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貴妃有孕 “你不是想要孩子嗎?朕給你……
秦寶宜在御花園坐了半個時辰。
晨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 落在她身上,斑斑駁駁的,像一張破碎的網。她就那樣坐在樹下的石頭上, 一動不動,任由那些光斑在身上游走。
直到天光大亮。
小周太監從園門那邊碎步走過來,到她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躬著身子, 壓低聲音說:“娘娘,慧嬪已經順利出去了。”
秦寶宜的目光微微一動,落在他臉上。
小周不敢抬頭, 繼續說下去:“禁軍在菜市口設了卡子,多虧鎮北王世子的人及時出現解圍, 把慧嬪帶到了鎮北王府的別院。”
秦寶宜輕輕“嗯”了一聲。
小周的聲音更低了些:“世子爺的人本想等天黑了再送慧嬪出城,但怕晚上太后壽宴有異動, 已經送出城了。暫時安置在……”
“不必告訴我安置在哪。”秦寶宜打斷他。安全就好,在哪,她不必知道。
小周垂著頭,應了一聲, “世子爺讓奴才轉告娘娘——放心。”
又從懷裡拿出封一指寬的小信,雙手呈上。
秦寶宜接過那信, 展開。
信紙很薄,上面是兩行娟秀的字跡——是慧嬪的筆跡。前面幾行寫著她知道的、目前在宮裡的海東國暗樁,名字、職位、聯絡方式,一清二楚。
秦寶宜的目光一行行掃過,記在心裡。
翻到背面,還有幾句話——
皇上曾召見我,問那夜你見我都說了甚麼。我為自保, 只告訴皇上你懷疑太后身份,並未提及瘛瘲之症。千萬小心,你身邊有眼線。
秦寶宜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
她將信紙摺好,收進袖中。抬起眼,看著小周。問:“你叫甚麼?”
“奴才叫周來。以前在先皇后宮裡當差。都是做些...暗地裡的差事。” 小週迴道。
“你很機靈,做事也謹慎。”她說,“正陽宮過段會有個掌事的空缺,你可願意?”
周來的眼睛亮了一下,旋即垂下眼,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歡喜:“奴才願意!奴才謝娘娘抬舉!”
秦寶宜點點頭:“等訊息。”
她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遞給他。
周來接過,千恩萬謝地磕了個頭。
“去做事吧。”秦寶宜說。
周來退下,很快消失在園門那頭。
秦寶宜坐在原地,沒有動。她望著那片被日光照得透亮的樹葉,望著那一片片在風裡輕輕搖曳的綠。日光很暖,落在她身上,讓緊繃的精神鬆了鬆。
“翠翠。”她喚道。
翠翠從一旁的樹叢後走出來,站在她身側。
“你也走遠些。”秦寶宜說。
翠翠微微一怔,卻沒有多問。她點點頭,往後退了幾步,退到聽不見說話的距離,背過身去,望著園門的方向。
秦寶宜站起身。繞進樹叢深處,那裡有一片被濃蔭遮住的角落,陽光透不進來,只有細細的風穿過枝葉的縫隙,帶著草木的氣息。
她停下腳步。
然後——
一直挺著的脊背,忽然彎了下來。
她就那樣,以最放鬆的姿態,找了塊樹叢下的陰涼,坐在地上。
不是跪坐,不是盤坐,是整個人攤開的那種坐法——肩膀塌著、雙腿伸出去、手撐在身後。靠在樹幹上,仰著頭,望著頭頂那片被枝葉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宮裝就隨便攤在地上,沾了泥土,沾了落葉,她也不管。她的四肢都是松的,與平日裡的淑女儀態一點都不同。
眼睛也漫無目的地看著。沒有焦點,沒有方向,只是看著。看著那些在風裡輕輕搖曳的樹葉,看著那些從枝葉縫隙裡漏下來的光斑,看著那一片藍得透明的天。
眼皮緩慢地眨。一下,一下,像要睡著一樣。
她就這樣坐著,一動不動,坐了一刻鐘。
風從樹叢間穿過,吹動她的衣袂,吹動她鬢邊的碎髮。近處有鳥在叫,嘰嘰喳喳的,吵得很。
她聽著這些聲音,眼皮越來越沉,越來越沉……
“十、九、八、七......” 她給了自己十個數的喘息,然後醒過來。
不是驚醒,是慢慢舒展過來,像從深水裡浮上來。她深吸一口氣,又長長地撥出去。然後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肩,敲了敲自己的腿,伸了個懶腰。
