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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箭傷真相 “亂臣賊子的罵名,我來背。……

2026-04-27 作者:李浪白

第45章 箭傷真相 “亂臣賊子的罵名,我來背。……

沈昱假裝才甦醒, 手指微微動了動,先握住她的手。第一句話:“傷到沒有?”

秦寶宜的眼淚如期而至。

“寶宜?”他又喚她,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些。

秦寶宜轉過去背對著他, 肩膀輕輕顫了一下。她用袖子按了按眼角,沒有回頭。

“臣妾……不知如何面對皇上。”她的聲音顫抖。

“你沒事就好。”他頓了頓。然後慢慢問道:“那兩箭,能扯平了嗎?”

秦寶宜沒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裡,背對著他, 一動不動。過了很久,她才邁步,往洞口走去。走到洞口時, 她停下來,側過臉。

晨光從外面照進來, 勾勒出她的輪廓。她的睫毛上還掛著細碎的淚珠,在光裡閃著。

她沒有說話。只是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怨, 恨,還有欲拒還迎的、溼漉漉的柔軟。

然後她轉過身,跑了出去。

沈昱躺在地上,望著洞口那一小片被藤蔓切割成碎片的天空。他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又很快壓下去。

她心軟就好。

秦寶宜一口氣跑到溪邊才停下來。她蹲下身,捧起一把涼水, 潑在臉上,激得她打了個寒顫。

然後抬起頭,望著溪水裡自己的倒影。那張臉上還掛著淚痕,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她看著那張臉,嘴角慢慢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信了。她方才那番做派,他信了七分。

因為不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比“能”更真, 比“不能”更有餘地。他一定會想:她沒說不能,那就是還有機會。她會回來的。

她捧起水,把臉上的淚痕洗乾淨。然後找了塊溪邊的石頭坐下。仰起頭,望著頭頂那片藍藍的天。

這樣的好天氣,偏要用來做戲,真是暴殄天物。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她聽見了人的聲音——好幾個人,在山坡上搜,腳步聲雜沓,偶爾有喊聲,遠遠地傳過來。

秦寶宜立刻站起身,躲進旁邊的樹叢裡。她從樹葉的縫隙裡往外看——山坡上,一隊禁軍正在往下走,為首的走幾步就喊一聲:“皇上!娘娘!是奴才!你們在哪啊?”

孫榮。

他手裡舉著件血衣——她讓沈濟特地留在山坡上的那件。那件外袍染著沈昱的血,在日光下格外刺目,像一面旗幟。

秦寶宜從樹叢裡走出來。

“娘娘!”孫榮看見她,眼睛都亮了。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下來,到她面前,撲通一聲跪下,聲音都變了調:“娘娘!您沒事吧!可找到您了!”

秦寶宜低頭看著他的狼狽相。頭髮散亂著,臉上被樹枝颳了好幾道血痕。那件總管太監的錦袍破了好幾處,袖口撕了個大口子。

孫榮都這個樣子,營地的慘狀可想而知。

“皇上在那個洞裡。”她說指了一下,帶著偽裝的焦急:“還活著。快帶人下去。”

孫榮猛地站起來,一揮手,帶著禁軍往山洞的方向跑去。

營地的慘狀比她想象的更甚。

新的營帳紮在山坡上,能俯瞰整片圍場。但即便如此,血腥氣還是從下面湧上來,順著風,一陣一陣的,鑽進鼻子裡。

秦寶宜站在山坡上,往下看了一眼。

那片谷地——她昨日還站在那,看著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聽著那些宗親朝臣們說笑寒暄。那片谷地,綠草如茵,野花星星點點,溪流蜿蜒而過。

現在那一片綠被踩爛了,被血浸透了,被那些橫七豎八的動物屍體壓壓著。

她的胃猛地翻湧了一下。轉過身,快步往自己的營帳走。腳步很快,靴底踩在泥地裡,濺起點點泥水。她的臉繃得緊緊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營帳門口,翠翠早已等候多時。

“主子!”向來沉穩的人聲音發著抖,眼眶紅紅的,上上下下打量著她。

看見那些傷口時,她的眼淚就下來了。“主子受傷了……”

秦寶宜拍拍她的肩,“皮外傷,不礙事。”

翠翠點頭,用袖子擦了擦眼淚,往營帳裡看了一眼,壓低聲音:“世子爺來了好一會兒了。”

“本宮要休息,你在這守著,任何人不得打擾。”秦寶宜點點頭,鬆開翠翠的手,往營帳裡走。

走到門口,她停下來,深吸一口氣,把臉上的表情調整好。然後掀簾進去。

她還沒看清營帳裡的情形,就被人抱住了。

那懷抱很緊,緊得她幾乎透不過氣來。手臂收得很緊,把她整個人箍在懷裡。

他的下巴抵在她發頂,呼吸噴在她額頭上,滾燙的。

“沒事就好。”他的聲音低啞,帶著顯而易見的顫抖,連說幾遍:“沒事就好……你沒事就好。”

