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沈昱噩夢 “她從前愛的轟轟烈烈,現在……
沈昱連著幾天, 只睡一兩個時辰。
御書房的燈燃到天明,茶續了一壺又一壺、摺子批了一摞又一摞,窗外的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而他始終坐在這張御案後面,手裡握著硃筆,眼睛盯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
他在算賬。
先皇后的棺槨——她拿走了。
北五所的暗衛——折了大半。
他花了五年時間建立起來的情報網——被她毀了三成。
這只是明面上的、可以清算的。還有那些算不清的——
她知道了太后的身份有異。她知道了他的瘛瘲之症。
她會繼續查下去。會查到那個他最怕的東西。
他握著硃筆的手,指節泛白。
一開始, 他以為局面盡在掌握。
他知道她在追查那些事,他甚至故意放她去查。因為他想知道那塊令牌背後究竟是甚麼,想知道她手裡到底藏著多少人。
他不怕她查。因為, 他以為她會怕、會被禮教綁住、會權衡利弊。會和他站在一起,一榮俱榮, 一損俱損。
他以為她不敢掀桌。
但她敢。
她不僅掀了桌,還讓他輸得徹底。
溫泉殿那一夜, 他的手掐住她脖子的時候,是真的想殺了她。他又驚又怒,只想讓她閉嘴。
但他沒能掐下去。
不是怕宗親離心、不是怕秦家會反。不是怕北境失守、東境大亂。這些都是後來才想到的。
當時,他只是看著她一點點窒息, 看著她那雙眼睛裡只有冷,看到她真實的情緒。
他的手就那樣停住了。
不是因為理智。是因為他下不去手。
因為她是秦寶宜。
對他而言, 她的意義太重了。
她代表他的勝利、輝煌、被認可的身份。
還有——
唯一的真情。
她從前愛的轟轟烈烈,現在,恨也是。
而他,對她的真情和利用雜揉在一起,早已經分不清了。
他靠在椅背上,滿身都是鈍鈍的、沉重的疲憊和空茫。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伸出手,想抓住點甚麼, 可面前只有一盞茶。
涼的。
他猛地站起身。他需要去一個地方。
——慈寧宮。
太后馬上就要就寢了。寢衣已經換好,髮髻已經散開,宮人們正在收拾妝臺。
聽見通稟,她微微一怔,旋即迎了出來。
“怎麼這個時辰來了?”她的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可臉上的神情卻有些不自在。
沈昱看著她。
她穿著寢衣,未施粉黛,露出那張臉本來的樣子——比白日裡那張蒼老的臉,少了些刻意的皺紋,多了幾分原本的輪廓。
白日裡,她刻意把自己打扮老了。
為了更像方氏嗎?他分不清。
“兒臣還未用膳。”他說。
太后愣了愣,旋即吩咐宮人:“準備點吃的。”
沈昱坐下。
燭火通明,將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晝。太后的宮人進進出出,很快擺上一碗熱面、幾碟小菜。熱氣騰騰的,香氣飄散開來。
太后坐在他對面,有些手足無措。
這樣私下面對他時,她總是不自在。不是太后與皇帝,而是母親與兒子——這層關係,他們從來沒有真正建立過。
“母后這些日子受驚了。”沈昱開口。
太后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藉著那個動作穩住自己。
“皇上剛登基,事多。”她說,“無妨。”
兩人又沒話了。
沈昱盯著面前那碗麵,熱氣氤氳,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看了很久。
久到太后開始不安,久到那碗麵的熱氣漸漸淡了。
然後他忽然開口——
“海東國的面,也是這個味道的嗎?”
