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冊封青黛 “緣分,都是算計。”
炭盆裡的火苗舔舐著信紙的邊緣, 將那幾張薄薄的紙捲成焦黑的灰燼。秦寶宜望著那些灰燼一點點塌陷、碎裂,最後化成一堆輕飄飄的灰,心裡卻在想著紙上那兩行字——
方氏, 是左撇子,能拉一石五的弓。
方氏,兒時眼睛受過傷,視力不如常人好。
除了這兩點, 方彪那封信裡,詳細寫出來的,都是兒時的事情。
方氏入宮以後, 兄妹倆一個在東境,一個在行宮, 除了銀錢往來、或偶爾透過易香傳遞訊息之外,再沒見過面。所以可用的內容, 不多。
她將那堆灰燼撥了撥,讓它們燒得更透些。
春獵就在幾天後,到時要想辦法試一試太后。
別的都好偽裝,可眼睛受過傷這事, 要裝起來風險太大......
“主子。”翠翠的聲音從外面傳來,“皇上來了。”
秦寶宜又將那堆灰燼撥了撥, 確認都燒乾淨了。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轉過身時,沈昱已經掀簾進來了。
他今日的心情不錯。信步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愛妃。”他喚她,聲音裡帶著笑意。彷彿之前的衝突從未有過。
秦寶宜任他握著,懶得應付,只淡淡回:“皇上今日有空。”
沈昱沒有立刻回答。他拉著她走到窗邊的矮榻前, 讓她坐下,自己坐在她身側。他的手還握著她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
“昨夜,方彪父子從刑部的水牢被劫走了。”他說,語氣像是在說一件有趣的事。
秦寶宜適時蹙起眉頭,倒了盞茶遞過去。“是嗎?”
沈昱看著她,眼裡笑意更深了。
他緩緩道:“但劫獄的賊人,抓住了。”
的確,起昨夜到現在,沈濟都沒來信。
秦寶宜的動作遲疑了。
沈昱盯著她,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的表情,欣賞她的每一絲細微的變化。
然後他開口了,一字一頓,說得極慢——
“那竟然是個半大孩子。”
秦寶宜的手,在他掌心裡僵了一瞬。
那僵頓很短,短到幾乎察覺不出。但她知道,他感覺到了。因為他握著她的手,收得更緊了些。
“那還真是稀奇。”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穩穩的。
沈昱的手從她手背上移開,伸進自己袖中,摸出一樣東西,放在她面前。
“禁軍從他身上搜出這個。”他說。
秦寶宜低頭看去——
一塊玉佩。巴掌大小,青玉雕成,上頭刻著一個字。
濟。
秦寶宜瞥了沈昱一眼,他臉上是按耐不住的快意。
——沈濟。被抓住了。
她的腦子裡瞬間轉過無數個念頭。
但她的臉上,甚麼都沒有。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聲脆響——
“砰!”
茶盞落地的聲音。
青黛跪在門外,面前是一地的碎瓷,茶水濺了她一身。她滿臉惶恐,額頭抵在地上,聲音發著抖:“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沈昱的目光從秦寶宜臉上移開,落在青黛身上。
他看了她一瞬,沒說甚麼,卻讓青黛抖得更厲害了。
然後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秦寶宜。
“這等賊人,公然挑釁朕之權威,實在可恨。”他說,聲音卻不是憤怒,而是玩味。
他頓了頓,慢條斯理問:“愛妃說,該怎麼處置才行?”
他在等她開口。等她求他。
秦寶宜抿了口茶,若無其事道:“這等大事,臣妾如何敢置喙?皇上自有聖斷。”
沈昱看著她。那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息。然後伸出手,托起她的下巴,逼她看著自己。
“朕晚上在溫泉殿等你。有些話,要與你細說。”
然後他鬆開手,站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簾子落下,隔絕了他的身影。腳步聲漸漸遠了,消失在迴廊盡頭。
殿內靜下來。
秦寶宜望著那道晃動的簾子,望著那一地碎瓷,望著跪在門外的青黛。
四目相對,青黛的淚流了滿臉。
青黛膝行進來,哭道:“真的不是奴婢!奴婢發誓,絕不曾把沈濟的事告訴皇上!”
秦寶宜低頭看著她。
這張臉,她看了十幾年。
從她還是個梳著雙鬟髻的小姑娘時,青黛就在她身邊。
她們一起長大,一起玩耍,一起分享那些少女時代的心事。
青黛替她梳頭,替她繡花,替她做那些她不愛做的瑣事。
她嫁入東宮,青黛跟著她。她小產,青黛守著她。
她以為,青黛是她的人。
“青黛。”她開口,只是陳述:“你是皇后娘娘給我的人。”
青黛的身子猛地一顫。
她抬起頭,看著秦寶宜。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卻只發出一聲哽咽。
然後她開始打自己。
“啪!”
一巴掌扇在自己臉上。
“奴婢沒辦法!”她哭喊著,一下一下地扇自己,“主子十三歲那年,奴婢隨主子去了北境。那時母親在京中病重,是皇上…那時的二皇子殿下請了太醫救奴婢母親一命!”
“啪!”
又是一巴掌。
“奴婢以為他是好人!”她上氣不接下氣,哭得不像樣子,“奴婢以為他待主子是真心的!奴婢以為,他這樣對奴婢的家人,一定是個好人!”
