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他說認輸 “朕認輸。”
春末的雨纏纏綿綿, 日夜不歇,將整座皇宮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汽裡。簷角的水珠連成一線,砸在青石板上, 濺起細碎的水花。
秦寶宜把昨日劃傷沈昱的那把匕首打理乾淨,入鞘,收回枕下。問翠翠:“正陽宮有沒有賢妃的眼線?”
翠翠站在她身側,不動聲色:“有。是侍弄花草的宮女, 叫月霞。主子吩咐不要打草驚蛇,奴婢一直留意著,沒動她。”
秦寶宜的目光微微一閃。她轉過身, 望向窗外那幾盆被雨水打得低垂的海棠,嘴角浮起若有若無的笑意。
“可以動一動了。”她說。
翠翠垂首:“奴婢明白。”
秦寶宜沒有再說話。她側目望著那片雨幕, 望著那些在風雨裡搖曳的花枝。雨水順著屋簷流下來,在她眼前織成一道細密的簾。透過那簾, 她看見的是另一場雨——
今夜,刑部大牢外,也會下雨。
她讓翠翠把訊息透露給月霞——今夜子時,有人會去刑部大牢劫獄, 救方彪。
賢妃,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的。
以柳敬等為代表的文官集團, 是在沈昱被立為太子後最先投效追隨的。在他們的心裡,沈昱就是他們推崇的君子代表——出身不高、自食其力、懷仁重義、溫文爾雅。
這些人,也該睜眼看看了。
看看他們效忠的,究竟是個甚麼東西。
刑部大牢坐落在皇城西南角,是一座青磚灰瓦的方形建築,四角設有望樓,日夜有禁軍值守。今夜, 這裡外鬆內緊。
表面上看,一切如常。幾個守衛在門口來回踱步,偶爾交談幾句,聲音被雨聲蓋住,只看見他們嘴裡撥出的白氣。望樓上的燈籠在風雨裡搖晃,昏黃的光暈明明滅滅,照不出三步以外的黑暗。
但黑暗裡,藏著人。
柳敬帶著他花重金在黑市收買的二十幾個打手,潛伏在大牢對面的巷子裡。他們穿著清一色的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布,腰間別著刀。雨水順著他們的帽簷往下淌,打溼了衣襟,卻沒人敢動。
柳敬蹲在最前面,眼睛死死盯著大牢的方向。他為了事情穩妥,親自來這盯著。已經在這裡等了半個時辰,腿都蹲麻了,卻不敢動一下。他今年五十有三,做了二十年吃不飽餓不死的官兒,從未經歷過這樣的陣仗。但今夜不一樣——今夜,他有機會立大功。
賢妃娘娘傳出來的訊息,一定沒錯。畢竟,他這禮部侍郎的位置,就是靠女兒得來的。
他是賢妃的父親。賢妃得寵,他才有今日。
賢妃說,貴妃與皇上因為太后的事有嫌隙、說皇上可能忌憚永靖候府。今夜若有人劫獄,必是貴妃的人。他若能搶先截下,押到御前——
柳敬的心跳快了一拍。
別說是侍郎,就是禮部尚書之位,他也坐得。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點砸在地上,濺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霧。柳敬的眼前模糊一片,甚麼都看不真切。他只能盯著大牢的方向,盯著那扇緊閉的鐵門,盯著那些在雨中模糊成黑影的守衛。
子時。就在他幾乎要睡著的時候——
來了。
三個黑影從雨幕中閃現出來。
他們穿著黑衣,蒙著面,鬼鬼祟祟地往刑部大牢的方向摸去。他們的腳步很輕,踩在雨裡幾乎沒有聲音,像三隻遊蕩的鬼魂。
柳敬的精神猛地一振。
他壓低聲音,對身後的打手們說:“準備!”
那三個黑衣人走到刑部大牢門口,左右張望了一下。其中一人湊到門前,似乎在聽裡面的動靜。
就是現在!
柳敬一揮手:“上!”
他僱的打手們一擁而出。刀劍出鞘,在雨夜裡閃著冷冷的寒光。他們朝那三個黑衣人撲去,嘴裡喊著:“甚麼人!站住!”
