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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作妖 “她是誰?為何要假扮太后呢?”

2026-04-27 作者:李浪白

第21章 作妖 “她是誰?為何要假扮太后呢?”

德妃到正陽宮時,秦寶宜正在院子裡扶著青黛的手,一瘸一拐地走路。

她跛著左腳,只用右腿發力,身子微微傾斜。每走一步,眉頭便輕輕蹙一下——不是疼,是在感受別的甚麼。

日光從簷角斜斜照下來,將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那影子也跟著一跛一跛的。

“青黛,來扶著我。”她說。

青黛理所應當地扶住她的右手。手臂被托住的那一瞬,秦寶宜的腳步頓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青黛扶她的位置,又抬眼望向前方虛空某處,面上的笑意便淡了。

昨天太后跛的也是左腳。但那個宮女,是扶著她左手的。

“給貴妃娘娘請安。”德妃的聲音從院門口傳來。

秦寶宜抬起頭,看見德妃站在垂花門下。她穿著藕荷色的家常褂子,頭髮只隨意挽著,臉上脂粉未施。眼裡,從前那種清高冷淡的疏離感不見了。

“進來。”秦寶宜招手,“你來試試。”

德妃走近,目光落在秦寶宜的腳上,微微一怔:“這是在做甚麼?”

秦寶宜沒有解釋。她示意青黛:“你扶住德妃娘娘左手。”

德妃依言跛起左腳。青黛扶住她左手的那一瞬,她的身子猛地一晃,整個人眼看著就要往右側傾倒,踉蹌了兩步才穩住身形。

“這……”德妃站穩了,低頭看著自己那隻跛著的左腳,又看了看青黛扶著她的手,臉色一點一點變了。

她抬起頭,看著秦寶宜。四目相對的那一瞬,她眼底的霧氣散了,有甚麼東西亮了一下——是驚覺,是恍然,是一閃而過的寒意。

她張了張嘴,無聲地擺了個口型:

假瘸?

秦寶宜微微頷首。她轉身往書房走,德妃跟在後面,腳步比來時快了幾分。

書房的門在身後闔上,隔絕了外間的光亮。秦寶宜在主位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德妃沒有坐。她站在那裡,望著秦寶宜,眉頭緊鎖:“昨日看著她的姿態便覺得不對,今日一試方知……可好生奇怪,她為何要裝作跛腳呢?”

秦寶宜沒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那茶已經涼了,入口微澀。她慢慢嚥下去,抬起眼,看著德妃。

“方氏從前是將門之女。”她說,聲音不高不低,“有些身手。”

德妃愣了一下。旋即,她的瞳孔微微收縮——她聽懂了。

“此時這樣格外地衰老、殘疾,人變得面目全非……”德妃接過話頭,一字一頓,說得極慢,像每說一個字都要在腦子裡轉三圈,“只有一個可能。”

她頓了頓,抬起眼,與秦寶宜對視——

“讓人認不出她。”

話音落下的那一瞬,殿內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枯枝的聲音。那聲音細細的,尖尖的,像有甚麼東西在遠處嗚咽。

德妃的臉色白了。手扶住椅背,指節微微泛白。

“這……”她的聲音發顫,“這太荒謬了。她是誰?為何要假扮太后呢?”

簾子掀開,翠翠走了進來。

她手裡拿著幾張紙,走到秦寶宜面前,雙手呈上。秦寶宜接過,目光從那些紙上掃過,然後遞給德妃。

“這是奴婢查到的。”翠翠的聲音涼絲絲的,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尋常事,“害娘娘和三殿下的蘇貴人是由方氏兄長選送入宮的。只是這蘇貴人一直謹小慎微、不得寵、不打眼,所以沒人留意。這是蘇貴人入東宮時,禮部的留檔。”

德妃接過那幾張紙,低頭看著。她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掃過去,手指輕輕顫著,紙邊被她捏得微微發皺。

“這幾年,”翠翠繼續說下去,“蘇貴人每逢節慶便到皇室女眷常去的清淨庵奉香,由一位主持專門接待。”

她頓了頓。

“這位名為慧檢的師太,每逢初一十五,便到行宮為諸位太嬪講經。想必這位慧檢師太,就是方氏的喉舌。”

德妃抬起頭。她的臉色比方才更白了,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不是淚光,是火。是壓在心底的那團火,終於被風吹得旺了起來。

“先留著慧檢。”秦寶宜說,“別打草驚蛇。”

德妃沉默了一息。她垂下眼,望著手裡那幾張紙,望著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然後她抬起頭,看著秦寶宜。

那目光裡有很多東西——感激,敬重,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依賴。

“若非娘娘,”她說,聲音低低的,“這些東西,嬪妾不知要查多久...怕是還查不出來。”

她頓了頓。

“只是……”她看著秦寶宜,目光裡帶著一絲困惑,“永靖候府有這樣深的人脈,娘娘從前為何不用呢?”

