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寶宜反擊 “是我。秦寶宜。幫你一步步……
戌時一刻, 夜色如墨。秦寶宜的轎輦在溫泉殿前落下。
她扶著翠翠的手下來,夜風拂過,吹動她梔黃色的裙襬, 如一朵盛放的迎春。
她今日格外地精心打扮——
梔黃色宮裝,是江南新貢的浮光錦,燈火下流光溢彩,襯得她膚若凝脂。髮髻挽成墮馬髻, 斜斜簪著一支赤金鑲紅寶石的步搖,隨著她的步履輕輕晃動。連眼尾都用花汁膏子畫了淺淺的線,向上微微挑起, 嫵媚裡藏著三分凌厲。
這不是來亮劍的打扮。是來赴約、討好的打扮。
孫榮在殿門口候著,見她來, 眼睛都亮了。他躬著身子迎上來,臉上的笑堆滿、殷勤得幾乎要溢位來:“娘娘來了!皇上等了許久了。”
秦寶宜微微頷首, 腳步不停。
孫榮殷勤地推開殿門,側身讓路,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諂媚:“娘娘請。”
秦寶宜從他身側走過,裙襬曳過門檻, 帶起一陣細風。那風裡裹著淡淡的梔子花香,和溫泉氤氳的水汽混在一起, 絲絲縷縷地飄散開來。
身後,殿門緩緩闔上。
溫泉殿與別處不同。
整座殿宇建在溫泉眼上,地底湧出的熱泉被引入殿內,鑿成一方池子。池水澄澈,終年溫熱。
沒有尋常宮殿的富麗堂皇,反而處處透著清雅的意趣。白玉鋪地,暖泉環繞, 水汽氤氳如霧。四角的銅鶴銜著燭火,光暈透過水霧漫開來,將整座大殿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暖黃裡。
紗幔一層一層,輕軟如煙,拂過她的臉頰,拂過她的肩頭。她撥開最後一層,站定。
一方巨大的湯池佔據了大半空間,池水清澈,熱氣蒸騰。池畔擺著一張矮几,几上放著酒盞、果碟,還有一碟她愛吃的蜜餞。幾枝新折的海棠插在青瓷瓶裡,花瓣上還帶著露珠,在燭火下晶瑩瑩的。
秦寶宜站在池邊,望著那一池氤氳的水汽。
她沒行禮。只是脫了鞋襪,赤足踩在溫熱的漢白玉上。腳心觸到那溫熱的瞬間,她微微眯了眯眼,像一隻饜足的貓。
池子裡,沈昱背對著她。
他靠在池壁上,露出線條分明的脊背。熱泉漫過他的腰身,水面浮著淡淡的白汽,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片朦朧裡。他聽見動靜,沒有回頭。
“來了。”他說。
顯然,他知道她一定會被拿捏,一定會來。
她走過去,走到池邊,蹲下身。
沈昱伸出手。
那手懸在水面上,掌心朝上,指節修長,水珠順著指縫滴落,濺起細碎的漣漪。
秦寶宜順從地把右手放進去。
他的手指立刻收緊,握住她的手,像是怕她跑掉。另一隻手順勢攬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身邊帶。
秦寶宜順勢坐下,裙襬在石階上鋪開,像一朵盛開的梔黃花。她掀起裙襬的下緣,將小腿和腳探進泉水裡。
水是溫熱的,漫過腳踝,漫過小腿,那暖意從面板滲進去,一寸一寸往上蔓延。她微微眯起眼,愜意地喟嘆了一聲。
沈昱的手還握著她的。他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帶著幾分慵懶的親暱。
但他很快就不滿足於此了。
他的手鬆開她的,轉而握住她浸在水裡的腳踝。那腳踝纖細,面板光滑,被溫泉水泡得微微發燙。
秦寶宜沒有躲。
她只是側過頭,從這個角度,正好能看見沈昱耳後那道傷口。
傷口已經結痂了,細細的一道,橫在耳廓後面。在氤氳的水汽裡,那道痂顯得格外刺目。
她的手探過去,指尖輕輕撫過那道傷口,微微用力一按。
沈昱的身體微微僵了一瞬。
“疼嗎?”她問。
沈昱的手停住,笑容裡帶著幾分玩味:“閨閣之樂,不疼。”
秦寶宜只是抽回手,繼續把玩著自己鬢邊垂落的碎髮。
沈昱的手又攀上來。他的手指沿著腳踝往上滑,滑過小腿,滑過膝彎。
他的呼吸重了些。
秦寶宜按住他的手。
“等等。”她說。
沈昱抬起頭,看著她。燭火在水霧裡暈開,將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溫潤。但他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
“怎麼?”他問。
秦寶宜沒有看他。她望著那一池氤氳的水汽,望著那些在水面上飄蕩的白色霧氣,慢悠悠地開口——
“臣妾想和皇上聊聊以前。”
沈昱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以前?”
