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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春山暗度 “一隻落水的野雞。”

2026-04-27 作者:李浪白

第32章 春山暗度 “一隻落水的野雞。”

陽安公主說:“其實我是與鎮北王世子一起入京的。”

她握著秦寶宜的手, 那手溫熱柔軟,像兒時在御花園里拉著她奔跑時一樣。但她望著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窗紙的眼神,卻裡帶著謹慎和倦意, 不復往日神采。

“可我實在厭煩這皇宮。”她說,“便在公主府盤桓了幾日。”

秦寶宜望著她。那張臉比記憶中清減了些,眉眼間多了幾分沉澱後的從容。十年的遠嫁,把她從一個活潑明媚的少女, 變成了眼前這個沉靜內斂的婦人。

“直到昨晚,”陽安繼續說下去,聲音頓了頓, “我聽說大皇子急病,便帶著藥, 想一早趕進宮來。”

秦寶宜的心猛地一跳。

聽說。聽誰說?

她現在是驚弓之鳥,對與沈昱相關的一切人都充滿了戒備。陽安是沈昱一母同胞的親妹妹, 是方氏的親生女兒。她的話,能信幾分?

陽安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慮。她沒有解釋,只是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放在秦寶宜面前。

一條盤著的小馬鞭。

秦寶宜低頭看去。那馬鞭是牛皮的, 鞭梢纏著紅繩,手柄處刻著一隻小小的狼頭——

沈闕。

“鎮北王世子從北邊來, ”陽安說,“順路經過寧遠州。我們一起進京的。”

她嘆了口氣,又從袖中取出一隻青瓷小瓶,放在秦寶宜手邊。那瓶觸手生溫,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青。

“我卯時就拿著藥等在宮門口,”她的聲音低下去,帶著掩不住的黯然, “還是沒趕上。”

藥?就算來得及入宮,也救不了沈環。普天之下,只有沈昱能救那孩子。

秦寶宜的目光落在那小瓶上。她看著那青瓷的瓶身,看著那塞得嚴嚴的瓶口。

又抬起眼,看向陽安。

她試探著問:“甚麼藥?”

陽安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緊緊攥住秦寶宜的手,攥得那樣緊,指節都泛了白。然後她問:“你知道了,是不是?”

殿內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秦寶宜望著她。那目光從她臉上慢慢滑過,從眉眼到鼻樑,從鼻樑到嘴唇,每一寸都看過去。她想從這張臉上看出甚麼——是試探,是同盟,還是另一個陷阱。

但陽安的臉上只有一種東西。

悲憫。

“我十五歲那年,”陽安開口了,聲音飄渺,說著很久遠的事,“他.....十六。正值元宵節,他帶著我出宮看燈。”

他。

秦寶宜知道她說的是誰。

“他是我一母同胞的親兄長,”陽安的聲音頓了頓,帶著顫抖,“是我從小最仰仗、信賴的人。”

窗外有風,吹得窗紙輕輕作響。那聲音細細的,尖尖的,像有甚麼東西在遠處嗚咽。

“看完了燈,海東國的使臣提議說要嚐嚐大齊的特色吃食,”陽安繼續說下去,“我們就找了間酒肆。他興致不錯,喝了不少酒。”

她說到這裡,忽然停住了。

秦寶宜沒有催她。她只是坐在那裡,等著。

良久,陽安才又開口。那聲音比方才更低,低得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然後...然後,他突然發病了。”

秦寶宜的手猛地一緊。

“痙攣,抽搐,昏厥。”陽安一字一頓,像是在撕開一個結了十年的痂,“為救急,便找了旁邊藥鋪的郎中。郎中說,那是瘛瘲之症。”

又是瘛瘲。

這兩個字像一把刀,扎進秦寶宜心裡。

“他醒來後,”陽安的聲音把她從回憶里拉回來,“屢次試探、警告我。起初,我以為是他怕被這病耽誤前程,我便替他守口如瓶。”

她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寧遠城靠近北境,我本嫌苦寒,不願去的。但之後秋獵驚馬,我險些丟了性命。我突然意識到,或許遠嫁才是最好的選擇。”

秦寶宜反手握住她。

“送親路上,”陽安繼續說下去,聲音越來越低,“我的車伕駕著車,衝著懸崖狂奔。若非寧遠伯提前來迎親,救我一命,怕是我也要連人帶車葬身崖底。”

秦寶宜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她望著陽安,望著那張在晨光裡顯得格外蒼白的臉,心裡有甚麼東西在慢慢坍塌。