起身。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土。
站起來的那一刻,她的脊背又重新直了起來。
她抬頭,看向流雲殿的方向——
煙。
黑煙從流雲殿的方向升起來,滾滾的,直衝雲霄。那煙在日光下格外刺眼,像一道黑色的傷疤,劃破了這春日晴空。
翠翠快步走過來,站在她身側,壓低聲音說:“主子,火燒起來了。”
秦寶宜沒想躲。她反而邁步,朝著流雲殿的方向走去。
她的腳步不快不慢,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篤,篤,篤,像敲更。風吹過來,帶著煙塵的氣味,嗆得人喉嚨發緊。她也不管,只是往前走。
她知道沈昱一定在那裡。
沈環在她眼前裡發病、陽安出現,結合慧嬪的信,即使他不確定,也一定已經懷疑她發現了他的秘密。
她沒有退路了。不能再繼續裝傻了。
但她至少——至少還要讓沈昱以為,她雖然有怨、有疑,卻還是在意他,還會為情所困。
走到流雲殿門口時,火已經燒得很大了。
火焰從窗欞裡竄出來,舔舐著廊柱,將整座殿宇籠罩在一片灼人的熱浪裡。宮人們提著水桶跑來跑去,喊著甚麼,卻根本近不了身。那火舌肆虐,吞沒一切,噼裡啪啦的聲響震耳欲聾。
走到流雲殿門口,她停下來。
對面,沈昱正走來。他穿著身甜白色、繡著金線常服,玉冠束髮,踏著滿地的煙塵和火光,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兩人隔著煙和火,對望。
那煙在他們之間翻湧,將彼此的臉籠罩在一片朦朧裡。噼啪的燃燒聲在耳邊炸響,灼人的熱氣撲面而來。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秦寶宜知道——
他知道。
他知道她在查他。知道她發現了甚麼。知道了那些他以為藏得很好的秘密。
他也知道她在偽裝。知道她不是從前那個滿眼是他的秦寶宜。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很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但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在等她。
等她先動。等她先開口。等她先做出選擇。
——是繼續裝下去,還是撕破這層窗戶紙。
秦寶宜側過臉,望向那片火光。火焰舔舐著屋簷,將那些雕樑畫棟燒得噼啪作響。熱浪撲面而來,烤得她臉頰發燙。
她就那樣看著,在想:如果輸了,最壞不過如此,付之一炬。
然後她回過頭來。
穿過那些奔跑救火的宮人,穿過那漫天的濃煙和火星,她走向他。
一步。兩步。三步。
走到他面前,站定。
她仰起臉,看著他。他低下頭,也看著她。四目相對的那一瞬,她忽然笑了一下。
——敷衍的笑。
但沈昱接受了。然後他也笑了。
兩人相視,同時選擇了——
繼續。
身後傳來雜沓的腳步聲。
“走水了!快救火!”
太監們提著水桶衝進來,宮女們尖叫著四散奔逃,救火的人從四面八方湧來,把整條宮道堵得水洩不通。
沈昱伸出手——
他的手懸在半空,掌心朝上,像五年前海棠樹下那樣,像大婚之日那樣,像火海邊那樣。
她毫不猶豫地伸出手,放進去。任他拉著。
人群在他們身邊湧過,水桶碰撞,腳步雜沓,房屋的倒塌聲震天。但他們就像在另一個世界裡一樣,只是牽著手,慢慢地走。
“慧嬪呢?”他問。
“死在火裡。”她說。
然後他點點頭,接受這個說辭。然後繼續牽著她的手,並肩走向太后的壽宴。
太后壽宴設在德麟殿。
沒有請朝臣,只是宮中諸人,還有被沈昱以太后壽宴之名請回京的宗親。
殿內燈火通明,數十盞琉璃宮燈懸在梁下,將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晝。香菸繚繞,絲竹悠揚,觥籌交錯,一團和氣。
沈昱坐在主位,秦寶宜坐在他右手邊。
她的目光從殿內眾人臉上慢慢掃過——宗親們三三兩兩地坐著,低聲交談。那些長輩們,幾乎都是看著她長大的。
沈闕今日沒來。
秦寶宜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酒盞,抿了一口。酒是溫的,入口綿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她慢慢嚥下去,又夾了一筷子面前的菜。
“寶宜丫頭。”
