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床笫之“歡” “我沒有身孕。”
沈昱在祺景閣與諸位宗親中的年輕子弟們玩投壺, 彩頭盡是些他私庫裡面的寶貝,出手十分大方。
玩樂是小,他是打定了主意要透過拉攏宗室的年輕一代, 確立自己在宗親當中的地位。
投壺聲清脆,一陣陣喝彩聲中,沈昱面帶微笑,穩穩投出一箭。他的姿態優雅從容, 像這二十多年來在所有人面前表現的那樣——得體,周全,無可挑剔。
門外細雨綿綿, 還未停。
一個臉生的小太監走進來,衣服被雨淋得半溼。他沒有驚動任何人, 只是悄無聲息地走到孫榮身邊,附耳說了幾句話。
孫榮的臉色變了一瞬。走到沈昱身邊, 躬下身子,聲音壓得極低:
“皇上,貴妃娘娘在見鎮北王世子。”
沈昱的手微微一頓,又穩穩投出手中那支箭。箭矢破空, 穩穩落入壺中。
“好!”眾人大聲喝彩。
沈昱放下弓,接過宮人遞來的帕子擦了擦手, 神色如常。對眾人道:“前朝有急奏待朕處置,諸位自便。”
眾人紛紛行禮告退。
走出祺景閣,沈昱的腳步猛地加快。
他大步流星地往正陽宮的方向走去,衣襬在風裡翻飛,靴底踏過溼漉漉的青石板,濺起點點泥水。孫榮撐著傘,幾乎要小跑著才能跟上, 卻不敢出聲,只是緊緊跟在後面。
細密的雨絲被風捲著往臉上撲。他腳步快得幾乎要走到傘外面去。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繞過一處又一處迴廊。
一轉彎,他猛地停住了腳步。
宮道的盡頭,前朝通往正陽宮的必經之路上,站著兩個人。
他們的兩把傘緊貼著,傘簷幾乎要碰在一起。沈闕微微傾身,擋著風口,認真聽著秦寶宜說話。
而秦寶宜呢,在沈闕的遮擋下,時而凝重、時而搖著頭淺笑。離得遠,聽不見在與他說些甚麼。
兩人之間只堪堪隔了一臂的距離,神情熟稔,自在得像是認識了很久很久的人。沒有避諱,沒有拘謹,沒有那些該有的、不該有的分寸。
沈昱站在迴廊的陰影裡,一動不動。望著那兩個人。
雨絲從傘沿垂落,將遠處的兩個人影籠罩在一片朦朧裡。他看著她對他淺笑,看著他們說話時那種自然而然的親暱——
猛地,他竟然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了。
他好像回到了成婚的頭一年。
那時他還不是太子,只是養在皇后身邊的一個庶子。與四皇子、五皇子一樣,是“諸位皇子”中的一個,沒有區別。
然後,他娶了秦寶宜,費盡心思。
永靖候府唯一的女兒、沈秦兩姓的掌上明珠——她嫁給了他。
從那天起,一切都變了。宗親們看他的目光不同了,朝臣們對他說話的語氣不同了,就連先皇與皇后,待他也比從前溫和了些。
因為她,他不再只是一個庶子。
賽馬場上,她穿著那身大紅的騎裝,站在場邊為他加油。她舉著手喊:“你一定要贏!”嗓子都喊啞了。
彼時新婚燕爾,她留著閨閣裡的嬌縱意氣,還不知收斂,眼裡只有他。
人人都羨慕他。
可他還是輸了。輸給從小在北地長大、弓馬嫻熟的鎮北王世子——沈闕。
他看著沈闕打馬從他身邊掠過,看著沈闕把那顆鴿子蛋大小的珍珠拋給她,看著他們說話時那熟稔的神態——
和現在一模一樣。他也是站在場邊,看著那一幕。
那是隻有從小便被權力滋養著的人,才有的輕盈和從容。與他那時需要無比努力才能被尊重的樣子,不一樣。
那一刻他意識到——哪怕她嫁給了他,哪怕她是他的妻子,她也未必只屬於他。
她的身份太尊貴、太高,是從小被眾星捧月著長大的。這世間有太多人看著她,有太多人惦記著她。
他下定決心,她必須是一份戰利品。是他的榮耀。
就算是為了這份戰利品。他也必須走到最高處。必須讓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他,才配得上她。
如今他終於走到最高處了。卻還是有其他男人可以毫不費力地站在她身邊,窺視她。
特別那個人還是沈闕。
鎮北王是太祖嫡長子,因為不愛朝堂愛沙場,自請放棄儲位,往北境戍邊。這樣,皇位才傳到先皇手裡。
沈氏皇帝都是情種,常常子以母貴。比起他這個只是養在皇后身邊、生母不詳的庶子,那些宗親們其實更親近沈闕。
他看不慣沈闕的那身傲骨。從來都是。
雨後的風吹過來,帶著溼漉漉的涼意,灌進他的衣領裡。
回神時,那兩個人已經消失了。
像一場幻覺,眨眼之間,宮道盡頭已經空無一人。
“皇上?”孫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小心翼翼的,“皇上,咱們去哪……”
沈昱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如今他已站在高處。九五之尊,天子之尊。沈闕再傲,見了他也要拱手行禮。這世間女子,只有秦寶宜配得上他。
他這樣想著,腳步卻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他不知道自己在慢甚麼。像是近鄉情怯,但他沒意識到。
他又用理智催著腳步,讓自己走快些,再快些。
他在想,她會是甚麼反應?