秦寶宜沒有說話。她只是看著她,看著那張越來越紅的臉,看著那雙越來越腫的眼睛。
“之後,”青黛繼續說下去,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抖,“奴婢只是家裡受些他的恩惠。奴婢也以為,他是良人……”
她頓了頓,眼淚流得更兇了。
“所以常常在主子面前替他說好話、替他辦事,告訴他主子喜歡甚麼、討厭甚麼、在意甚麼,他好投其所好……”
秦寶宜的手攥緊了。
十三歲。
沈昱從那時候就開始織網了。
她情竇初開那幾年,滿心滿眼都是那個溫潤如玉的二皇子殿下。
她以為那些“巧合”——他恰好知道她喜歡甚麼,恰好在她需要的時候出現,恰好說那些讓她心動的話——都是緣分。
原來不是。
原來都是算計。
“閉嘴。”她說。
青黛的哭聲頓了一頓。但她沒有停。她繼續跪在地上,抓著秦寶宜的裙襬,仰著臉看她。
“後來……”她的聲音發著抖,“他讓竇氏端藥給主子,那避子藥……奴婢是知道的。”
“……青黛?” 秦寶宜終於露出了痛色。
“但奴婢不能說啊!”青黛哭喊著,聲音尖利得變了調,“他用奴婢的命來威脅!奴婢想活!奴婢真的想活!”
她跪在秦寶宜腿邊,渾身發抖。眼淚落在秦寶宜的裙襬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奴婢……”她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喉嚨,“奴婢……”
“但奴婢保證!”她忽然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腫腫的,裡面盛著一汪水,“奴婢從來沒把要緊事告訴皇上!每次皇上問起,奴婢都是挑不打緊的說!”
“還有甚麼?”秦寶宜問。
青黛的臉色白了。
“主子讓奴婢驗太后的腳踝和身上傷痕,”她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得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奴婢也告訴了皇上。皇上……皇上也在查太后的身份。”
秦寶宜閉上眼。
原來如此。
她終於想通了沈昱的那句話——“你贏的每一局,都是朕讓你贏的。”
她低下頭,看著青黛。
“你知道我是怎麼發現你的嗎?”
青黛愣了愣。
秦寶宜繼續說下去,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尋常事:“玄清觀。薛晟。”
青黛的臉色更白了。
“玄清觀門前發生的事,只有我們三個人知道。”秦寶宜說,“你,我,薛晟。就算沈昱派人盯著,也不可能知道我們具體說了甚麼。可他知道了。”
她頓了頓。
“登基大典那日,帶我去見馮坤的小太監。他對那個小太監的安排太精準了。精準到只有一個可能——我身邊有奸細。”
青黛的身子抖得更厲害了。
“你入宮後,變得格外伶俐,格外警惕。”秦寶宜繼續說下去,“許多時候,你搶在我前面,引導我下一步該怎麼做。我以為你是忠心,以為你是為我好。”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青黛臉上。
“所以那夜,我當著你的面,說要劫獄。”
青黛的眼淚又湧出來。
“那夜,孫榮帶著禁軍,在刑部大牢外面等著。”秦寶宜說,“我只試你這一次,你還是...讓我失望了。”
青黛伏在地上,渾身發抖,只重複著——
“奴婢辜負主子!辜負皇后娘娘!奴婢該死!奴婢知道錯了!”
“主子……”她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奴婢真的不曾透露過沈濟的事!主子若不信,奴婢便以死謝罪!”
秦寶宜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扔在地上。
“叮——”
一隻小小的瓷瓶落在地磚上,滾了兩圈,停在青黛面前。
“吃吧。”秦寶宜說。“不是要以死謝罪。”
青黛愣住了。
她低頭看著那隻瓷瓶,手開始發抖,那抖從指尖蔓延到手腕,從手腕蔓延到小臂,怎麼也壓不住。
她伸出手,拿起那隻瓷瓶。
瓶身是涼的,涼得刺骨。她握著那瓶子,握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秦寶宜。
“主子……”她的聲音發著抖,“奴婢……”
她沒有吃下去。
她只是握著那隻瓷瓶,跪在那裡哭。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孫榮的聲音從簾外傳來,尖細的,刺耳:“皇上有旨——青黛姑娘接旨。”
青黛的身子猛地一顫。
秦寶宜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那道晃動的簾子上。
簾子掀開,孫榮走了進來。他手裡捧著一卷明黃的聖旨,臉上帶著笑。那笑容滴水不漏。
他走到青黛面前,展開聖旨,開始念。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宮女林氏青黛,溫婉恭謹,賢良淑德,侍奉貴妃有功,深得朕心。今冊封為貴人,賜號‘謹’,即日起遷居永和宮偏殿。欽此。”
青黛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她像是傻了一樣,只是跪在那裡,望著那捲明黃的聖旨,望著上面那些硃紅的字跡。
孫榮唸完聖旨,笑著看向她:“謹貴人,接旨吧。”
青黛沒有動。
她轉過頭,看向秦寶宜。
那目光裡有太多東西——恐懼,愧疚,哀求,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她看著秦寶宜,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接旨吧。”秦寶宜對她說。
青黛的眼淚又湧出來。
她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下頭去。一下,兩下,三下。額頭觸地,砰砰作響。
然後她伸出手,還是接過了那捲聖旨。
作者有話說:加更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