秦寶宜垂下眼。

“吃一塹長一智。”她說。

德妃沒有再問。也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不知冷熱,只是苦味提神,她慢慢嚥下去。

“她若是真的方氏,”她放下茶盞,抬起眼,“為何要害皇上的子嗣?”

秦寶宜沒有說話。

德妃繼續說下去,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可她若不是方氏……又會是誰?”

殿內靜下來。窗外有風,吹得窗紙輕輕作響,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遠處敲著更鼓。

德妃的手攥緊了茶盞。那盞被她攥得微微發顫,茶湯在裡面晃動,盪出一圈一圈的漣漪。她的指甲掐進掌心,掐得泛了青紫。

“不管她是誰,”她說,一字一頓,“既是她害了我們母子,便不能不明不白算了。”

秦寶宜看著她。

這個從前總是雲淡風輕的人,經此一遭,倒是轉了性子。

“稍安勿躁。”秦寶宜說,聲音不高不低,“她現在是太后。名分上,誰也動不了她。”

德妃的肩膀垮了一瞬。她垂下眼,望著自己那隻掐得泛青的手,望著那些深深的指甲印。

“嬪妾現在吃不好睡不好。夜裡總要醒上幾回,探探璋兒的鼻息,確認他還活著。”

她抬起眼,看著秦寶宜。那雙眼睛裡終於有了淚光,薄薄的一層,在眼眶裡打著轉。

“真不知這樣的日子,甚麼時候才是個頭。”

簾子掀開,青黛走了進來。

她走到秦寶宜身邊,低聲道:“娘娘,宮中沒留下任何方氏從前的畫像。從前服侍過她的人,也都找不到了。”

秦寶宜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

她望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光,望著那一片被雲層遮住的日頭。良久,她開口了。

“先帝只有過一次選秀。”她說,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是因為皇后無子,迫於朝臣壓力,才選了方氏等人入宮。”

她頓了頓。

“這些妃嬪生下皇子、皇女後,便被送往行宮。前前後後,在宮裡待了不過兩三年。”

德妃聽著,眉頭微微蹙起。

“除了皇上,”翠翠接話,“方氏還生下一女,陽安公主。只是陽安公主十年前就被先帝遠嫁給寧遠伯,並不在京中。”

德妃沉默了一息。然後她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

“可皇上是方氏的親兒子。總不會……認不出親孃。”

秦寶宜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息。

那一瞬間,她意識到——德妃與她的出發點不同。德妃現在,還是對沈昱抱有期待的。她以為沈昱不知道,她以為沈昱也是受害者,她以為只要查清了真相,沈昱就會為她做主。

秦寶宜沒有點破。

“妹妹說得對。”她說,神色如常。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扇。夜風灌進來,帶著臘月的寒氣,撲在她臉上。她望著窗外那片漸漸暗下來的天色,望著天邊那一抹殘紅,聲音從唇齒間溢位來,淡淡的:

“今夜接風宴。希望皇上……能為妹妹出氣。”

---

家宴設在慈寧宮正殿。

秦寶宜到的時候,殿內已經坐滿了人。嬪妃們按照位份依次落座,一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珠翠滿頭。燭火通明,映得滿殿流光溢彩,脂粉香氣混著酒香,絲絲縷縷地瀰漫開來。

主位上,太后方氏端坐著。

她還是白日裡那身打扮,半舊的青灰色褙子,洗得發白的料子,頭上只插著那根老銀簪。在一屋子珠光寶氣裡,她樸素得刺眼。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那雙眼在燭火下閃著光,從左掃到右,從右掃到左,把每一個在座的人都看了一遍。那目光不重,卻讓人覺得像被甚麼東西貼著面板滑過,涼颼颼的,不舒服。

秦寶宜在主位下首的位置坐下。她今日穿了一身寶藍鑲紅的大妝,金線織就的翟紋在燭火下明明滅滅,九翟四鳳的釵環壓在發頂,整個人氣勢比太后還要強幾分。

她剛落座,便聽見一聲尖細的通稟——

“皇上駕到——”

眾人紛紛起身行禮。

沈昱從殿門走進來。玄色袞服,玉冠束髮,燭火從身後照過來,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淺淡的光暈裡。他的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秦寶宜身上,停了一息。

然後他收回目光,走到主位前,先對著先皇后的牌位跪了下去。

滿殿的人都跟著跪下。

沈昱跪在那裡,額頭觸地,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地傳進每一個人耳中:

“兒臣敬拜母后。感念母后養育之恩,沒齒難忘。”