惶恐?驚慌?心虛?還是——
她會解釋嗎?會說那是偶遇嗎?會說只是說了幾句話而已嗎?
他告訴自己,她會的。她當然會。她是他的妻子,是他的人。解釋,是她的義務。
她是有些小聰明的。能查出那些事,能設局讓方氏吃癟,甚至能在秦霄野的事情上勝他一籌——這些本事,是長在這深宮裡浸染出來的。
但他也知道,她從小就不愛讀書,沒耐性,單純,不知隱忍。她能查出那些事,必然是先皇后留下的人在其中幫忙。
他沒阻攔。他甚至是故意的。
因為,那些她正在查的東西里,有他想要的。
他想知道,她究竟會查到哪一步。想知道皇后留給她的人手到底有多深。想知道那塊令牌背後,究竟藏著甚麼。
所以他放她去查。放她去見慧嬪。放她去折騰那些他早就知道的事。
讓她以為自己贏了。讓她以為自己聰明。讓她以為她在掌控一切。
多好。
這樣她就會繼續查下去,繼續用那些人手,繼續把那支暗衛調出來——
然後他就可以收網了。
他一直是這樣想的。
可此刻,他正走在去正陽宮的路上,心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今天在流雲殿前,她走過那些煙塵和火光,穿過那些奔跑救火的宮人,走到他面前。
她抬起頭,看著他。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她笑了一下。
那笑是敷衍的。他知道。
但她還是把手放進他掌心裡。
這至少說明一件事——她怕了。
她就算查到甚麼,也只能自己嚥下去。她不敢聲張,不敢撕破臉,不敢讓任何人知道她發現了那些秘密。
因為夫妻一體。她這輩子是他的人,他的榮辱是她的榮辱,他的生死是她的生死。她若敢說甚麼,她自己也會萬劫不復。
所以她只能忍著。只能裝著。只能繼續對他笑臉相迎。
他允許她有些小情緒。叛逆,偽裝,算計——都可以。
他不在乎。
她的腰桿子是永靖候府的兵權撐著的。但那又如何?他遲早會收拾掉那些。到那時,溫順賢惠的秦寶宜自然又會回來。
正陽宮的院門已經在望。沈昱大步走進去,孫榮被他留在門外。
他穿過院子,掀開簾子,走進正殿。
殿內燃著安神的百合香,混著殿外飄進來的雨氣,瀰漫在空氣裡。燭火跳動著,將滿室的暗影拉得又長又細。
青黛正在收拾妝臺,見他來,慌忙跪下:“給皇上請安。娘娘正在裡間更衣。”
沈昱擺擺手,示意她退下。
他走到屏風前,停了一息。然後繞過去。
屏風後,秦寶宜正背對著他站在衣架前。她的裡衣剛披上,隱隱約約露出肚兜的樣式——杏紅色的,繡著纏枝海棠,細細的繫帶鬆鬆垮垮地掛在肩頭。長髮散落下來,披了滿肩,髮梢還帶著微微的溼氣。
燭火從側面照過來,將她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暖黃的光暈裡。那光暈勾勒出她的輪廓,肩頸的線條,腰身的弧度,還有那一截露在外面的、瑩白如雪的面板。
不可否認的。他喜歡她這副皮相。
他走過去,從後面抱住她。
她的手正在系衣帶,被他這一抱,整個人僵了一瞬。
那僵硬很短,短到幾乎察覺不出,但他感覺到了——她的身體在他懷裡繃緊了。
他很滿意她的反應。
他的手環過她的腰身,覆在她剛繫好的衣帶上。手指輕輕一挑,那衣帶便散了。裡衣敞開,露出裡面杏紅色的肚兜。
他的手掌貼上去,溫熱的,帶著薄薄的繭,從她的腰側慢慢往上滑。
“別穿了。”他的聲音響在她耳側,低低的,帶著曖昧。
秦寶宜的呼吸頓了一瞬——
她側過臉,看著鏡子裡他的臉。那張臉近在咫尺,眉眼溫潤如玉,嘴角噙著一絲笑,正是她看了五年的模樣。
她的手覆在他手背上,按住他正在遊走的手。
“別。”她說。
沈昱沒有停。他的另一隻手環過她的腰,把她整個人箍在懷裡,不讓她掙脫。他的下巴抵在她肩窩裡,嘴唇貼著她的耳朵,聲音放得很輕:“說好了一起去洗溫泉。今日天涼,正合適。”
秦寶宜閉上眼,長舒了一口氣。那口氣很長,很長,像是要把甚麼東西從身體裡都撥出去。
沈昱看不見她的表情。他以為她在忍。
但,肯忍就好。
他的手向上,扳過她的臉,讓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他吻了吻她的側臉,聲音裡帶著笑:
“朕今日宣佈你有孕在身……咱們要努力才行。不然十個月後,朕怎麼交差?”