“婚後,我去查。”陽安說,“卻發現,那日在街上給他看病的那位郎中,早就遭橫禍而死;一起飲酒的那兩位海東國使臣在回程路上也意外墜崖。直到我查到——”

她停住了。

秦寶宜替她說下去:“先皇的順貴人也有瘛瘲之症。”

陽安抬起眼,看著她。那目光裡有很多東西——震動,瞭然,還有遮掩不住的悲涼。

“你果然查到了。”她說。

秦寶宜柳眉微蹙,聽她說下去。

“那時我已有身孕,”陽安繼續說,“臨盆那日,我的女兒生下來時還好好的,過了一夜就中毒了。他的人卻及時送來解藥。那時我便明白,不能再查下去了。”

她的聲音平靜,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但秦寶宜看見了——她攥著帕子的手,指節泛著青白。

“以後每年,他都派人送解藥來。”

陽安閉目,搖了搖頭,似是不忍再提。

“所以這些年,我不再回京。聽說父皇猝然長逝,草草下葬。我心裡有所感覺,但也只能把嘴閉上。”

她頓了頓,抬起眼看著秦寶宜。

“封太后,他傳旨讓我進京團聚。我本想推辭不來了。”

秦寶宜問:“那為何又來了?”

陽安沉默了一息。然後她說:“直到數日前,沈闕突然登門。”

秦寶宜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闕帶了大夫,幫我把女兒的毒徹底解了,”陽安說,聲音裡帶著一絲掩不住的感激,“然後問我,願不願意來幫你。”

幫你。

秦寶宜深吸口氣,壓住那股直衝眼眶的酸澀。

呼氣,才問:“可沈昱...他畢竟是你一母同胞的兄長,就算是有過隔閡,但為甚麼幫我這個外人?”

陽安搖了搖頭。

“我沒有瘛瘲之症。”她開門見山。

秦寶宜怔住了。

陽安繼續說下去,一字一頓,說得極慢,像每說一個字都要在心裡過一遍:“這幾年,我四處尋醫、翻閱醫書,便是為了驗證瘛瘲之症發病的可能。幾乎可以確定——”

她頓了頓,抬起眼看著秦寶宜。

“‘瘛瘲’這種不是由外傷導致的病情,下一代有九成以上可能會發作。十到十五歲是高發期。大多數帶有瘛瘲的女人,極有可能在生產時嚴重發作......”

她說到這裡,忽然停住了。

秦寶宜的心猛地一縮。她聽懂了。

“但我和我的兩個孩子,”陽安一字一頓,“從來沒有發作過。”

這樣一來,沈昱的血統問題——

幾乎可以蓋棺定論了。

秦寶宜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眼時,她問出另一個問題:

“這些事,沈闕知道多少?”

陽安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沈闕知道多少。”她說,“但先皇突然駕崩,只停靈十日便匆匆下葬。不僅僅是你,分封各地的沈氏宗親都有疑慮。”

秦寶宜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大齊建國不過百年,萬幸,這些宗親血脈還未分崩離析。

“只是,事關重大,這些人不敢冒進。”陽安繼續說下去,聲音越來越低,“一是他監國這兩年,京畿六州的兵權在握。而且北燕蠢蠢欲動,所以北境的三十萬大軍不能動。大齊能用之兵,七成掌握在他手裡。”

秦寶宜點點頭。這些她都知道。

“二是沒有實證。”陽安看著她,一字一頓,“他的確是先皇親立的繼承人,佔了禮法的優勢。又素來喜歡結交清流、提拔寒門,在士林中聲望極高。於朝堂,動不得他。而其他各地分封的宗親則是被大義名分綁著——誰動,誰就是亂臣賊子。”

秦寶宜輕嘆一聲,道阻且長。然後她問出最後一個問題:“你多久沒見過太后了?”