“嗯。”秦寶宜點點頭,聲音軟軟的,帶著幾分慵懶,“臣妾小時候的事。”
沈昱的神情放鬆了。顯然以為她是要借舊情為沈濟求情。
他靠在池壁上,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他的手從她腿上移開,重新握住她的腳踝,輕輕揉捏、把玩著。
“說吧。”他說,語氣比方才溫和了許多。
秦寶宜任他握著,腳趾輕輕蜷了蜷。
“臣妾從情竇初開時便愛慕皇上。”她開口,聲音悠悠的,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那時候的皇上,還不是太子。”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他臉上,燭火映在那雙眼睛裡,亮晶晶的。
“皇上還記得嗎?教臣妾練劍的時候,皇上總說臣妾手腕沒力氣,握著臣妾的手,一劍一劍地教......但臣妾早就會使劍,只是裝著不會,和皇上撒嬌。”
沈昱的嘴角浮起笑意。
秦寶宜繼續說下去:“皇上帶臣妾賽馬,臣妾第一次上馬背,嚇得攥緊馬鬃不敢鬆手。皇上在馬下牽著韁繩,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說不怕,孤牽著,摔不著你。”
“可臣妾是將門虎女,被爹爹抱在馬背上長大的。裝著不會,為了多些時間和你相處。”
沈昱的笑意淡了些。
“臣妾不愛做功課,皇上替臣妾寫。”秦寶宜說著,自己也笑了,“皇上替臣妾捱了先生的訓。”
“嗯。”沈昱淡淡道。
“臣妾及笄那日,皇上親手給臣妾做了一雙鹿皮靴。”秦寶宜低下頭,望著自己浸在水裡的腳,“針腳不太齊整,樣式也不好看。可臣妾穿了整整兩個秋天,直到穿不下了才捨得收起來。”
沈昱握著她的手緊了緊。
“皇上知道臣妾愛看話本子,就給臣妾找各式各樣的故事,念給臣妾聽。”秦寶宜抬起眼,看著他,“皇上陪臣妾看海棠花,一年又一年,從不缺席。”
她說到這裡,忽然停住了。
殿內靜下來,只有水汽氤氳的細微聲響。燭火在銅鶴嘴裡輕輕跳動,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白玉牆壁上,交疊在一起,又分開。
沈昱望著她,那目光裡有溫柔,有懷念,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那時多好。”他說,聲音低低的,“只要你願意,我們還可以重新回到那時。”
秦寶宜低下頭,望著被他握著的手。
那隻手她太熟悉了。修長,白皙,骨節分明。
目光向上。望進他那雙用溫潤掩蓋著算計的眼睛裡,望著那張她看了五年的臉。
燭火在水霧裡跳動,將他的臉照得明明滅滅。
然後她從他的手裡掙脫。
“回不去了。”她說。
沈昱的輕鬆神色微微一凝。
秦寶宜沒有看他。她的腳在水裡慢慢踢著,蕩起一圈一圈的漣漪,那漣漪越蕩越遠,最後消失在池壁邊緣。
她望著那些漸漸平息的波紋,開口,聲音慢悠悠的,像在說一件有趣的事——
“既然皇上記得那些,那應該也記得,自己是怎麼登上皇位的。”
沈昱的目光猛地冷下來。
他今夜第一次正視她。不是方才那種懶洋洋的打量,不是那種居高臨下的審視,而是真正的、直直地看進她眼睛裡。
秦寶宜迎著他的目光,歪歪頭打量回去,認認真真笑了一下。
她的腳還在水裡慢慢踢著,水波一圈一圈地盪開。
“是臣妾。”她說,一字一頓,說得極慢,“是我。秦寶宜。幫你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沈昱眼中帶著警告。
“若沒有我,沒有秦家,那些宗親朝臣,誰會多看你一眼?”秦寶宜歪著頭看他,像是在問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問題,“你只是個養在皇后身邊的庶子,生母不詳,無依無靠。”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他臉上,上上下下地描摹著。
“我幫你,是因為我愛你。不是因為你是那塊料。”
沈昱的手指攥緊了池壁。
“可你呢?”秦寶宜繼續說下去,聲音還是慢悠悠的,“你娶了我,利用我,利用秦家,一步步爬到太子之位。然後呢?”