秦寶宜睜開眼,望著鏡子裡那兩個人。
他站在她身後,抱著她,吻著她。她靠在他懷裡,任他擺佈。燭火映在鏡中,將這幅畫面照得清清楚楚——
噁心。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淡淡的,沒甚麼異樣:“去床上。”
沈昱輕笑一聲。
那笑聲裡有對她知趣的滿意,也有對自己掌控的得意與傲慢。
他一把將她打橫抱起,繞過屏風,走進內室。
內室的燭火比外面暗些,只有床頭一盞孤燈,映著藕荷色的帳幔。他將她放在床上,俯身壓上去。她的長髮散落在枕上,襯得那張臉愈發白皙。
他的手探進她敞開的裡衣裡,一路往下。
她躺在那裡,一動不動。沒有迎合,也沒有反抗。只是盯著他——
在看人心究竟可以爛到甚麼程度。
他喜歡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從來都是亮晶晶的,看他的時候,想點點星子。此刻那光還在,卻和從前不一樣了。他說不出哪裡不一樣……
他停下來。
燭火映在她臉上,將那張臉照得清清楚楚。
不是羞怯的小心討好,不是偽裝的眉歡眼笑,而是——
怒目圓睜。
他已經許久沒見過她這樣的神色了。不是許久,是他根本沒見過她這樣的神色。
成婚前,她對他是巧笑倩兮。成婚後,她對他是舉案齊眉。就算最近兩個月,她偽裝的乖順可愛,也是別有一番風情。
可現在,她那雙眼睛裡,沒有巧笑,沒有乖順,沒有偽裝。
只有怒。
她的柳眉吊著,像是兩把出鞘的劍。
她的手推開他,撐著自己坐起來。裡衣滑落,露出半邊肩膀,她也不管,只是看著他。
“我沒有身孕。”她一字一頓,說得清清楚楚。這件事,是她的傷口,她不容許任何人踩著她的傷口向上爬。尤其是他。
沈昱懶懶靠在床柱上,臉上是情慾被打斷的不悅。
燭火從側面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會有的。”他說,“現在,朕需要你有。”
“我不願意。”四個字,很穩。
像四塊石頭,一個一個砸向她。沈昱的目光微微一凝。
那凝頓很短,短到幾乎察覺不出。但他臉上的笑意,淡了一分。
“你說了不算。”他說。
然後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向自己。
他的力道很大,不容拒絕。她被拽得往前一傾,整個人幾乎要栽進他懷裡。他的手探進那剛繫好的衣襟裡,用力扯開——
“放開我。”她說。
他沒有放。
他把她壓在身下,扣住她的手腕,舉過頭頂。他的臉離她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怒意。那怒意像暗流,在平靜的表面下湧動,隨時會決堤而出。
“這是你的本份。”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警告。
他沒有等她回答。他俯下身去,吻她的頸側。那吻帶著侵略,帶著懲罰,帶著一種近乎於野蠻的佔有慾。
她的身體在他身下掙扎,扭動,像一條被困住的魚。他的手按住她的手腕,按得那樣緊,指節都泛了白。她的手腕那麼細,他一隻手就能握住兩隻。她掙不開。
她的身體僵著,一動不動。
須臾,她脖頸向上,開始回應他的吻。
他滿意。扣著她的手,一鬆。
她的手掙脫出來,摸向枕頭下面,然後寒光一閃——
冰冷的刀鋒貼上了他的咽喉。
沈昱的動作猛地頓住。
他低下頭,看著那把匕首。那匕首很小,巴掌長,刀刃薄得近乎透明,在燭火下閃著冷冷的寒光。刀鋒貼著他的面板,壓出一道淺淺的白痕。
她看著他,一字一頓:“放開。”
沈昱笑了。
那笑不是冷笑,不是怒笑,而是一種——奇怪的、近乎於荒唐的笑。像看見了甚麼不可思議的東西。
“怎麼?”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玩味,帶著嘲諷,帶著一種近乎於挑釁的從容,“愛朕愛到想與朕同生共死了?”
