人的歇腳處。
她仔細檢查了一圈——沒有大型動物的腳印, 沒有糞便,沒有蛇蛻。只是一處廢棄的臨時棲身之所。
秦寶宜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靠在洞壁上,這才發現自己渾身都在發抖。
她閉著眼,在心裡默唸:秦寶宜,別怕。你能行。
等呼吸平穩了些,她轉身出去,回到沈昱藏身的地方。蹲下身,又探了探他的鼻息——還在。微弱,但還在。
傷得不輕。
她咬了咬牙,彎下腰,架起他的一條胳膊,把他往土洞的方向拖。
他比她高大太多,昏迷的人又格外沉重。她拖幾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再拖幾步,再喘口氣。後背的擦傷因為她的拖拽更嚴重了,血透過破爛的衣裳滲出來,可她顧不上了。
短短一段路,她拖了整整兩柱香的功夫。
等把他弄進洞裡安頓好,她渾身的力氣都像被抽乾了。她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地上,都洇開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她緩了緩,又撐著地面站起來,走出洞口。
沈昱需要藥。
她那日與他說的,不是在託大。秦家走到今天,靠的不只是恩寵、不只是運氣——是真的有本事。
她父親鎮守北境多年,幾個孩子從小耳濡目染,都知道行軍打仗的基本常識。就連她這個不必上戰場的閨秀,在北境時,都學過野外求生、辨識草藥、料理傷員的本事。
這山谷氣溫高,草木繁茂。她沿著溪流走,仔細搜尋——
蒲公英,清熱解毒,搗爛敷傷口可消腫。
刺兒菜,止血良藥,葉片邊緣有細刺。
地榆,根莖可止血斂瘡,葉片羽狀深裂。
一樣一樣,她都認得。
她蹲在溪邊,就著清水把那些草藥洗乾淨。然後找了塊平整的石板,用匕首把草藥切碎,再拿另一塊石頭慢慢搗爛。綠色的汁液濺出來,沾了她滿手,帶著清冽的草木氣息。
搗好了,她扯下自己的裡衣下襬,把那些藥糊包起來。
回到洞口,她先把沈昱翻過去,讓他趴著。
他的後背——慘不忍睹。
滾下山坡時,那些尖銳的石頭把他的後背磨得皮開肉綻。從肩胛到腰際,縱橫交錯的全是傷口。有的還在滲血,有的已經結了薄薄一層血痂,被剛才拖拽時又磨破了。
秦寶宜的手頓了頓。
她看著那些傷口,看著那些血肉模糊的皮肉,看著這個昏迷不醒的人——
怎麼可能完全不動容?
這兩箭,他是結結實實替她挨的。滾下山坡時,他也是蜷著身子把她護在懷裡。
她不是沒有心的人。
但——
她也不是沈昱。
她不會一筆債一筆恩地兩相抵消。不會因為他替她擋了箭,就忘了那些年他做過的事。而且,真相未明,她沒有資格替那些死去的人原諒他。
但現在,還是要救他。於情於理,她沒法眼睜睜看著一個因為自己受傷的人死在面前,再見死不救。
她跪在他身側,把那些搗好的草藥敷在他後背的擦傷上。她動作很輕,儘量不碰到那些最深的傷口。綠色的藥糊敷上去,很快就止住了滲血。
敷完了擦傷,她又給他餵了些水,免得脫水發熱。
她的水囊在滾下山時丟了,只能用寬大的樹葉從溪邊接水回來。她托起他的頭,讓他的嘴唇靠在樹葉邊緣,一點一點地往他嘴裡送。
他無意識地吞嚥著,喉嚨輕輕滾動。
喂完了水,她把他放平,讓他側躺著,免得壓到後背的傷。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那兩處箭傷上。
左肩那道——從後方貫穿,箭頭從前面露出。她之前掰斷了箭尾,但那截箭頭還插在他皮肉裡。
左肋那道——第二箭。在滾下來的時候折了,箭頭突出來,血淋淋的。
她盯著那兩道傷口,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她也會射箭。她回憶那兩箭射來時的速度和角度——距離應該是差不多的。而且那兩個箭頭大小也一致,都是尋常制式。
但為甚麼第一箭的傷口比第二箭小?