一個慈和的聲音從旁邊傳來。秦寶宜轉過頭,看見一個滿頭銀髮的老婦人正朝她招手。
長雲郡主,先皇的表姐。一輩子未嫁,在宮裡嬌養著。看著她從一個小丫頭到成為太子妃。後來去了西邊養老,這幾年難得回京。
秦寶宜站起身,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郡主拉著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著她,眼裡帶著心疼:“瘦了。臉色也不好。”
秦寶宜笑了笑,正要說話,郡主招手,身邊的宮人捧來個錦盒。
“特地給你帶的。”郡主壓低聲音,湊到她耳邊說,“西邊來的好東西,補身子的。小產後,得好好養著,別落下病根。”
秦寶宜低頭看著那錦盒,看著那上面精細的花紋,心裡湧起一股酸酸的暖流。
“多謝郡主。”她說,帶著親呢。
郡主拍拍她的手背,又絮絮叨叨地說起別的事來。
秦寶宜聽著,偶爾應一聲。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沈昱坐在高處,正看著這邊,看著那些宗親長輩們圍著她說話,看著她們拉她的手,看著她們噓寒問暖、往她手裡塞東西。
他的目光很冷,臉上卻掛著仁君該有溫和笑意。
秦寶宜知道,他在意的是——
皇室宗親,與她的關係,比他想象中更親密。
沈昱有句話其實說得對,沈家人重視親情,卻沒人愛他。因為他只是個先皇選定的皇位繼承人,不是兒子、不是家人。
太后今日格外沉默。
她坐在主位另一側,珠翠滿頭,華服齊整,卻一言不發。只是偶爾端起酒盞抿一口,偶爾掃一眼殿內的眾人,便又垂下眼去。
秦寶宜的目光從她臉上掃過——那張蒼老的臉上,帶著一絲掩不住的陰沉。
慧嬪不在了。太后既然是順貴人,那慧嬪就是她與海東國聯絡的一條線。如今這條線斷了,她自然高興不起來。
她走回座位。沈昱站起身,端起酒盞,環顧四周。
“今日是太后壽辰,”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地傳進每一個人耳中,“也是朕登基以來,第一次與諸位家人團聚。”
他身段放得極低,目光從那些宗親臉上掃過。
“朕初登大寶,不敢忘記諸位長輩的提攜支援。今日家宴,便是要讓諸位知道——朕心中,始終顧念著宗室,顧念著這份血脈相連的情分。”
宗親們紛紛起身,舉盞附和。一時之間,殿內滿是“皇上聖明”“皇上仁孝”的場面話。
沈昱飲盡盞中清水,目光一轉,落在陽安長公主身上。
“陽安。”他語氣溫和,恰如一位好兄長該有的樣子。“許久不見,往後要多入宮陪伴母后才是。”
陽安長公主站起身,屈膝行禮,聲音也親切恭謹:“臣妹遵旨。只是……”
她頓了頓,面露難色,“孩子還小,離不開臣妹。怕是,有些為難…”
沈昱笑了一下,調侃:“真是女大不中留。”
他拍了拍手。
殿門開啟,孫榮走了進來。他懷裡抱著一個孩子——七八歲的小姑娘,穿著一身粉色的衣裙,頭髮梳成兩個小髻,白白淨淨,眉眼清秀。
陽安長公主的臉色,一瞬間變了。
那孩子看見她,眼睛亮了一下,張開嘴喊:“孃親”。
卻被孫榮抱著,徑直走到御階前。
沈昱伸出手,從那孩子抱進懷裡。
他低頭看著那孩子,臉上帶著笑,親切地逗弄著她:“來,叫舅舅。”
那孩子怯生生地看著他,又看看臺下的母親,小聲叫了一句:“舅舅。”
沈昱笑了。他抬起頭,看向秦寶宜。
“朕記得,”他說,聲音溫和得像在說一件舊事,“初次見你時,你也差不多這樣大。”
秦寶宜隨意彎了彎嘴角。
沈昱收回目光,又看向殿內的眾人。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地傳進每一個人耳中:
“朕沒有女兒。這是朕的親外甥女——”他頓了頓,“封為郡主,封號含章。留在宮中教養。”
殿內靜了一瞬。那些宗親們面面相覷,有人面露驚疑,有人低下頭去,有人用帕子掩住嘴角。但都觀望著,沒人說話。
都是人精,知道這份“寵愛”意味著甚麼。
陽安長公主站在臺下,臉色白得像紙。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她看著沈昱懷裡的孩子,看著那張稚嫩的小臉,眼眶一點一點紅了。
但她還是跪了下去。
“臣妹……謝皇上隆恩。”她的聲音發著抖,卻一字一頓,說得清清楚楚。
秦寶宜深吸一口氣,還是站出來。
“皇上。”她走到沈昱面前,屈膝行禮,“臣妾也喜歡公主。不如把公主送到正陽宮來,陪臣妾解悶?”