秦寶宜沒有掙扎。她任他抱著。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隔著衣料撞在她胸口,咚、咚、咚,又快又重。

然後抬起手,拍拍他的手臂,示意他放開,“沈闕。”

他的手臂僵了一瞬。然後慢慢鬆開,退後一步。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

秦寶宜這才看清他的臉。

他的臉色很差,比沈昱好不到哪去。眼窩凹下去,顴骨凸出來,下巴上青色的胡茬冒出來,亂糟糟的。那件玄色錦袍皺巴巴的,袖口沾著幾塊暗紅色的汙漬——不知是血還是泥。他的眼睛紅紅的,眼底佈滿血絲。

他目光從她的臉慢慢移到她的肩,從肩移到手,從手移到那些劈裂的指甲、磨破的掌心、被草汁染成暗綠色的指縫。一樣一樣,慢慢看過去。

然後他握住她的手腕,拉著她走到桌邊。桌上有溫水,有毛巾,有瓶瓶罐罐的藥。他按著她的肩膀讓她坐下,自己坐在她對面。拿起她的手,開始清洗傷口。

一言不發。

他的動作很輕。毛巾蘸了溫水,一點一點擦去那些乾涸的血跡,擦去那些草汁的痕跡。他的手很穩,但眉心卻擰成一個疙瘩。

秦寶宜看著他,倒還笑得出來,緩和氣氛,“像剪你的肉似的。”

沈闕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替她處理傷口。

他把那些劈裂的指甲,一點一點剪掉。剪刀很鋒利,剪下去的時候,發出極輕的“咔”聲。每一聲,他的眉頭就皺得更緊一些。

“你這幾日去哪了?怎麼沒來圍場?”秦寶宜問。

他放下剪刀,拿起藥膏,用指尖挑了一點,輕輕塗在她的傷口上。

“秦叔明日就能入京了,現在在定州的驛館。”

秦寶宜的心猛地一縮。“我爹出甚麼事了?”

“沒事了。”他放下藥膏,又拿起她的手,開始包紮,動作熟練。

“北五所起火,我擔心他惱羞成怒,在秦叔回京的路上下手,便帶人出京去接。已經處理好了。”

他說得輕飄飄的,但秦寶宜看著他的樣子就知道——那幾個字後面,藏著多少驚險。

秦寶宜垂下眼,看著他替她包紮的手。多年前,在北地,他也是這樣替她包紮的。

她追著他跑,摔了一跤,手掌磕破了皮。

他蹲下來,用袖子替她擦血,動作粗魯,疼得她直叫喚。那時候他也是這樣皺著眉,說“嬌氣”。

現在他不說她嬌氣了。他只是安安靜靜地替她包紮。

秦寶宜默了默,說:“他真是瘋了。”

沈闕沒接話。他把最後一根手指包好,放下她的手,抬起眼。

那目光落在她臉上,很沉,很重,像壓著一座山。

“我只問你一句。”

他一字一頓,說得極慢——

“你願不願意反了他?”

秦寶宜的手頓住了。

“不需要師出有名。” 他繼續說下去,穩定、舉重若輕:“亂臣賊子的罵名,我來背。”

他坐在她對面,逆著光,臉隱在暗處。

秦寶宜想起他在雨裡問她:“你還想不想讓他贏?”想起他說:“我是來讓你利用的。”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沈闕忽然伸出手,矇住了她的眼睛。

他的手很大,掌心溫熱,覆在她眼上,把所有的光都遮住了。

“別這樣看我。”他說。

秦寶宜感覺到他的手指微微發著抖。

“我知道你不信情愛了。”他說,聲音沉甸甸的,“沒關係。”

然後他鬆開手,退後一步。光重新湧進來,晃得她眯了眯眼。

“秦叔回京了,我便放心了。”他的聲音恢復入常,像甚麼都沒發生過。“我要回北邊一段時間,想辦法解決北燕的牽制,以備來日。”

他從懷裡摸出一塊銅製令牌,巴掌大小,上面刻著一隻劍獅。放在她掌心裡。

“有它,鎮北王府在京城的一切都聽你號令。若真有甚麼萬一……算上在定州、永靖候府的人馬,夠把你從宮裡搶出來。”

他把她的手合攏,讓她握緊那令牌。

“那些名譽、真相、前程,都沒有你的命重要。”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就走。腳步很快,簾子掀開又落下,灌進來一陣風。

秦寶宜坐在那裡,還出神看著那道還在晃動的簾子,聽著外面漸漸遠去的腳步聲,忽然覺得有甚麼東西堵在喉嚨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她不知道能不能信任他。不知道如何回饋這樣的盛情。

翠翠進來,“主子?”