她忽然笑出聲來。那笑聲清泠泠的,在寂靜的殿內迴盪,像風裡的鈴鐺。
“然後你就覺得,這一切都是你自己掙來的了。”
沈昱的臉沉下來。
“寶宜。”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山雨欲來的威壓。
秦寶宜沒理他。她繼續說下去,像是沒聽見他的話——
“如果你記得過去那些事,為甚麼還會輕視我呢?”
她歪著頭看他,那目光裡滿是好奇,像是在研究一個有趣的謎題。
“因為我是個女人嗎?”她問,“還是因為床笫之間的歡愛給了你錯覺,以為你佔了上風,以為我任你擺佈?以為秦家的地位全靠聖恩、打仗全靠運氣?”
沈昱的臉色越來越沉。
秦寶宜看著他那張臉,笑吟吟、明媚得很,像春日的陽光,可眼底卻半點溫度都沒有。
沈昱看著她那笑,忽然意識到——
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求他。
水汽在他和她之間翻湧,將他的臉籠罩在一片陰影裡。他望著她,目光幽深得像一口井,看不見底。
“寶宜。”他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帶著警告,“你不想要沈濟的命了嗎?”
秦寶宜愣了一下。
那愣怔很短,短到幾乎察覺不出。然後她捂著嘴,笑出聲來。
那笑聲清脆,像銀鈴兒似的,在氤氳的殿內迴盪。她笑得肩膀直顫,眼尾那條嫵媚的線躍動著。
“沈濟?”她收了笑,看著他,滿臉無辜,“誰是沈濟?”
“別來這套。”沈昱的聲音冷下來,像臘月的冰,“朕知道,他是那塊令牌的暗衛首領。”
秦寶宜的眼睛亮了一下。
“呀!”她故作驚訝,雙手捧心,滿臉崇拜地看著他,“皇上連這個都知道了?”
那做作的樣子,像在哄一個三歲孩子。
沈昱的耐心已經耗盡了。他拍了拍手——
殿門推開,孫榮走了進來。他身後跟著兩個侍衛,押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半大孩子,穿著一身黑衣,被五花大綁,嘴裡塞著破布。他被押到帷幔後面,跪在地上,被迫抬起頭來。
“唔!唔唔!”那孩子掙扎著,嘴裡發出含混的聲音。
沈昱看向秦寶宜。
“抬起頭來。”他說。
侍衛一把扯掉那孩子嘴裡的破布,揪著他的頭髮,逼他仰起臉。
那孩子的臉暴露在燭火下——十四五歲的年紀,眉清目秀,眼睛裡滿是驚恐。
“放開我!”他喊著,“你們幹甚麼!”
秦寶宜側過臉,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隨意,像是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她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繼續用腳踢著池水。
然後她問沈昱:“皇上說,他是誰?”
沈昱盯著她。
“別裝了。”他說,聲音冷得像刀子,“他的確是個硬骨頭,大刑加身,還只會說不知道。”
秦寶宜低下頭,把玩著手裡的東西。
那塊沈昱上午給她的玉佩,巴掌大小,青玉雕成,上頭刻著一個字——濟。
她把這玉佩在指尖轉來轉去,燭火下,那玉佩的光澤溫潤如水。
“那臣妾也很好奇,”她忽然抬起頭,傾身向前,靠得沈昱極近。她的嘴唇幾乎貼著他的耳朵,曖昧道:“皇上身邊,是不是也有這樣一群爪牙,在替您做髒活呢?”