沈昱低頭看著她。然後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把她拉起來。他的掌心溫熱,指節扣進她指縫裡,像鎖釦合攏。
他拍了拍她的手背,儼然是恩愛夫妻的樣子。他說:“公主頑皮。貴妃有孕在身,不能操勞。”
轟——
一顆驚雷在秦寶宜耳畔炸開。
她緩緩抬頭,望著沈昱,望著那雙含著笑意的眼睛——
有孕?
她甚麼時候有孕了?
太后猛地轉過頭來,目光落在秦寶宜身上。那張蒼老的臉上,滿是不可置信。
陽安長公主也抬起頭,一臉懵地看著她。
殿內的宗親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那聲音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一波一波,淹沒了整座大殿。
賢妃第一個反應過來。
她從人群中走出來,跪在秦寶宜面前,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聲音甜得像蜜:“臣妾給貴妃娘娘賀喜!”
秦寶宜沒有理她。她一口氣窩在心頭,難以置信。
他的手還握著她的,緊緊的,密不透風。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他的目光壓過來,把她所有的話都壓了回去。
他只是笑著,看著臺下的眾人,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地傳進每一個人耳中——
“貴妃賢德,朕心屬之久矣。待皇嗣落地,朕便冊之為後。”
殿內響起一片恭賀聲。那些宗親們紛紛起身,舉盞,說著“恭喜皇上”“恭喜貴妃”的話。一時之間,觥籌交錯,喜氣盈室。
秦寶宜站在那裡,任他拉著,接受著那些恭賀。
她被沈昱握得指節發疼。但她不能動,不能掙,不能露出任何異樣。
她明白了——
她是秦家在這宮裡的旗幟。她有孕,秦家便又成為穩定他皇位的一塊秤砣。壓住了宗親們因接二連三的風波而飄搖的心。
這就是他今日舉行壽宴要的效果。
沈昱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帝王的威儀:
“還有一事。”
殿內靜下來。
沈昱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賢妃身上。
“朕欲給鎮北王世子沈闕賜婚。”他一字一頓,“物件是翰林學士柳敬的嫡次女——賢妃柳氏的親妹。”
賢妃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立刻跪下去,重重叩首:“臣妾謝皇上隆恩!”
沈昱擺擺手,示意她起來。然後他轉向孫榮,聲音淡淡的:
“世子沒來。你去鎮北王府宣旨。”
孫榮應了一聲,躬身退下。
殿內又恢復了觥籌交錯的熱鬧。絲竹聲響起,歌舞昇平,一派祥和。
秦寶宜坐在沈昱身側,臉上帶著笑,接受著那些宗親們一輪又一輪的敬酒。她的手被他握著,一直沒有鬆開。
外面忽然暗了下來。方才還青天白日的,此刻卻烏雲密佈,天色沉得像傍晚。一陣風灌進來,帶著雨腥氣,吹得燭火一陣亂晃。
瓢潑大雨傾瀉而下。雨水砸在殿外的漢白玉臺階上,濺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霧。那雨聲太大,幾乎蓋過了殿內的絲竹聲。
沈昱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又收回目光,神色如常。
“無妨。”他說,“繼續。”
南府的歌舞伎魚貫而入,水袖翻飛,舞步輕盈。絲竹聲重新響起,壓過了外面的雨聲。
他眼睛看著樂舞。微微偏過頭,湊到她耳邊。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朵,聲音壓成一線,帶著笑——
“你不是想要孩子嗎?”他一字一頓,“朕給你。”
那些舞姬穿著輕薄的紗衣,在殿內旋轉跳躍,綵帶翻飛,如雲如霧。絲竹聲悠揚婉轉,混著外面的雨聲,竟有幾分說不出的纏綿。
沈昱一直握著秦寶宜的手。
他親自給她添湯,親自給她佈菜,親自把那些她愛吃的東西夾到她碗裡。他的動作輕柔又熟練,像這五年來無數個尋常的夜晚。
“多吃點。”他說,聲音溫和得像哄孩子,“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
秦寶宜低下頭,吃著他夾過來的菜。
她感覺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些宗親們,那些嬪妃們,那些太監宮女們——都在看著他們,看著這對“恩愛夫妻”。