秦寶宜回神。把令牌收進袖中,“梳洗吧。”

翠翠跪在她身側,開始替她清洗頭髮。她的動作很輕,指腹慢慢揉過她的頭皮,把那些泥沙一點一點洗掉。

邊洗邊說:“陽安公主……是被亂馬踩死的。死狀慘烈。兵荒馬亂的,沒人顧得上含章郡主。現在咱們夫人照顧著,娘娘放心。”

“寧遠伯呢?”秦寶宜問。聲音很啞,像含著一口沙子。

“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世子爺不讓他入京收屍。鎮北王府的人已經連夜去寧遠州,把他和陽安公主的小兒子都接去了北地。”

秦寶宜閉上眼,等翠翠洗完。再睜開眼時,她已經整理好那些情緒,說:“把那孩子帶過來吧。”

周來把含章郡主領進來。

她梳著雙鬟髻,穿著件素淨的月白衫子,眼睛還是腫腫的,紅紅的。站在門口,小小的身子挺得筆直。

秦寶宜對她招招手。那孩子走過來,走到她面前,仰起臉看她。

秦寶宜把她抱起來,放在膝上。

“我是你姨母。是你孃的妹妹。” 她說。

她不願再讓這孩子和沈昱扯上關係。

“我知道。娘說過,娘如果不在了,要找秦寶宜。”

秦寶宜的眼眶一熱,把那孩子抱緊了些。小姑娘的頭髮軟軟的,帶著淡淡的皂角香。

“好孩子。”她說。然後問:“你叫甚麼名字?”

“祝知寧。”

“以後,你就跟著姨母。姨母會護著你的。”

小丫頭忽然從她膝上滑下去,蹲下身,開始脫鞋——動作很快,很利落。鞋脫了,襪子也脫了,露出一雙白白嫩嫩的小腳丫。

然後她從襪子裡摸出兩封折著的信。那信折得很小,很小,仔仔細細藏在襪子的夾層裡。

“孃親說,如果她不在了,要知寧把這兩封信交給姨母。” 她雙手捧著,遞到秦寶宜面前,仰著臉看她。

秦寶宜接過。手抖得厲害,幾次都打不開那折得整整齊齊的紙。

第一封。墨跡有些模糊了,是被淚洇開的。但每一個字都還看得清。

寶宜吾妹:

見字如面。你讀到這封信時,我大約已經不在了。不要難過。這是我自己的選擇。他召我入京時,我便知道,此後凶多吉少。可我必須來。我必須親口告訴你那些事,必須讓知寧有個倚仗。

我這一生,沒甚麼大本事。嫁了個好人,生了一雙兒女,在邊塞過了幾年安生日子。我很知足。

寶宜,你比我強。你有膽識,有手腕,有人可用。

知寧就託付給你了。這孩子沉穩。你教她甚麼,她便學甚麼。不必嬌養,不必優待,只求你給她一口飯吃,一個安身之處。

別哭。若有來世,我還做你姐姐。

陽安絕筆

秦寶宜把信紙貼在胸口,壓住淚水。

“姨母別哭。”她說。可真像她孃親。

秦寶宜睜開眼,淚眼模糊裡,看見那張小臉。圓圓的,嫩嫩的,眼睛沉沉的。她把她重新抱起來,放在膝上。

“不哭。”她說,“姨母不哭。”

她剛要展開第二封信。簾外傳來腳步聲,然後是孫榮的聲音——

“貴妃娘娘,皇上有請。”

秦寶宜拍了拍祝知寧的後背。“跟翠翠姐姐去吃點東西。”她說,“姨母去去就回。”

祝知寧點點頭,乖乖地跟著翠翠走了。

秦寶宜換了件衣裳。掀簾出去。

孫榮在營帳門口等著。

見她出來,側身讓路,“娘娘請。”

“皇上的傷勢怎麼樣了?”她隨口問。

孫榮跟在她身後,腳步微微一頓。“皇上鴻福,性命無礙。”

“只是……方才皇上突發抽搐。太醫說,是箭傷癰疽,導致高熱不退,進而造成了瘛瘲之症。怕是……要留下病根。”

秦寶宜的腳步猛地停住。

“箭傷導致的瘛瘲之症?”

“是。”孫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恭謹的,低沉的,又說了一遍:“正是這次中箭造成的瘛瘲之症,怕是……要留下病根。”

瘛瘲之症,這幾個字,終於得見天日。

風從山澗裡吹過來,掀起她的衣襬,撲啦啦地響。

原來如此。那支箭,不僅僅是為了演一出苦肉計,不是為了讓她心軟,不是為了挽回她。

而是要把他那個與生俱來的秘密,透過一場光明正大的外傷,變成合情合理的後遺症。

太后只剩一口氣、陽安已死。從此以後,再沒有人能拿他的血統、拿他的瘛瘲之症來要挾他,來質疑他的皇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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