沈昱的神情,猛地一緊。
秦寶宜退後一點,看著他臉上的變化,滿意地笑了。
她慢條斯理地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講故事——
“從小到大,都是皇上給臣妾說故事。”她說,“昨夜的事,臣妾換一個版本,說給皇上聽。”
沈昱盯著她。
秦寶宜的手指輕輕劃過水面,蕩起一圈一圈的漣漪。
“就從……劫獄開始。”
她抬起眼,看著他,目光亮晶晶的。
“臣妾知道青黛是皇上的眼線。知道皇上在追查令牌的事。所以臣妾將計就計,故意當著青黛的面,說要劫獄。”
沈昱的瞳孔微微收縮。
秦寶宜繼續說下去,聲音還是溫柔歡快——
“臣妾的暗衛,在河邊等著皇上的人。”
她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淺淡的笑意。
“皇上的人,在河邊用區區一把小刀,挾持住沈濟。但沈濟可是先皇培養出來的暗衛首領,年紀再小,也不會是個廢柴。他身形一閃,就掙脫了開。”
她的手比劃著,真像個津津樂道的說書先生——
“然後,沈濟的暗衛與皇上的人在河邊交手。人人都穿著夜行衣,戴著面巾。”
“皇上出其不意,所以沈濟的暗衛寡不敵眾,四散逃開。一切都如同皇上設想的那樣,打了臣妾個措手不及。”
“皇上的人窮追不捨,最後,在河沿的樹林裡抓住了一個身量與沈濟差不多大、且腰間佩著‘濟’字玉牌的人——”
她看著沈昱,一字一頓。
“那些人自然以為,抓住的是沈濟。”
沈昱的臉色變了。
“他們將‘沈濟’帶回了皇宮外的北五所。先皇后失蹤的棺槨,也被藏在那吧?”秦寶宜說完,目光落在沈昱臉上,欣賞著他的表情變化。“臣妾終於找到了。”
北五所。是沈昱訓練、藏匿暗衛的地方。
沈昱猛地從水裡站起來。
水花四濺,落在石階上,落在秦寶宜裙襬上。他赤著上身,站在池子裡,水珠順著他緊實的肌肉往下淌。他看也沒看秦寶宜,只盯著孫榮。
“去看。”他說,聲音沉得像一塊石頭。
孫榮應了一聲,轉身就跑。
他的身影消失在帷幔後面。殿門開了又關,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殿內靜下來。只有水汽還在氤氳,只有燭火還在跳動。
秦寶宜坐在池邊,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被水花濺溼的裙襬。那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打發無聊的時間。
沈昱背對著她。他望著那一片氤氳的水汽,望著那些飄蕩的白色霧氣,一動不動。
時間一點一點地流逝。
大約一柱香過去,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殿門被推開。孫榮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臉色白得像紙。
他跑到沈昱身邊,彎下腰,嘴唇幾乎貼著他的耳朵,說了幾句話。
沈昱的臉色,終於變了。
秦寶宜看著那張臉的變化,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她站起身,從旁邊的衣架上拿起沈昱的外袍,披在他肩上。
那動作溫柔又體貼,像是在伺候一個心愛的夫君。她替他攏好衣襟,繫好繫帶,甚至還伸手撫平了肩上的褶皺。
然後她走到殿門前,猛地將兩扇門推開。
夜風灌進來,裹著春末的涼意,吹散了滿殿的氤氳水汽。她的裙襬連同帷幔一起被風吹起,翻飛著,在燭火裡投下海浪般起伏的影子。
秦寶宜握住沈昱的手,引著他,走到門檻前。
抬起手,指向北邊——
北五所的方向。
那裡,火光沖天。
橘紅色的火焰舔舐著夜空,將半邊天都染成了暗紅。火光在夜色裡跳動,明明滅滅,像一隻巨大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這座皇城。
秦寶宜和沈昱並肩站著,望著那片火光。
片刻後,火光裡忽然炸開一團亮光——
“砰!”