陽安的目光微微一閃。她頓了頓,然後說:“我沒想到,你已經查到了這裡。”

秦寶宜沒有說話。

陽安繼續說下去:“但我多年沒見過太后。上次見,怕是才六七歲的時候。我只是從他的反應和病症推論,他的生母是順貴人。但太后——”

她停住了,望著秦寶宜。

“我的確不知道。”

殿外傳來叩門聲。三下,極輕。

青黛的聲音隔著門傳來:“主子,孫榮來了。”

陽安傾身抱了抱她,像小時候那樣,安撫似的拍了拍她的背——

“別急。”她說。

然後她轉身,掀簾出去。

簾子落下,隔絕了她的身影。秦寶宜聽見外面傳來孫榮的聲音,恭謹的,帶著恰到好處的殷勤:“皇上聽說陽安長公主入宮了,特叫奴才來請。還請慈寧宮一敘。”

腳步聲漸漸遠了。

殿內又靜下來。

秦寶宜坐在那裡,望著窗外的晨光又亮了幾分,那幾株海棠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動。

她握了握拳,像是在給自己打氣。然後喚道——

“青黛。翠翠。都進來。”

兩人掀簾進來,站在她面前。

秦寶宜的目光在她們臉上掃過,若有所思——

“青黛,”她說,“把大皇子用過的東西都打理出來。然後......”她頓了頓,“把我的被褥也都換新的。”

青黛應了一聲,轉身進了內室。

秦寶宜看向翠翠。

翠翠上前一步,壓低聲音說:“主子,大皇子已被抬入皇陵。司天臺說——”

“說大皇子命薄,原是應了天象的。又說,他們夜觀乾象,見紫微垣旁有客星犯之,其光晦暗,主夭殤。如今客星已退,紫氣復明,正是太后千秋之兆。”

秦寶宜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翠翠繼續說下去:“司天臺請皇上下旨,太后壽宴照常舉行。”

秦寶宜冷笑一聲。司天臺說甚麼,還不是沈昱決定的。

她不知道沈昱葫蘆裡究竟賣的甚麼藥。可他提前讓陽安回京,寧可壓下大皇子的喪儀也要舉辦這個壽宴——一定是有事等著。

她思忖著,瞥了眼內室,猶豫片刻......

朗聲吩咐翠翠:“明天御膳房為了太后壽宴一定會早早備菜,來往人多。告訴慧嬪,明日卯時三刻,混進御膳房拉泔水的車裡出宮。”

翠翠點點頭:“奴婢知道了。”轉身出去。

殿內只剩下秦寶宜一個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扇。春日已至,灌進來的風已經不冷了。她望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光,望著那一片被雲層遮住的日頭,她在猶豫......

片刻,她還是開口:“青黛。”

青黛從外面進來:“主子?”

“把大皇子的東西送出去,”秦寶宜說,“讓內侍省燒了。”

青黛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次日卯時。

天還沒亮透,東方的天際只泛起一絲魚肚白。整座皇宮還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晨霧裡,只有幾盞燈籠在遠處明明滅滅,像浮在霧裡的鬼火。

秦寶宜披了件黑色斗篷,帶著翠翠從正陽宮的側門閃了出去。

她吩咐青黛:“看家。”

青黛點點頭,目送她們消失在夜色裡。

御膳房裡燈火通明,熱氣騰騰。

幾十個太監宮女穿梭往來,洗菜的洗菜,切肉的切肉,蒸糕的蒸糕,忙得腳不沾地。灶臺上幾十口大鍋同時燒著,蒸汽瀰漫,把整座御膳房燻得像蒸籠。

秦寶宜一進去,管事太監立刻迎上來。

“奴才給貴妃娘娘請安!”他躬著身子,滿臉堆笑,“娘娘竟親自來了?”

秦寶宜擺擺手,聲音淡淡的:“本宮為表孝心,要親手給太后擀一碗長壽麵。”

管事太監旋即連連點頭:“娘娘孝心感天動地!奴才早就給娘娘闢出了一塊乾淨灶臺!東西都準備好了!”

他親自帶著秦寶宜走到最裡面的角落,那裡有一張小小的案板,案板旁擺著一袋麵粉、一盆清水。他站在一旁,殷勤道:“娘娘請用。奴才在一旁侍候著。”

秦寶宜看了翠翠一眼。

翠翠上前,挽起袖子,開始和麵。

秦寶宜沒有動手。她只是站在一旁,看著。她的目光從翠翠手上移開,掃過那些忙碌的太監宮女,掃過那些熱氣騰騰的大鍋,掃過那扇通往外面的小門。

翠翠的動作很快。揉麵,醒面,擀麵,切面——一氣呵成。面擀好了,下鍋煮熟,撈出來放進碗裡,澆上高湯,撒上蔥花。一碗熱氣騰騰的長壽麵,放在食盒裡。

秦寶宜點點頭,示意翠翠提著食盒,往御膳房後門走去。

管事太監親自送她到門口,悄悄說了句:“娘娘放心。”