他沒有動。他甚至沒有避開刀刃。他只是繼續壓在她身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那目光裡滿是輕蔑——輕蔑於她的反抗,輕蔑於她的威脅,輕蔑於她那點可笑的本事。
“乖。” 他抬起手,去奪那把匕首。
她的手一翻,刀鋒一轉,擦著他的手指劃過。他不得不鬆開她的手腕,往後退了半寸。
血珠滲出來,落在錦衾上,洇開一小片殷紅。
就在這半寸的空隙裡,她翻身而起。
他愣了愣。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道血痕。
“有意思。”他說。
他再次出手。
這一次他沒有再大意。他的動作又快又狠,每一招都直取她的要害。但她不退不避,每一招都穩穩接住。她的刀鋒在他眼前遊走,好幾次幾乎要割到他的臉,但每次都堪堪避開。
兩人在床上纏鬥起來。錦衾被踢落在地,枕頭滾到牆角,帷幔被扯得歪斜。
幾招過後,那把匕首再次抵上他的咽喉。
這一次,抵得很緊。刀鋒壓進面板裡,壓出一道細細的血痕。她的手腕很穩,沒有一絲顫抖。她的呼吸也很穩,不像他那樣微微發喘。
“你的功夫向來不如我。”她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尋常事。
燭火從側面照過來,將她的臉照得清清楚楚。她的額角有細密的汗珠,在燭火下閃著光。她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蔑視。
他終於開始動怒了。
不是那種浮於表面的怒意,而是一種從心底湧上來的、真正的憤怒。
“你不會的。”他說。
他俯下身去,吻她的唇。他不在乎那把刀,不在乎那道血痕,篤定了她不會對他怎麼樣——
寒光一閃。
耳後傳來一陣劇痛。髮絲飄落。
他捂住耳朵,手心裡全是溫熱的液體。那液體順著指縫往下淌,滴在她臉上,滴在錦衾上,一滴一滴,紅得刺眼。
她的匕首——距離他的頸動脈,只差一指的距離。
血從傷口湧出來,糊了他半邊臉。
她仰著臉,迎著他的目光。
她的臉上濺著他的血,一滴一滴,像硃砂落在白玉上。她的眼睛還是那樣亮,沒有恐懼,沒有愧疚,而是充滿厭惡。
那厭惡太真實,太強烈,像一把刀,直直地扎進他心裡。
“明日人前,臣妾還會是有孕得寵的貴妃。”她說著,勾了勾唇,明豔不可方物。帶著挑釁道:“十個月,皇上最好能真的弄出來個孩子。交差。”
然後她鬆開手。把匕首隨手往地上一拋。匕首落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她從他身下鑽出來,赤著腳站在地上。裡衣的衣襟散開著,露出鎖骨下那片瑩白的面板。她的頭髮散落下來,披了滿肩,髮梢沾還著他的血。
......
沈昱走時,摔了那瓶子海棠。
不是失手,是故意。他走到門口,看見那瓶插在角落裡、晨露未乾的海棠,腳步頓了一頓。然後他伸出手,將那瓶子掃落在地。
砰的一聲脆響。青瓷的碎片濺開,粉白的花瓣散落一地,混在一起。水洇開來,漫過那些碎瓷,漫過那些花瓣,慢慢往前爬。
秦寶宜站在原地,看著那灘狼藉。
“臣妾恭送皇上。”她說。
看吧!他這個人,果然欺軟怕硬。她越是順從,他越是自以為是。她稍微亮亮劍,他便只能拿死物出氣。
她也是今日忽然明白——
他若真的勝券在握,今日宮宴上,也不必拿她的身孕來穩住宗親。多不體面。
殿門在她身後闔上。腳步聲漸漸遠了。
“青黛。”她喚道。
青黛從外面快步走進來。看見滿地的碎瓷,看見床上那灘血跡,她的臉色變了變。但她甚麼也沒問,只是垂著眼,蹲下身,開始收拾那些碎片。
她一片一片地撿起來,動作很輕,很慢,生怕弄出一點聲響。
“這麼多年,”她忽然開口,聲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語,“奴婢還是第一次看見皇上這樣的臉色。”
秦寶宜沒有說話。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青黛的手在那一片狼藉裡移動。那手很白,很細,是雙會為她梳髮、繡花、做點心的巧手。
青黛頓了頓,抬起眼,看著她。那目光裡有探詢,有擔憂,還有一絲掩不住的困惑——
“主子怎麼惹皇上動了這樣的大怒?”