一朵煙花在夜空中綻放。金色的,璀璨的,像千萬顆流星同時墜落。接著是第二朵,第三朵——紅的,紫的,藍的,一朵接一朵,在火光之上盛開,將整片夜空照得亮如白晝。
煙花的光芒映在秦寶宜臉上,將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明亮。
自言自語似的,喃喃道:“真正的沈濟,正在告訴臣妾,北五所,被一鍋端了。”
“臣妾及笄那夜,皇上帶著臣妾站在城樓上,看煙火。” 她望著那片煙火,側頭,看著沈昱。
“可惜了,”她笑了一下,“沒有今晚的好看。”
沈昱只是站在那裡,望著那片火光,望著那些煙花,一動不動。夜風吹過來,掀起他的衣袍,吹亂他的髮絲。他的臉隱在暗影裡,看不清表情。
但秦寶宜看見了——他垂在身側的手,攥得緊緊的,指節都泛了白。
她收回目光,又看向那個被押在帷幔後面的“沈濟”。
那孩子還被兩個侍衛按著,跪在地上。他仰著臉,望著她,眼睛裡滿是驚恐。
秦寶宜走過去,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伸出手,輕輕托起他的下巴。那孩子的臉近在咫尺,眉眼青澀,嘴角還帶著血痕。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頭,看向沈昱。
“他是誰呢?”她問,聲音軟軟的,像是在請教一個難題。
沈昱眉頭擰成結,壓抑著怒火。
秦寶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她望著沈昱,目光裡滿是天真無辜的疑惑——
“青黛口口聲聲說,皇上是個好人,照拂她家裡。”她歪了歪頭,“那皇上怎麼不認得,她弟弟呢?”
她走回他身邊,挽住他的手臂。那動作親暱又自然,像任何一個依戀夫君的妻子。
“現在,皇上身邊現在還剩誰?”她仰著臉,看著他,笑盈盈的,“青黛嗎?”
她頓了頓,踮起腳尖,湊到他耳邊,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
“皇上都淪落到要和臣妾的奴婢,一起扳手腕的地步了嗎?”
話音落下的那一瞬,一隻手猛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沈昱的手。
他的手指收緊,指甲陷進她頸側的面板裡。那力道極大,大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她的臉漲紅了,嘴唇張開,卻吸不進一絲空氣。
他的臉離她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殺意。
是真的殺意。
那一瞬間,他是真的想掐死她。
秦寶宜沒有掙扎。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哀求,甚至沒有痛苦。
只有冷。
冷得像臘月的雪,冷得像寒潭的水,冷得像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徹骨的寒意。
她就這樣看著他,看著他掐著自己的脖子,看著他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
她沒有掙扎。沒有反抗。甚至沒有動一下。
她只是悄悄握緊了袖中那支袖箭。
那袖箭很細,很短,藏在袖口裡,誰都看不見。箭頭淬了毒,見血封喉。
她的手按在機括上,只要輕輕一按——
但她只是抬起手,輕輕覆在他手背上。
然後她用盡全力,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
“宗親……皆在京城……”
沈昱的手微微一忪。
秦寶宜繼續說下去,聲音斷斷續續,像一根隨時會繃斷的線——
“臣妾懷著‘身孕’。此時若死了……皇上想想……後果……”
沈昱的手,猛地鬆開。
秦寶宜跌退半步,扶著門框,大口大口地喘氣。她的喉嚨火辣辣地疼,她拼命地吸氣,呼氣,吸氣,呼氣——
等呼吸平穩了些,她才重新抬起頭。
她看著他,重新展顏一笑。
那笑容明媚得像五月的榴花,眉眼彎彎,嘴角翹起,連那兩個小梨渦都露了出來。是她最讓他心動的樣子。
她上前一步,抱住他的手臂,整個人貼上去,仰著臉看他。
悄悄說:“您放心。秦家的兵,被北燕牽制在北境,動不了。您的皇位,還算穩當。”
沈昱垂眸。
煙花已經散盡了,火光也漸漸暗下去,她臉上的笑容暗下去。
“為了皇上的顏面,”她一字一頓,說得極慢,像是許一個鄭重的承諾,“就這一局,算平手,好不好?”
作者有話說:小秦不是孬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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