如果兩箭都是衝著要命來的,那力道也應該差不多。
她皺起眉頭,把沈昱反過來,去解他正面的衣裳。裡衣已經被血浸透了,粘在面板上。她一層一層地揭開——
然後她的手指觸到了甚麼。
左肩處,在第一道箭傷的正下方,有甚麼東西鼓鼓囊囊的,滑滑的,隔在皮肉前。她略一用力按下去,又有血色洇開,比之前更深更濃。
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把那一層衣料徹底掀開——
手頓住了。
血囊。
一個用魚鰾做的血囊,裝滿暗紅色的液體,貼在他左肩下方的位置。她用手按了一下,那液體還從魚鰾的縫隙裡滲出來,順著衣襟往下流。顏色比人血深,帶著一股腥甜的氣味——雞血。
不僅有血囊,他還穿著一件金絲短甲。那短甲輕薄貼身,尋常刀劍根本刺不穿。為他護住了心肺要害。
這第一箭——
她仔細看那道傷口。雖然貫穿了肩膀,但實際上只是從皮肉間穿過,避開了要緊的筋骨和血脈。箭頭的出口位置,正好在金絲短甲的邊緣,力道控制得極精準。
不傷要害,卻血流如注。看上去驚險無比,實則只是皮肉傷。
秦寶宜看著眼前這一幕,幾乎不知道要說甚麼。
“呵……”她發出一聲極輕的笑。那笑聲空洞,乾澀,在寂靜的洞裡迴盪,像甚麼東西碎掉了。
又是算計。
他早知道會有這一箭。
那第一箭分明是衝著她來的。她在那匹瘋馬上,根本躲不開。他能在驚馬的一瞬間恰到好處地擋住,救下她——只有一個可能。
射箭的,是他的人。
想用苦肉計穩住她嗎?想讓她感激涕零,忘了他做過的事,重新回到他身邊嗎?
她死死盯著他那張昏迷的臉,盯著那雙緊閉的眼睛,盯著那張蒼白得沒有血色的臉——
心口發酸,說不出自己是甚麼心情。
那第二箭呢?
她把他上身的衣裳全都扯下來。動作不再輕柔,像對待菜板上一塊肉。
第二箭——
穿破了金絲短甲。
那軟甲輕薄堅韌,尋常刀劍難傷。可這一箭,直接穿透了甲片,從左肋射入,從後背穿出。出箭的口子皮肉翻飛,骨頭都露出來了,顯然是用了十足的力道。
是衝著要命來的。
她想起方才他看著箭雨的神情——那目光裡有一瞬間的驚駭,是真的。
第二箭,顯然也是他意料之外的。
但他還是替她擋下了。
在那一瞬間,他沒來得及權衡、算計,沒時間去想這是不是陷阱。他只是看見那支箭朝她飛來,然後——
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它。
這算甚麼?做戲做全套?還是他的身體,快過了他的理智?
秦寶宜飛快地站起身,走出洞口。
夜色降臨,風灌進來,帶著草木的清氣,吹在她臉上,涼絲絲的。她站在洞口,望著那一片被月光照亮的夜色,望著遠處黑黢黢的山影,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但那口氣撥出去,心還是堵得慌。
沈昱這個人,太複雜了。
她可以與他兵戈相向,可以與他勾心鬥角,可以與他在這深宮裡拼個你死我活。那些她都不怕。
但惟獨——她不敢與他交心。
他口口聲聲喜歡她,卻不耽誤他狠狠算計她。
可他明明在算計她,卻又豁出命來護住她。
他是不是,連自己都算計進去了?
她站在洞口,望著那一片夜色,一動不動。風從山澗裡吹過來,帶著隱隱約約的嗚咽聲。
就在這時候——
一聲哨響。
那哨聲像鳥叫,一聲長,一聲短,又一聲長,連續響了三遍。是從山坡上方傳來的。
她的心猛地一跳。這是沈濟的暗號。
她快走幾步,從洞口出去,往哨聲傳來的方向望去。
月光下,一道小小的身影正從山坡上滑下來。他身手極利落,攀著岩石,踩著樹根,很快就到了谷底。
沈濟。
他穿著身粗布衣裳,打扮得像個窮苦人家的孩子。臉上抹得黑黢黢的,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月光下閃著光,看見她,亮了一下。
他快步走過來,上上下下打量她,目光從她的臉看到她的肩,從她的肩看到她的身子,最後又落回她臉上。
“主子,沒受傷吧?”
秦寶宜搖搖頭,聲音有些沙啞:“我沒事。”
她頓了頓,問:“上面怎麼樣了?”