那三個黑衣人像是被嚇了一跳。
他們猛地轉過身來,看見衝過來的打手們,顯然慌了神。為首的那人喊了一聲:“撤!”三個人轉身就跑。
可他們的動作太笨拙了,簡直慢得不像是來劫獄的人。
跑了幾步,其中一人腳下一滑,撲通一聲摔在地上。另兩人去拉他,卻被追上來的人圍住。
打手們信心倍增,高舉著刀,朝他們砍去。
那三個黑衣人狼狽地躲閃,腳步踉蹌,差點又摔倒。他們抽出刀來招架,可那刀法生疏得很,一看就是沒怎麼練過的。
打手們越戰越勇,刀劍亂舞,逼得那三個黑衣人連連後退。
柳敬一看,眼睛都亮了。
——就這三腳貓的功夫,也敢來劫刑部大牢?永靖候府果然江河日下!
他按耐不住,想著自己年輕時也是練過的。從腰間拔出長刀,也跟著衝了上去。
雨水澆在他臉上,澆得他睜不開眼。他也不管,只是舉著刀,朝那三個黑衣人衝去。要是能親手擒住劫獄的人,那功勞可就更大了!
刀光劍影,喊殺聲震天。雨水混著血水,在地上流淌,匯成一條條暗紅的細流,流進路邊的陰溝裡。
那三個黑衣人邊打邊退,眼看就要被圍住——
就在此時,刑部大牢的門猛地被撞開。
一群人衝了出來。
他們人數更多,動作更快,刀法更狠。他們穿著鎧甲,是禁軍的制式。那些眼睛在雨夜裡冷得像刀,亮得像鬼火。
孫榮站在前面,一揮手,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穿透雨幕——
“皇上有旨,劫獄者,殺無赦!”
禁軍們衝上去,見人就砍。
柳敬帶來的打手們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砍翻了幾個。慘叫聲響起,血濺在雨幕裡,被雨水沖刷著流進陰溝。
剩下的打手們慌了神,四散奔逃。可那些禁軍的動作太快了,追上去,一刀一個,砍瓜切菜似的。
柳敬傻眼了。連忙喊:“錯了!錯了!我不是......”
雨聲噼啪,沒人聽得見。
他站在原地,舉著刀,看著眼前這一幕,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帶來的打手們被禁軍圍住,刀光劍影,血肉橫飛。慘叫聲、求饒聲、刀劍相擊的聲音,混成一片,被雨聲裹著,傳進他耳朵裡,震得他頭皮發麻。
那幾個黑衣人趁亂,從混戰中退了出去。他們的動作忽然變得輕盈,可此刻根本沒人注意他們。他們退到巷子口,一閃身,消失在雨幕裡。
一片混亂中,少三個人,沒人注意。
柳敬看著禁軍砍人如切瓜,下意識害怕,想跑。他轉身往巷子裡跑,腳下一滑,差點摔倒。他踉蹌著往前衝,可還沒跑出幾步,一個禁軍就追了上來。
刀光一閃,砍在他肩上。
“啊——!”
柳敬慘叫一聲,撲倒在地。那刀砍得太深了,深可見骨,血一下子湧出來,混著雨水,淌了一地。
更多的刀落下來。
一刀,兩刀,三刀——砍在他身上,砍在他手臂上,砍在他腿上。每一刀都帶著風聲落下,每一刀都濺起一蓬血霧。
柳敬趴在地上,雙手抱著頭,蜷縮成一團。他感覺不到疼了,只覺得身上越來越冷,越來越沉,像有甚麼東西在慢慢流走。
“留個活口!” 孫榮的聲音響起。
刀停了。
柳敬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血從他身上流出來,在地上匯成一灘,被雨水沖刷著,慢慢擴散。
一個禁軍走到他面前,把他從地上拎起來,一把扯開他的面巾。
那禁軍愣住了。
“……柳、柳敬大人?”
孫榮快步走過來,低頭看著地上那個人。他看著那張血肉模糊的臉,看著那身被砍爛的夜行衣,看著那雙驚恐得幾乎要凸出來的眼睛——
也傻了,驚道:“柳……柳敬大人?”