後門外是一條狹窄的宮道,兩邊是高高的宮牆,抬頭只能看見一線天光。此時天色還未大亮,宮道上只有幾盞燈籠,在晨風裡輕輕搖晃。

秦寶宜站在宮道盡頭,望著遠處。

晨光熹微,霧靄沉沉。

等了一會兒,遠處傳來轆轆的車輪聲。

拉車的老馬低著頭,一步一步往前走,蹄子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秦寶宜的目光落在那車上,落在那幾只木桶上。

她的腳步剛動——

“貴妃娘娘。” 被喊住。

秦寶宜的腳步猛地停住。

她慢慢轉過身來。

賢妃站在她身後三步開外的地方,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她穿著一身簇新的宮裝,珠翠滿頭,打扮得齊齊整整。身後跟著兩個宮女,垂著眼,一動不動。

秦寶宜看著她,臉上慢慢浮起笑容。

“賢妃妹妹好早。”

賢妃走上前來,屈膝行禮。她的目光從秦寶宜臉上掃過,又掃過她身後那條宮道,最後落在那輛拉泔水的車上。

“臣妾也來給太后盡孝。”她說,聲音甜得像蜜,“聽說娘娘準備親自給太后擀壽麵,臣妾心裡過意不去,想著也來幫幫忙。”

秦寶宜看著她,沒有說話。

賢妃的目光還在那輛車上打轉。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

“娘娘,”她說,帶著恰到好處的為難,“臣妾有個不情之請。”

“說。”

賢妃指了指那輛拉泔水的車。

“臣妾聽說,有歹人想趁太后壽宴之機混入宮中。這拉泔水的車,最容易被歹人利用。臣妾斗膽,想請娘娘讓臣妾查一查這車。”

“查?”她挑眉,輕輕重複了一遍。

賢妃點頭,臉上的笑更甜了。

“娘娘放心,只是隨便看看。若沒有歹人,臣妾也好安心。”

秦寶宜沉默了一息。然後從從容容往旁邊讓了一步。

“查吧。”她說。

賢妃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帶著兩個宮女,快步走到那輛泔水車前。她的目光從那幾個木桶上掃過,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都開啟。”她說。

車伕愣了愣,有些為難地看向秦寶宜。

秦寶宜站在一旁,臉上沒甚麼表情。她只是看著賢妃,看著她那雙在晨光裡閃著光的眼睛。

“聽賢妃的。”她說。

車伕跳下車,開始把那些木桶一個一個地搬下來。泔水桶很重,他搬得滿頭大汗,桶裡的泔水隨著他的動作晃盪著,濺出來,灑在地上,洇開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賢妃捂著鼻子往後退了一步。

秦寶宜也往後退了一步。她退得比賢妃還遠,遠遠地站在宮道的另一頭,離那臭氣熏天的泔水車遠遠的。

賢妃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那些木桶。

“一個個開啟。”她說,“仔細查。”

車伕咬咬牙,開啟第一個木桶的蓋子。

一股惡臭撲面而來。賢妃的宮女忍不住乾嘔了一聲,用帕子死死捂住口鼻。賢妃自己也皺起眉頭,但她沒有退。她走上前,探頭往桶裡看。

爛菜葉子,發黃的泔水,還有一些分辨不出是甚麼的東西,混在一起,黏糊糊的,噁心得很。

她看了一會兒,擺擺手。

“下一個。”

車伕開啟第二個。

還是泔水。還是一樣噁心。

賢妃的臉色有些不好看了。她轉過頭,看向秦寶宜。秦寶宜站在遠處,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像是看戲似的看著她。

她咬了咬牙。

“都開啟。”她說,“把泔水都搬下來,把車簾掀開,都查清楚!”

車伕的臉色變了。

“娘娘,”他的聲音發顫,“這……這泔水是要運出宮倒的,若是放在這裡……怕氣味難聞。”

“本宮讓你搬你就搬!”賢妃的聲音尖利起來,“廢甚麼話!”

車伕不敢再說甚麼。他咬了咬牙,和幾個幫手一起,把那些木桶一個一個地搬到地上。

惡臭瀰漫開來。那氣味衝得人直犯惡心,燻得人睜不開眼。賢妃的宮女們忍不住往後退,賢妃自己也捂著鼻子,臉色發白。

但她還是盯著那些木桶,盯著那些敞開的泔水桶。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

她上前一步,往那拉泔水的車裡望去,甚至紆尊降貴地掀開簾子仔仔細細檢查。甚麼都沒有。

賢妃的臉色徹底變了。她的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秦寶宜從遠處走過來。她走得很慢,裙襬曳過那滿地的泔水,卻一點都沒沾上。她走到賢妃面前,站定,低頭看著那些空空如也的木桶。

“查完了?”她問,聲音淡淡的。

賢妃張了張嘴。

秦寶宜抬起頭,看著她。

“賢妃妹妹,你可真是......不長記性。”

賢妃的臉‘唰’地紅了。

就在這時候,一個小太監從御膳房裡抱著一個木桶走過來。吆喝著:“這還有個,一起拉走!”