秦寶宜低下頭,看著她。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她只是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尋常事——
“你是他的人……”
話說一半,她停住了。
青黛的手頓住了。那手僵在半空,捏著一片碎瓷,一動不動。
“還是我的?”秦寶宜把下半句話說完。
青黛看著她。
那目光在秦寶宜臉上停了一息。然後她的臉色變了——不是緊張,不是心虛,不是惶恐——
而是如釋重負。
她輕輕撥出一口氣,把那口氣長長地、小心地吐出來。然後她低下頭,繼續收拾那些碎片,動作比方才更穩,更慢。
“主子別生氣了。奴婢把這瓷片扔了,”她說,聲音也是穩的,“免得傷了主子。”
她站起身,捧著那些碎瓷,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她停下來,回過頭,看著秦寶宜。
“奴婢去去就回。”她說。
簾子落下,隔絕了她的身影。
秦寶宜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晃動的簾子。
簾子又掀開了。這一次進來的是翠翠。
她腳步很快,走到秦寶宜身邊,彎下腰,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朵,聲音壓得極低——
“主子,方彪被關在刑部的甲字號大牢裡。”
秦寶宜的眼睛微微一亮。
她剛要開口說話,從銅鏡裡看見一道人影——青黛去而復返,正從屏風後面繞過來。
她飛快地對翠翠使了個眼色。
翠翠心領神會。她直起身,後退半步,神色如常。
青黛走過來,手裡捧著一套乾淨的衣裳。她走到秦寶宜身後,拿起梳子,開始替她通發。那梳子一下一下,穿過髮絲,帶著細微的沙沙聲。
秦寶宜望著鏡子裡那個慢條斯理給她梳頭髮的青黛,望著那張熟悉的、從小一起長大的臉。
然後她開口了——
對翠翠說:“告訴沈闕,想辦法劫獄,一定要把方彪弄出來。今晚就動手。”
“奴婢明白。” 翠翠點點頭,掀簾出去。
簾子落下。
殿內只剩下秦寶宜和青黛。
“青黛,”她說,聲音淡淡的,“我想吃御膳房的荷花蝦蓉,正是時令。你去御膳房吩咐一聲。”
青黛的手微微一頓。很快,便恢復如常。
“是。”她說。
她把梳子放下,屈膝行禮,轉身往外走。
秦寶宜從鏡子裡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走到屏風旁,掀開簾子,消失在那一層薄薄的紗幔後面。
養心殿。
燭火通明,香菸繚繞。沈昱坐在御案後面,手裡握著一本摺子,目光卻落在虛空某處,沒有焦點。
他耳邊那道傷口已經被包紮好了。雪白的紗布纏了半圈,隱隱透出一點殷紅。他坐在那,心思卻沒在奏摺上。
殿內靜得只有燭火燃燒的聲音。孫榮垂手站在門邊,大氣都不敢出。
忽然,窗欞輕輕響了一聲。
孫榮快步出去。
有人等在外面,對他道——
“刑部大牢今夜有變。”
那人說完,轉身就走。
孫榮站在原地,確認那人已經走遠,他才轉身進去,走到御案前。
沈昱還坐在那裡。那本摺子還握在他手裡,他還沒有翻過一頁。
孫榮彎下腰,嘴唇幾乎貼著沈昱的耳朵,把剛才那人的話,原樣說了一遍。
沈昱握著摺子的手,指節收緊了一瞬。
然後他把摺子放下。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扇。
夜風灌進來,帶著雨後清新的涼意。月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落在他臉上,將那張臉照得清清楚楚。他望著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夜色,望著遠處層層疊疊的宮闕。
良久,他開口了——
“傳朕旨意。”他一字一頓,說得極慢,像是在期待甚麼。
“刑部甲字號大牢,今夜加強戒備。無論誰來劫獄——”
他頓了頓。
“格殺勿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