柳敬被壓到御前時,只剩下了半條命。
他身上好幾處刀傷,肩胛、手臂、大腿,血淋淋的,深的可見骨。那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把他那身夜行衣染成一片暗紅。他被兩個禁軍架著,拖進養心殿,像拖一袋爛肉。靴底在地磚上劃過,留下兩道長長的血痕。
殿內燭火通明,香菸繚繞。
數十盞宮燈懸在梁下,將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晝。鎏金熏籠裡燃著龍涎香,瀰漫在空氣裡,壓住了柳敬身上那股血腥氣。
沈昱坐在御案後面。手裡握著本雜書,姿態悠閒,像是在等甚麼人。燭火映在他臉上,神情閒適。
聽見動靜,他抬起頭來。
目光落在柳敬身上,停了一息。
然後他放下摺子,站起身,走過去。
柳敬被扔在地上,蜷縮成一團。他渾身是血,瑟瑟發抖。他抬起頭,看見沈昱,嘴唇哆嗦著——
“皇……皇上……”
沈昱低頭看著他。
那張溫潤如玉的臉上,眉頭漸漸蹙起來。他就那樣看著柳敬,看著他滿身的血,看著他扭曲的臉,看著他眼裡那無盡的恐懼。
他看了一會兒。
“嗬——” 帶著嘲諷的輕笑。
然後笑不出來了。
柳敬看著皇上的表情變化,抖得更厲害了。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皇……皇上,這……這是怎麼回事?”他的聲音發著抖,帶著哭腔。
沈昱收了笑聲,低頭看著他。
“怎麼回事?”
他忽然抬起腳,一腳踹在柳敬胸口。
那窩心腳力道極大,柳敬整個人往後一仰,重重摔在地上。他的頭磕在地磚上,砰的一聲悶響。他蜷縮著,大口大口地喘氣,嘴裡湧出血沫。
“你壞了朕的大事!”沈昱第一次在臣子面前失態,聲音冷得像刀子。
柳敬趴在地上,聽不懂他在說甚麼。他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一陣一陣發黑。他想開口求饒,可嘴裡全是血,甚麼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孫榮快步走進來。
他的臉色比方才更難看。他走到沈昱身邊,躬下身子,聲音壓得極低——
“皇上,刑部大牢的訊息。方才又來了一撥人劫獄。”
沈昱的目光微微一動。
“可抓到了活口?”
孫榮搖頭:“沒有。幸好奴才留了禁軍的人在那守著,他們並不戀戰,又撤退了。”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地上的柳敬。
“皇上,柳大人……怎麼辦?”
沈昱的目光落在柳敬身上,停了一息。
那目光很冷,冷得像臘月的雪。他看著地上那個蜷縮成一團的人,看著那張沾滿血汙的臉,看著那雙滿是恐懼的眼睛——忽然覺得一陣煩躁。
“隨你。”
他一甩袖子,轉身往外走。
孫榮愣在原地。
“皇……”
沈昱已經大步走了出去,消失在雨夜裡。
等他回過神來時,已經到了正陽宮。
他站在院門口,望著那扇虛掩的門。雨水順著屋簷流下來,在他面前垂成一道水簾。
正陽宮裡靜悄悄的。廊前燈火微弱。
他推門,走進去。
內殿燭火幽微,只有一盞孤燈還亮著。
秦寶宜已經睡了。她抱著被子躺在床裡面,呼吸平穩,像是睡得很沉。
沈昱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她。
燭火映在她臉上,將那張臉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眉眼舒展著,睫毛微微顫動,嘴唇輕輕抿著,像是在做一個酣甜的夢。
他就這樣看著她,看了很久。
想起白天那一刀,想起她眼裡那毫不掩飾的厭惡,想起她抵在他咽喉上的刀鋒——但她還在這。
他忽然冷笑了一聲。然後和衣躺下,躺在她身邊。
她似乎無知無覺,被子裡的暖香飄過來,鑽進他鼻子裡。
他隔著被子,伸手,攬住她的腰。
她的身體微微僵了一瞬,又軟下去,依舊平穩地呼吸著。
他把她往自己懷裡扣了扣,貼著她的耳朵,吻了吻——
“朕認輸。”
次日一早,雨還在下。
沈昱走時,秦寶宜還沒醒。他站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轉身出去。
孫榮候在廊下,見他出來,立刻迎上去。
“皇上,昨夜又有兩撥人到刑部大牢。”
沈昱的腳步微微一頓。
“都是速戰速決,來來回回四探。刑部司獄說,方彪父子關押的位置,恐怕已經暴露了。”
孫榮繼續說下去:“司獄問,要不要把方彪父子換個地方。”
沈昱沉默了一息。
雨聲嘩嘩的,敲打著屋簷。他看著那漫天雨絲,看著那些被雨水打得東倒西歪的花木,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城外清漣河,河中央有座孤島,島上有一座水牢。”他說,聲音不高不低,“把他們轉到那裡去。”
孫榮應了一聲,躬身退下。
沈昱站在廊下,望著那漫天雨絲。雨水順著屋簷流下來,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他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認輸?