翠翠盯著,手裡的石子一動,力道十足地打在那小太監腳踝——

“啊——!”

他整個人往前一撲,木桶脫手飛出,砸在地上,骨碌碌滾出老遠。他自己也摔在地上,摔了個狗啃泥。

賢妃站在旁邊,正好被那飛濺的泔水潑了一身。

“啊——!”她尖叫起來,跳著腳往後退,可那泔水已經潑了她滿身滿頭。她那一身簇新的宮裝,那些精心繡制的花紋,此刻全被汙濁的泔水浸透了,黏糊糊地貼在身上,散發著一股刺鼻的惡臭。

“哈哈哈哈——”

一陣笑聲從旁邊傳來。

賢妃猛地轉過頭去。

秦寶宜站在幾步開外,正捂著嘴笑。她的肩膀輕輕顫動著,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那笑意從眼底一直漾到嘴角,藏都藏不住。

“賢妃妹妹,”她說,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笑意,“都說早起的鳥兒有食吃!妹妹這頓早膳吃得可好?”

賢妃的臉由紅轉白,由紅轉青。她的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卻被那笑聲噎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秦寶宜笑夠了。她放下手,理了理鬢髮,臉上還留著笑出來的桃紅。

“妹妹在這慢慢盡孝心。”她說,施施然轉身,往宮道另一頭走去。

賢妃站在原地,渾身溼透,滿身惡臭,像一隻落水的野雞。

秦寶宜走到宮道盡頭,拐進一條夾道。走了幾步,她停下來,靠在牆上。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翠翠從後面跟上來,壓低聲音:“娘娘,慧嬪呢?”

秦寶宜睜開眼。

“在御膳房。”她說。

如今慧嬪應該已經在御膳房的某個角落裡,等著下一批拉泔水的車。

“奴婢去接應。”翠翠說。

秦寶宜點點頭。

辰時,天光大亮。御膳房後門的夾道里,又一輛泔水車正緩緩駛出。

拉車的是個矮瘦的小太監,臉上抹的黑黢黢的,穿著一身油膩膩的灰棉袍,帽簷壓得極低,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他低著頭,肩膀縮著,弓著腰,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生怕露出半點破綻。

——這才是慧嬪。

她身上那件灰棉袍是從御膳房最下等的雜役那兒拿來的,料子粗糙得磨面板,袖口和前襟滿是洗不掉的油汙,散發著一股刺鼻的泔水餿臭味。那味道太沖了,燻得她一陣陣犯惡心,卻也只能忍著,把那口氣硬生生嚥下去。

身後是真正的拉泔水小太監,姓周,今年才十七,瘦得像根竹竿,卻要每天推著這臭烘烘的車往返兩趟,最不打眼。

慧嬪低著頭,跟著那車往前走。車輪吱呀吱呀地響,那聲音在她耳邊放大,放大,放大成一陣陣驚雷。她的心跳得太快,快得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快了。快了。

再走半刻鐘,就能到宮門。

她抬起頭,飛快地往前方掃了一眼——宮門已經遙遙在望。硃紅的大門在晨光裡泛著沉沉的光,門洞幽深,像一隻張開的巨口。

門口站著十幾個禁軍,正一車一車地查驗拉進宮的肉菜。那些送菜的太監們排著隊,一個個把筐子從車上搬下來,開啟,讓禁軍翻檢。青菜,蘿蔔,豬肉,羊肉,一樣一樣,翻得仔仔細細。

拉出宮的車卻查得不嚴。那幾個禁軍只掃了一眼泔水車,又掃了一眼她和那小太監,便擺了擺手。

“快走快走,臭死了。”