太后的手一抖。
茶盞從她手裡滑落,“砰”的一聲,碎在地上。茶水濺了她一身,她像是沒感覺到,只是盯著沈昱,臉色煞白。
沈昱沒在意,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瓶,放在桌上。
“你的瘛瘲之症,還常發作嗎?”他說,聲音淡淡的,帶著關切:“發作時吃一粒。”
太后的手顫抖著,拿起那個小瓶。
沈昱繼續說下去——
“放心,”他說,“兒子會讓母后安度晚年的。”
他拿起筷子,挑起一箸面,送進嘴裡。
面已經涼了,坨了,黏糊糊的,沒有味道。他慢慢嚼著,嚥下去。
然後他放下筷子,站起身。
太后也站起身,嘴唇動了動,還是沒能叫住他。
回了養心殿,沈昱沒叫掌燈,就這樣枯坐著。
孫榮進來過三次。
第一次是送茶。他端著茶盞進來,小心翼翼地說:“皇上,茶。”
沈昱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孫榮站了一會兒,把茶放在案上,退了出去。
第二次是送膳。他端著食盒進來,開啟蓋子,擺出幾碟精緻的菜餚。“皇上,用些東西吧。”
沈昱還是沒動。孫榮等了一會兒,又蓋上食盒,退了出去。
第三次是進來點燈。他走到燭臺前,掏出火摺子——
“滾出去。”沈昱的聲音從黑暗裡傳來。
孫榮的手一抖,火摺子差點掉在地上。他不敢再說甚麼,躬著身子,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燈就沒有點。
黑暗裡,沈昱覺得冷。
不是外頭的冷,是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那種冷。他裹緊大氅,把自己縮排矮榻上,可那冷還是止不住,從指尖蔓延到手腕,從手腕蔓延到小臂,像一股暗流在面板下面湧動。
他想起秦寶宜說的話——
“你以為這一切是你自己掙來的?”
“你身邊現在還剩誰?”
他走到今天,靠的是十五歲入朝聽政時的如履薄冰,靠的是二十歲封太子後的步步為營。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走過來的。
可她說的也沒錯。
沒有她,沒有秦家,今日坐在皇位上的,未必是他。
他閉上眼。
“孫榮。”他開口,聲音沙啞。
孫榮應聲進來。
“拿酒來。”
孫榮的身影頓了一下。
“皇上,”他的聲音發著抖,“大夫說您不能飲酒。您的身子——”
“拿酒來。”
孫榮不敢再勸。他退出去,很快又進來。黑暗裡,只聽見酒壺放在案上的聲音,輕而脆。
沈昱伸出手,摸到那隻酒壺。涼的。他握緊它,仰頭灌下去。
酒液辛辣,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疼起來。他就著那疼,又灌了一口。再一口。
一壺酒很快見了底。
“再拿。”
孫榮張了張嘴,被他一眼瞪回去。
第二壺。第三壺。
喝到第四壺時,他的手開始發抖。
那抖從指尖蔓延到手腕,從手腕蔓延到小臂,怎麼也壓不住。他攥緊酒壺,指節泛白,骨節凸起,可那抖還是止不住。
“關門。出去。”他吩咐孫榮。
他知道這是甚麼。
瘛瘲。
那個他又恨又怕的東西。他噩夢的開始。
那年元宵節,他第一次發作。在人來人往的街市上,他的身體忽然開始抽搐。
他永遠忘不了那一刻的恐懼。
周圍人的驚叫,陽安煞白的臉,還有他自己——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在眾目睽睽之下,抽搐成一團。
從那以後,他把自己鎖在屋裡,鎖了三天。
三天後他出來,把除了陽安以外、所有的知情人滅口。
從那以後,他滴酒不沾。不許任何人看見他那個樣子。
那夜,青黛說秦寶宜去見了慧嬪。他裝醉,去正陽宮找她。
他抱著她,說那些話——“從小到大,只有寶宜愛朕。”
他想讓她心軟,讓她和他站在一邊,幫他保守秘密。
抖越來越厲害,從手臂蔓延到肩膀,從肩膀蔓延到全身。他的身體開始抽搐,一下一下,劇烈地抽搐。
疼痛時,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當年,那個元宵節,他瘛瘲之症發作時,身邊是秦寶宜,而不是陽安。今天會怎樣?
她還是會嫁給他吧。他明明白白知道。
可他怕的、在查的,不僅僅是順貴人、不僅僅是瘛瘲之症,而是他的血統。
他怕自己,根本不姓沈。
到那時,秦家和宗室一定會反、會殺了他、會另立新君。
那秦寶宜呢?
從前的秦寶宜,一定會站在他這頭。現在的呢?