不過是讓她再得意幾日罷了。
他大步走進雨裡。
之後幾日,沈昱以貴妃養胎為名,拒絕了前來探望的宗親女眷們。秦寶宜樂得清閒,天天只侍弄花弄草。
今年雨水格外多,春末天天下雨,纏纏綿綿,沒完沒了。她把外面那些怕澇的花都搬到花房裡,一盆一盆,親自搬。
青黛跟在她身邊幫忙。
這幾日青黛總是魂不守舍的,做事心不在焉,有時喚她幾聲才回過神來。秦寶宜也不多問。
“這盆茉莉放東邊,那邊日照好些。”她說。
青黛應了一聲,抱起那盆茉莉,往東邊走去。走了兩步,腳下不知被甚麼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秦寶宜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又移開。
翠翠打著傘從外面回來。
她收了傘,站在廊下將身上的水汽擦乾,才走進花房。
秦寶宜正在修剪一盆蘭花的枯葉。見她來,抬起眼。
翠翠走到她身邊,彎下腰,穩穩道:“柳敬沒了。”
秦寶宜的手微微一頓。
剪刀錯位,剪掉了一朵剛結的花苞。那花苞落在地上,粉白的花瓣沾了泥土,微微顫動了一下,便不動了。
她低頭撿起那朵花苞,問:“沒了?他不是隻受了些刀傷嗎?”
“是。”翠翠的聲音更低了些,“聽太醫說,是驚恐交加,神思不屬。”
嚇死的。
秦寶宜把那朵花苞,捏在指尖。花瓣還是柔軟,帶著淡淡的香氣。她把那花苞埋進土裡,用手指輕輕壓實。
柳敬一死,其次女要守孝三年。沈闕的婚事,正好有了喘息之機。
她放下剪子,吩咐青黛:“把外面那幾盆也搬進來,別被雨淋壞了。”
青黛應了一聲,轉身出去。
秦寶宜帶著翠翠回了正殿。
殿門在身後闔上,隔絕了外面的雨聲。翠翠走到她身邊,聲音比剛才高了些——
“牆挖好了。刑部司獄將水牢地圖送到了侯府。”
秦寶宜的眼睛微微一亮。
“今夜動手。”她說。
當夜,暴雨傾盆。雨太大了,天地間只剩一片嘩嘩的雨聲,甚麼都聽不見。清漣河的水位暴漲,洶湧的河水沖刷著兩岸,發出沉悶的轟鳴。
河中央的孤島上,一座水牢孤零零地立在那裡。
那是座石頭砌的牢房,一半建在岸上,一半浸在水裡。水牢的牆壁長年浸泡在水中,磚縫早已鬆動。再加上連日暴雨,河水沖刷,外牆的磚縫已經松得用手指都能摳動。
沈濟帶著人,從河對岸乘舟過來。在暴雨的掩護下,他們悄無聲息地接近了孤島。
上了岸,他們貼著牆根摸到水牢後面。沈濟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那堵牆。磚縫被雨衝得、松得厲害,一摳就掉渣。他滿意地點點頭,一揮手。
幾個人同時動手,開始挖牆。
不是挖開,是挖松。
他們用匕首把磚縫挖得更松,用手輕輕一推,那磚就晃動了。他們把挖出來的碎磚小心地放在一邊,不發出一點聲響。
與此同時,另幾個人在挖水牢外面的土地。他們把土地挖成斜坡,讓河水能順著斜坡倒灌進去。
雨太大了,所有的聲音都被掩蓋。挖土的聲音,磚石松動的聲音,人踩在泥地裡的聲音——全被嘩嘩的雨聲吞沒,一點都傳不出來。
做完這一切,沈濟一揮手:“撤。”
他們悄無聲息地退進河裡,消失在雨幕中。
從頭到尾,沒有驚動任何人。
水牢裡,方彪父子正惶惶不可終日。
他們已經在這裡關了好幾日,沒人來審,沒人來問,就這麼泡在水裡。每天有人送飯,卻一個字都不跟他們說。
方彪想不明白,皇上這是要幹甚麼?