慧嬪的心猛地一跳。她死死低著頭,跟著車,一步一步,從那幾個禁軍身邊走過去。

車輪碾過宮門的門檻,發出咯噔一聲響。

她邁過那道門檻——腳落地的那一瞬,她幾乎要落下淚來。

出來了。

終於出來了。

她真想跑起來,真想大口大口地喘氣,真想回頭看一眼——但她不能。她只能低著頭,跟著車,繼續往前走。

這車從西側門出,繞皇城腳下轉一圈,收了近處府邸的穢物,一同運出城。

走到菜市口時,天已經矇矇亮了。

街邊的鋪子陸續開了門,早點攤子支起來,熱氣騰騰的包子、油條、豆漿,香味飄得到處都是。早起的人們匆匆走過,有挑擔的貨郎,有挎著籃子的婦人,有揹著書包的學童。

慧嬪看著這些,眼眶忽然就熱了。

五年了。五年沒見過這些了。

她真想停下來,買一個熱乎乎的包子,咬一口,嚐嚐那是甚麼味道。可現實卻容不得她這樣做。

走到菜市口中央時,她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前面——一隊禁軍。

黑壓壓的一片,少說有三十來號人。他們堵在路口,把整條街截成兩半。每一輛經過的車都要停下來,接受盤查。趕車的,坐車的,拉貨的,一個都不放過。

慧嬪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看著那些禁軍,看著他們身上鋥亮的鎧甲,看著他們腰間明晃晃的刀,看著他們一張張面無表情的臉——她的手開始發抖。那抖從指尖蔓延到手腕,從手腕蔓延到小臂,怎麼也壓不住。

怎麼辦?

前面已經在盤查了。一個貨郎被攔下來,掀開擔子,翻得亂七八糟。一個婦人被攔下來,開啟包袱,裡面的衣裳抖落一地。

很快,就要輪到她了。

她抬起頭,往四周掃了一眼——左邊是條巷子,右邊也是條巷子。可她能跑嗎?她穿著這身灰棉袍,推著這輛臭烘烘的泔水車,還能跑到哪兒去?

那拉車小周太監的卻異常鎮定。他先拿起腰牌,又摸了下藏在袖子裡的匕首。

側目,對她說:“見機行事。”

慧嬪咬了咬牙。點頭。

車輪又開始轉動。吱呀,吱呀,吱呀——那聲音一下一下,像踩在她心上。

近了。更近了。

為首的那個校尉抬起頭來,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從上往下,慢慢掃過,最後停在她那身油膩膩的灰棉袍上。

“站住。”

慧嬪的腳步頓住了。

那校尉走過來,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審視。

“新來的?抬起頭來。”

慧嬪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慢慢抬起頭。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她看見那校尉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息,像是在辨認甚麼。

“你……”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讓開讓開!鎮北王府的人!”

馬蹄聲驟起。一隊人馬從街角轉出來,黑壓壓的一片,足有十幾騎。為首的是個精壯漢子,一身短打,腰間挎著刀,滿臉橫肉,凶神惡煞。

他策馬衝到那校尉面前,勒住韁繩,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幹甚麼幹甚麼?沒看見這是鎮北王府的馬?”

那校尉的臉色變了變。他看了看那漢子,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十幾騎,拱了拱手,聲音放軟了些:“這位爺,例行公事,還請見諒。”

“見諒個屁!”那漢子一鞭子抽在地上,啪的一聲脆響,“世子爺剛回京,府上正亂著呢,等著這車去收穢雜!耽誤了王府的事,你擔得起嗎?”

那校尉的臉色更恭敬了。

慧嬪站在一旁,聽著這些話,心都快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那校尉咬了咬牙,往後退了一步。

“放行。”

那漢子冷哼一聲,一揮手。他身後那十幾騎立刻讓開一條道。

“別磨蹭!快點走!”他朝慧嬪吼了一聲。

慧嬪低著頭,跟著那泔水車,從那隊禁軍身邊走過去。車輪碾過青石板,吱呀吱呀地響。她的腳步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在跑。

走出去十幾丈遠,那漢子策馬跟上來,與她並轡而行。他低下頭,壓低聲音,說了兩個字——

“別停。”

慧嬪沒敢停。她低著頭,跟著那泔水車,一直走,一直走,走進一條窄窄的巷子,走進一個僻靜的院子。

院門在身後闔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她靠在那門上,大口大口地喘氣。眼淚終於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那件油膩膩的灰棉袍上。

那漢子翻身下馬,走到她面前,抱了抱拳——

“姑娘受驚了。世子爺吩咐,讓姑娘先在這歇著。等天黑了,送姑娘出城。”

作者有話說:三章內容合一章,久等啦!以後,每晚八點,每天都有近萬字更新!不見不散~ 還有,記得抽獎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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