他蜷縮在椅子裡,身體還在抽搐,疼得他滿頭是汗。他咬著牙,忍著那疼。他看見——
溫泉殿裡的水汽漸漸氤氳在眼前。她坐在池邊,腳浸在水裡,一圈一圈地蕩起漣漪。她穿著那身梔黃色的宮裝,髮髻挽成墮馬髻,斜斜簪著那支赤金鑲紅寶石的步搖。
她笑著,說那些過去的事。
“臣妾從情竇初開時便愛慕皇上。”
“那雙靴子,臣妾穿了整整兩個秋天。”
“皇上替臣妾寫功課,替臣妾挨先生的訓。”
他記得。因為那也是他的過去。
然後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世上唯一愛過他的人,已經被他親手推開了。
不是因為沒了的孩子,不是因為讓夫妻離心的鬥爭。而從一開始,他帶著目的接近她的時候,就已經走向今天了。
這是命。
再走一遍,還是會如此。
他還是會為了皇位利用她。還是會算計她、防備她。
他必須坐上皇位。不然他活不下來。
他必須繼續清掃威脅。不然他會被拉下來。
他的血統,註定了不能像先皇、像太祖皇帝那樣,與秦家君臣相宜。
因為秦家效忠的,是沈氏皇室。
而他——
不一定。
這件事,無解。他認。他不後悔。
疼痛像潮水一樣湧來,一浪高過一浪。他的身體在不受控制地抽搐,手腳痙攣,像是被甚麼東西從裡面撕扯著。
就在這撕裂般的疼痛裡,他又看見了她——
成婚那夜,她穿著大紅嫁衣,端坐在喜床上。他挑開蓋頭,她抬起眼,看著他。燭火映在她眼睛裡,亮晶晶的,像盛著一汪春水。
她衝他笑了一下,有點緊張,有點害羞,卻還是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她說:“真好,今日順順當當嫁給你。”
他當時想,這個傻姑娘。
此刻,在疼痛的間隙裡,他忽然意識到——
那是他一輩子最真實的一天。
在她眼裡,他只是沈昱,是她的夫君。她看著他的時候,眼裡沒有算計,沒有掂量,沒有那些他見慣了的東西。
只有他。
從小到大,只有那一刻,他是被完整地看見的。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快得像風裡的燭火。他甚至來不及抓住,就被下一波疼痛淹沒了。
窗外的天漸漸亮了。
灰濛濛的晨光從窗欞縫隙裡漏進來,落在他身上,落在他那張蒼白得沒有血色的臉上。
他還蜷縮在榻裡,一動不動。
地上是三個空酒壺,歪歪倒倒的。
孫榮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小心翼翼的,帶著一絲掩不住的惶恐——
“皇上,該上朝了。”
沈昱沒有動。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沙啞,疲憊,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知道了。”
他慢慢坐直身子。
動作很慢,很艱難,像是每動一下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他的身體還在微微發著抖。他不管。他站起身,走到銅鏡前。
鏡子裡那個人,他不認識。
——眼窩凹陷,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毫無血色,乾裂起皮。頭髮散亂,衣袍皺成一團,像剛從亂葬崗裡爬出來的死人。
他伸出手,想去觸控鏡子裡那張臉。指尖觸到冰涼的銅面,頓住了。
他收回手,轉過身,走向門外。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來。
回過頭,看了一眼那三個空酒壺。
那目光很複雜——有恐懼,有疲憊,更多的是厭惡。
然後他收回目光,洗漱、穿戴整齊,推門出去。
晨光傾瀉進來,落在他身上,晃得他眯了眯眼。他站在門檻上,迎著那片光,站了一息。
今天開始,他不會再被那個秘密脅迫、恐嚇。太后知道、秦寶宜知道。但那又如何?
他是皇帝,予奪生殺。
“孫榮。”
孫榮立刻上前,躬著身子。
沈昱望著遠處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宮闕,望著那層層疊疊的金色琉璃瓦,望著那一片正在甦醒的皇城。
“春獵圍場,”他說,聲音不高不低,“佈置好。”
他頓了頓。
“這次,朕要一刀斬斷所有麻煩。
作者有話說:這一章是沈昱的剖白,不是洗白。
惡人也可以有感情。惡人的感情,是他自己的囚籠,不是贖罪的臺階。
他認命了。但秦寶宜不認。
本章加更。下一章是春獵。今晚八點之前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