沈濟的臉色沉下來。那張稚嫩的臉上,鮮少出現這樣複雜的神情。
“大亂。”他說,一字一頓,“整座圍場的鹿、馬、野豬全都亂了套,上百頭一起往大營衝。死傷無數。禁軍現在才將將控制住局面。”
秦寶宜的心猛地一縮。
“母親和霄野呢?”她問,聲音發緊。
“夫人和二公子沒事。”沈濟說,“我發現事情不對就立刻跑出圍場,找到夫人和二公子,把他們拉到山坡上避險。他們沒受傷。”
秦寶宜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那口氣撥出去,整個人都像鬆了幾分。
但沈濟的臉色沒有松。他看著她,繼續說下去——
“但太后受了重傷。”
秦寶宜的眉頭皺起來。
“四王爺……”沈濟頓了頓,看著她神情,輕聲說:“還有……陽安公主,歿了。”
秦寶宜的身子晃了晃。她扶住旁邊的樹幹,勉強站穩。
“陽安姐姐……”她的聲音發著抖,輕得不忍說這兩個字:“歿了?”
沈濟點點頭。
秦寶宜閉眼,淚珠滾下來。
陽安。
那個從小拉著她的手在御花園裡跑的人。那個身上帶著暖香、會給她擦眼淚,說:“寶宜別哭”的人。那個被沈昱用女兒威脅、卻還是冒險進宮來告訴她真相的人。
她說過,等一切塵埃落定,她要帶女兒去邊塞去看看。她說,聽說北境的雪能沒到膝蓋,她想帶著女兒去堆雪人。
“還有一事。”沈濟的聲音更低了些,帶著一絲猶豫。
秦寶宜看著他。
沈濟咬了咬牙,說下去——
“咱們的人把先皇后娘娘的棺槨從北五所搶出來後,發現內棺被毀了。屍體……也被翻動過。”
秦寶宜猛地蹲下身,雙手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
內棺被毀。屍體被翻動。
沈昱。
他為了找那塊令牌,竟然不惜開棺毀屍?
人死為大。這是刻在骨子裡的規矩。
古往今來,得是何等的大仇,才會做到開棺毀屍的地步!
何況那是對他有養育之恩的皇后!
先皇后待他如何?從小把他養在身邊,教他讀書識字,教他做人處事。他成年後,她替他操持婚事,親手把她嫁給他。甚至扶他登上太子之位。
他就是這樣報答她的?
秦寶宜蹲在那裡,一動不動。月光從樹梢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身上,將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過了很久,她才站起來。
她轉過身,走回洞口。
沈濟跟在後面。
她站在洞口,回頭看了一眼——沈昱還躺在那裡,一動不動。月光照不進洞裡,他整個人隱在黑暗裡,看不清臉。
她彎腰進去,把他那件染血的外袍拿出來,遞給沈濟。
“你回圍場,帶人守著母親和霄野,讓翠翠把陽安公主的女兒也接到身邊。”她說,聲音沙啞,卻穩住了。“待會兒,把這個扔到山坡上。禁軍看見了,會下來救我們的。”
沈濟接過那件外袍,看著她。
“主子,你……”
“我沒事。”秦寶宜打斷他,“護好她們,不必再來管我。”
沈濟咬了咬牙,點點頭,留給她幾塊糕餅充飢。轉身,攀著岩石,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秦寶宜站在洞口,望著那一片月光下的山影,一動不動。
她想起沈濟剛才說的話——
太后重傷。四皇子歿了。陽安歿了。
皇后娘娘的棺槨被毀,屍體被翻動。
她想起那個在雪地裡跪著的自己,想起那個流掉的孩子,想起先皇、想起薛晟、想起馮坤。
她想起沈昱做的那些事。一樁一件,歷歷在目。
她慢慢轉過身,走回洞裡。
沈昱還躺在那裡,昏迷不醒。
她跪在他身邊。盯著他那張臉。盯著那雙緊閉的眼睛,盯著那張蒼白的嘴唇。
她已經許久沒有這樣好好看過他了。
她手顫抖著伸到他的臉上,眉眼、鼻子、嘴唇......他閉著眼睛的時候,沒了皇帝的威儀,像極了從前。
可,都是假的。
她的手猛地縮回,摸向腰間那把匕首。
她抽出來。刀刃在黑暗裡沒有反光,只是一道冷冷的影子。
她握緊它,舉起來——
這亂局剪不斷,理還亂。
但——
如果皇帝駕崩了呢?
如果他死在這裡,死在這場“意外”裡——
是不是一切就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