要殺要剮,給個痛快啊!這樣鈍刀子割肉,實在磨人。
他兒子方騰縮在牆角,瑟瑟發抖。這幾日已經嚇得魂不附體,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爹……咱們……咱們還能出去嗎?”
方彪瞪他一眼:“閉嘴!再嚷嚷,現在就死在這兒!”
方騰不敢說話了。
雨聲嘩嘩的,敲打著屋頂。方彪靠在牆上,閉著眼,想著心事。
這麼長時間,太后音信全無,怕是指望不上了......
正想著,他忽然聽見一陣奇怪的聲音。
咔……咔……
他猛地睜開眼。
那聲音是從牆那邊傳來的——磚石松動的聲音。在這暴雨夜裡,那聲音幾乎聽不見,但他就是在雨聲中捕捉到了。
他將身體靠牆,貼著耳朵聽。
咔……咔……
沒錯,是磚石在鬆動!
他試探著撞了一下那堵牆,鬆動聲更大了。
他索性一用力——
轟!
牆塌了。
河水洶湧而入。
那水太急了,像一條發狂的巨龍,一下子衝進來,瞬間淹沒了整座水牢。方彪瞬間被水沒過頭頂,嗆了好幾口水。他拼命掙扎,手腳亂蹬,藉著水的浮力往上浮。
腳上的鎖鏈還纏在石柱上。那石柱是立在牢房中央的,用來拴犯人。方彪用力一蹬,想把鎖鏈掙開,可那鎖鏈纏得太緊,根本掙不動。
水越來越深,已經淹到了他的脖子。幸好他這些年在東境,常常鳧水,水性甚好。
他深吸一口氣,一個猛子紮下去,摸到那根石柱。石柱被水泡得鬆動,鎖鏈鏽進了柱身裡。他用腳踩著石柱,用力一蹬——
鏽蝕的鎖鏈脫落了!
他衝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氣。轉頭一看,兒子還在水裡掙扎。他游過去,抓住兒子的手,兩人順著水流衝了出去。
水太急了,他們根本控制不住方向。只能順著水流往下漂,漂到哪算哪。
方彪水性好,一邊漂一邊觀察四周。雨太大了,甚麼都看不清,只能隱約看見河岸的輪廓。下游有個淺灘,那裡水流會變緩,可以在那裡上岸。
他拼命往那個方向遊。兒子跟在後面,也拼命遊。
漂了不到半個時辰,他看見了淺灘旁的廢棄碼頭。
那是河邊的一個小碼頭,用木頭搭的,已經有些破舊了。碼頭邊拴著幾根粗麻繩,在風雨裡晃來晃去。
方彪伸手去抓那麻繩。
第一次沒抓住,滑了。第二次,他拼盡全力一撲,終於抓住了一根。那繩子勒得他手心生疼,但他死死抓住,藉著力道往岸邊爬。
兒子也爬了上來。
兩人癱在碼頭上,大口大口地喘氣。雨還在下,砸在他們臉上,涼絲絲的。方彪抬頭望著天,暴雨澆在他臉上,澆得他睜不開眼。
出來了。
終於出來了!
他真想大笑三聲。
一口氣還沒喘勻,幾道黑影從四面八方圍了過來。
方彪猛地坐起來。可已經晚了。
十幾個人圍成一圈,把他們父子倆團團圍住。那些人穿著黑衣,蒙著面,只露出一雙雙眼睛。那些眼睛在雨夜裡冷得像刀。
為首的那人撐著一把傘。
傘面上繪著淡淡的墨竹,在雨夜裡格外醒目。傘簷微微抬起,露出一張冷峻的臉。
沈闕。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方彪——
“方將軍,辛苦辛苦。”他的聲音懶懶的,像是在閒話家常,“請吧。”
方彪的臉白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他只是看著眼前這個人,看著那張在雨夜裡顯得格外冷峻的臉,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完了。
河對岸的樹林裡,沈濟看著方彪父子被沈闕帶走,拍了拍手。
“完活!”