她抬起頭,也對他笑了一下。
沈昱看著那笑容,眼裡的笑意更深了。他端起酒盞,抿了一口,然後偏過頭來,湊到她耳邊。
他的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朵,帶著笑意:“你看,滿殿的人,都在羨慕你。”
宴會散時,已是申時末。
沈昱興致不錯,召了那些宗室的年輕一輩男人去投壺。女眷們各自散去,三三兩兩地走出德麟殿,說著閒話,往各自的宮殿走去。
秦寶宜沒有與任何人寒暄,沒有停下來應酬那些女眷的目光,快步走出德麟殿。
雨絲被風捲著往身上招呼,她屏退旁人,和翠翠各撐一傘。
她走得很快,裙襬曳過溼漉漉的青石板,濺起點點泥水。夜風灌進來,帶著雨後的清冽,吹得她衣袂翻飛。
她在想應對之策。
“翠翠,”她開口,聲音壓得極低,“你去——”
話沒說完。因為看見前方站著一個人。
宮道的盡頭,前朝通往正陽宮的必經之路上,他站在那裡。
沈闕。
他今日穿著一件黑色的錦袍,領口袖口繡著銀色的雲紋,襯得他整個人愈發冷峻。撐著把油紙傘,傘面上繪著淡淡的墨竹,在雨後的天光裡。
蕭蕭肅肅,爽朗清舉。
見她來,他大步走過來。
秦寶宜的腳步慢下來。
翠翠適時落後,遠遠地跟在後面。
雨絲細密,落在傘面上發出極輕的沙沙聲。傘簷的水珠連成線,在他和她之間垂落,像一道透明的簾。沈闕站在簾的那一邊,眉眼被雨霧洇得有些模糊。
他停在她面前,開門見山——
“你過得不順心。”
不是問。是陳述。恰如他的個性,直接、強勢。
秦寶宜沒有說話。
他撐著傘,微微側過身,替她擋住了從迴廊轉角灌進來的風。那風裹著雨絲,打在他肩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他渾然不覺。他繼續說下去:“我知道你沒了孩子。”
秦寶宜的手輕輕蜷了一下。
“玄清觀的大火,我也知道。”
秦寶宜停下腳步,仰頭看他,蹙眉——
“你入京做甚麼?”
“他十五歲入朝聽政,二十歲封太子,二十五歲登基——一路順風順水,從沒吃過敗仗。”沈闕說,“但他忌憚我。”
他頓了頓。
“他知道我這些年是怎麼收拾北燕的,卻不瞭解我。他知道那些宗室的老東西們雖然明面上不敢動,暗地裡卻都在盯著鎮北王府。他不敢賭。”
他說這話時,語氣裡沒有炫耀,沒有得意,只有一種陳述事實般的平靜。
“我是來,讓你利用的。” 他說。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忽然跑出點少年時玩世不恭的影子。
她的眉頭皺得更緊。
他一字一頓,重說了一遍:“我入京,就是為了讓你利用的。”
他說這話時,目光一直落在她臉上。那目光太直接,太坦蕩,像北地的風,沒有任何遮掩。
秦寶宜被灼得垂下眼。她望著地上被雨水打溼的青石板,望著那一片片水窪裡破碎的倒影。
良久,才問:“你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嗎?你知道京畿六州的兵權、士林清流的聲望——這些東西加在一起,意味著甚麼嗎?”
“知道。” 他說。
“你知道這些,還攪進來?”她問。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兩把傘幾乎要碰在一起,雨滴順著傘沿落下來,在他們之外織成一道細密的簾。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只有她能聽見,“我就問你——”
他頓了頓,目光鎖在她臉上,一字一頓:
“還想不想讓他贏?”
你還想不想讓他贏?
雨聲忽然變大了。嘩嘩地砸落下來,打在傘面上,敲出一片密集的鼓點。
她突然想起,其實她後來見過沈闕的。
她與沈昱成婚的頭一年春節,沈闕跟著鎮北王一起回京。宗室子弟們賽馬,她站在場邊,為沈昱加油。
她穿著那身大紅的騎裝,舉著手對沈昱喊:“你一定要贏!”嗓子都喊破了。
那時沈昱還不是太子。
她無比希望他贏。
但還是從小在北邊長大的沈闕贏了。彩頭是顆鴿子蛋大小的珍珠。
他從她身邊打馬而過,勒住韁繩,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息,把珠子拋給她,說:“小丫頭,你怎麼這麼快成婚了。”
然後一夾馬腹,絕塵而去。
她望著他的背影,心裡想:這人還是這麼討厭。
如今他站在她面前,問她,你還想不想讓他贏?
秦寶宜忽然笑了,搖了搖頭,笑得清泠泠。
她抬起頭,迎著他的目光——
“撬開方彪的嘴。”她說。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週末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