他轉身,正要走——
脖子一涼。
一把刀抵在他咽喉上。
刀鋒冰冷,壓出一道淺淺的白痕。那刀很利,利得他脖子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能感覺到那刀鋒在微微顫動,隨時都會割開他的喉嚨。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不高不低,聽不出任何情緒——
“皇上有請。”
……
方彪被蒙著押帶進了一間屋子。靜悄悄的,手腳且能活動,他把矇眼的黑布掀開——
屋子不大,陳設也簡單。一張榻,一張桌,幾把椅子。窗紙糊得嚴嚴實實,透進來的光昏黃昏黃的。門關著,外頭靜悄悄的,只有雨聲。
他走到門邊,貼著耳朵聽。外頭有腳步聲,很輕,來來去去的。他伸手去推門——
門從外面鎖著。
他咬了咬牙,又走到窗邊,想捅破窗紙往外看。可那窗紙糊得太結實,捅了半天也捅不破。
“爹,咱們怎麼辦?”一旁方騰的聲音發著抖。
方彪沒說話。他站在窗邊,盯著那一片昏黃的窗紙,腦子飛快地轉著。
沈闕把他弄到這裡來,想幹甚麼?
要殺他?不至於。要殺他,在河邊就殺了,何必費這功夫把人弄回來。
要審他?也不像。審人哪有不捆著的?
正想著,門外傳來開鎖的聲音。
方彪立刻退後幾步,擋在兒子前面。他的手攥成拳頭,肌肉繃緊,隨時準備動手。
門開了。
進來的是個小廝,十五六歲的模樣,生得眉清目秀,端著一盆熱水。他把盆放在桌上,躬了躬身,聲音恭敬:“兩位貴客醒了?小的伺候二位梳洗。”
方彪盯著他,沒動。
小廝也不在意。他從懷裡取出兩把梳子,放在盆邊,又從櫃子裡拿出兩套乾淨衣裳、兩雙新靴子。做完這一切,他退到門邊,垂手站著。
方彪的眉頭皺起來。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小廝沒動。
他又走了一步。那小廝還是沒動。
他突然發力,朝門口衝去——
小廝動了。
動作快得像一陣風。方彪還沒看清是怎麼回事,就被一隻手按住了肩膀。那手力道極大,壓得他半邊身子都麻了。
“貴客留步。”小廝的聲音還是那麼恭敬,臉上甚至還帶著笑,“世子爺吩咐了,二位梳洗好了,自有人來請。”
方彪被他按著,動彈不得。他掙扎了兩下,那手紋絲不動。
他咬了咬牙,放棄了。
小廝鬆開手,退回到門邊,還是那副恭敬的模樣。
方彪揉著肩膀,看著這個十五六歲的孩子,心裡一陣發寒。沈闕手下,一個小廝都有這樣的身手?
他不敢再試了。
半個時辰後,他乖乖梳洗好,門又開了。
還是那個小廝。他側身站在門口,做了個請的手勢:“世子爺有請。”
方彪深吸一口氣,拉著兒子,跟著那小廝往外走。
穿過一道迴廊,繞過一座假山,來到一間正堂前。門敞著,裡頭透出暖黃的光。飯菜的香氣從裡面飄出來,饞得方騰直咽口水。
小廝在門口停下,躬了躬身:“二位請。”
方彪咬了咬牙,走進去。
堂內燃著炭盆,暖意融融。一張八仙桌擺在中央,桌上擺滿了菜——紅燒肉,糖醋魚,醬鴨,燒雞,還有幾碟精緻的小菜。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沈闕坐在桌邊。
他還是那身玄色錦袍,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見他們進來,他抬手往對面的椅子一指:“坐。”
方彪沒動。
沈闕也不在意。他拿起筷子,夾了塊肉,放進嘴裡慢慢嚼著。那肉燉得軟爛,醬色油亮,看著就讓人流口水。
“怎麼?”他嚥下去,抬起眼看著方彪,“怕我下毒?”
方彪還是沒動。
沈闕笑了一下。他端起方彪面前那碗飯,用他的筷子撥了幾口,又推回去。然後他夾起另一塊肉,又吃了一口。
“這下放心了?”
方彪咬了咬牙,坐下了。
方騰早就餓得不行了,見他爹坐下,也趕緊坐到旁邊,抓起筷子就往嘴裡塞,像幾輩子沒吃過飽飯。
方彪沒動筷。他盯著沈闕,問:“世子爺這是甚麼意思?”
沈闕沒回答。他只是又斟了盞酒,推給方彪。
方彪肚子咕嚕嚕地叫起來。斜眼看著狼吞虎嚥的兒子。
他終於忍不住了。抓起筷子,夾了一塊肉,塞進嘴裡。
接著,父子倆風捲殘雲,把桌上的菜掃蕩一空。
沈闕就坐在旁邊看著,也不吃,只是偶爾端起茶盞抿一口。
等他們吃完,他才開口。
“吃飽了?”
方彪放下筷子,抹了抹嘴,警惕地看著他。
沈闕把茶盞放下,慢悠悠地問:“這樣的日子好,還是在死牢裡的日子好?”
方彪的心猛地一縮。
他沉默了一息,然後開口,聲音沙啞:“屬下不知世子爺的意思。”
沈闕看著他,嘴角微微翹起。
“兩個選擇。”他說,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尋常事,“一個,是我待會兒送你回刑部。”
方彪的臉色變了。
沈闕繼續說下去,語氣還是那麼懶洋洋的:“皇上若是知道你到我這兒走了一遭,怕是留不得你了。走私通敵,越獄潛逃,還......勾結鎮北王府——這些罪名加在一起,夠你死三回的。”
方彪的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沈闕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扔在桌上。
叮。
那東西落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方彪低頭看去——
一支簪子。
銀簪,樣式老舊,簪頭刻著一朵梅花。那簪子他太熟悉了,是他當年送給他夫人的定情之物。
他的手開始發抖。
“世子爺……這是在威脅屬下?”
“想甚麼呢。”沈闕漫不經心搖搖頭。
他說:“你一家老小都在隔壁定州。等著你。”
方彪猛地抬起頭。
沈闕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頓:“你好好配合,我送你父子二人離京,與家人團聚。京城待不了,東境更不能去——去北邊吧。到了北地,給你良田百畝,安生度日。”
“進了這個院子,你就只有這兩條路可走。”沈闕接著說,“別指望太后了。”
方彪的心猛地一縮。
“易香死了。”沈闕說,“你知道,太后自身難保,救不了你。”
易香死了?
方彪的臉色徹底白了。
他閉上眼,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那口氣很長,很長,像是要把這輩子所有的指望都撥出去。
再睜開眼時,他的目光已經不一樣了。
沈闕看著那目光,微微點了點頭。小廝拿來筆墨,放在桌上。
“寫吧。”他說,“太后從小到大,你知道的所有事。”
“只是這樣?”
“只是這樣。”
方彪低頭看著那紙,看著那支筆,看著那硯臺裡的墨。猶豫了足足一盞茶的時間——
然後,他伸出手,拿起那支筆。
蘸墨。落筆。
他寫了一張又一張。寫到手指發酸,寫到墨汁用盡。
寫完最後一筆,他放下筆,把那些紙推到沈闕面前。
沈闕接過,一張一張地看過去。
他看得很慢,眉頭微微蹙起。看到最後,他把那些紙摺好,收進袖中。
“可以了。”他說。
馬車轆轆地駛遠了。
沈闕身邊的親衛走過來,壓低聲音問:“世子爺,就這麼放他走了?”
沈闕望著那片夜色,望著那輛馬車漸漸融進黑暗裡。夜風吹過來,帶著雨後清新的涼意,吹得他衣袂翻飛。
“走不遠。”他說。
親衛愣了一下:“世子爺的意思是……”
“太后和沈昱,不會放過他的。”沈闕的聲音淡淡的,意料之中。
親衛又問:“那咱們要不要派人護送?”
沈闕沉默了一息。
然後他轉過身,往院子裡走。走到門口時,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夜色。
那馬車已經徹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和遠處隱隱約約的蛙鳴。
“叛國走私,他活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