他磕了三個頭。一下,兩下,三下。額頭觸地,發出沉悶的聲響。那聲音在寂靜的殿內迴盪,一下一下,撞在人心上。

然後他站起身,轉向方氏。

他走到她面前,屈膝跪下。膝蓋觸地的那一瞬,他的眼眶紅了。他望著眼前這個蒼老的婦人,望著那張被歲月磋磨得不成樣子的臉,嘴唇動了動,聲音哽咽:

“母后……”

他磕下頭去。三個響頭,一個比一個重。額頭觸地,砰,砰,砰——每一聲都像敲在人心上。

方氏伸出手,顫抖著扶住他的手臂,將他拉起來。她望著他,眼眶也紅了,眼淚撲簌簌地落下來。

“好孩子……”她的聲音發顫,“好孩子……”

母子倆抱頭痛哭。

滿殿的人都低著頭,用帕子按著眼角。有人在抽泣,有人在嘆息,有人偷偷抬眼,看著這感人至深的一幕。

秦寶宜坐在那裡,冷眼看著。

她看著沈昱的眼淚,看著他通紅的眼眶,看著他抱著方氏時微微顫抖的肩膀。她看著方氏的眼淚,看著她顫抖的手,看著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卻還能想起拍拍沈昱的後背。

她端起酒盞,抿了一口。

酒是溫的,入口綿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她慢慢嚥下去,又夾了一筷子面前的菜。

她吃著自己的飯,看著這出母慈子孝的好戲。

明日一早,沈昱的孝行便要傳遍天下了。

終於,那抱頭痛哭的戲碼收了場。沈昱擦了擦眼淚,扶著方氏重新落座。方氏也擦了擦眼淚,端起酒盞,環顧四周,聲音蒼老卻和藹:

“哀家老了,能活著回到宮裡,見到皇上,已是萬幸。今日這杯酒,敬諸位。”

眾人紛紛舉盞,一飲而盡。

秦寶宜也舉起酒盞,抿了一口。她的目光從方氏臉上移開,落在另一個人身上——

賢妃柳氏。

她今日格外殷勤。坐在沈昱右手邊,頻頻為他佈菜、斟酒,動作輕柔,笑容恰到好處。方氏幾次看向她,目光裡都帶著滿意。

秦寶宜端起酒盞,向她一舉。

賢妃看見了。她微微一怔,旋即也舉起酒盞,回敬了一下。兩人隔空對飲,心照不宣。

她遞的臺階,賢妃爬了上去。她父親因此擢升禮部侍郎,她也因此在太后面前露了臉。這是交易,誰也不欠誰。

方氏又開口了。

“皇上登基,”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地傳進每一個人耳中,“卻未立後。民間議論紛紛,總不像話。”

殿內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秦寶宜身上。那些目光裡有探詢,有期待,有幸災樂禍,有看好戲的興奮。

沈昱放下酒盞,握住秦寶宜的手。他的掌心溫熱,指節扣進她指縫裡,像從前無數次做過的那樣。

“兒子讓母后操心了。”他說,聲音溫和,看向他左手邊的秦寶宜:“這後位,兒子總歸是屬意寶宜的。她剛沒了孩子,心中鬱結,兒子諒解。”

方氏的目光落也在秦寶宜身上。

那目光還是和藹的,慈祥的,像一個真正關心晚輩的長輩。但她的話,卻沒那麼和藹了。

“沒了孩子,的確是委屈了你。”她說,頓了頓,“但貴妃當著朝臣的面辭後,讓皇上無端承受非議,該罰。”

她看著秦寶宜,一字一頓:

“如此任性、無子,怕是也擔不起國母的責任。”

殿內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

秦寶宜坐在那裡,迎著方氏的目光。那目光裡有很多東西,試探,掂量,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挑釁。

她笑了一下。然後環顧四周,看著那些嬪妃,聲音不高不低:

“諸位妹妹賢德,誰有心後位,不如毛遂自薦。太后給你們機會呢。”

沒有人說話。

那些嬪妃們紛紛垂下頭,有的盯著自己的酒盞,有的望著面前的菜,有的用帕子按著嘴角,就是沒有一個人敢抬眼。

秦寶宜收回目光,又看向方氏。她扯了扯沈昱的袖子——

“臣妾管了這幾日後宮,累得很。太后入宮多年,肯定比臣妾經驗老道。不如就請太后心疼心疼臣妾,接過這差事吧?”

方氏在行宮待了大半輩子,哪沾手過宮務。她在諷刺。

沈昱低頭看著她。

她仰著臉,眉眼彎彎,笑盈盈的。那笑容他太熟悉了——從前她每次想偷懶時,都是這樣看著他。

他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很淺,卻實實在在。他撓了撓她的手心。

“別想偷懶。”他悄悄說,語氣裡帶著寵溺。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方氏。

“貴妃年輕,日後還會有孩子的。”他說,聲音不高不低,“何況皇后之位束縛頗多,朕真不忍心讓寶宜受累。”

他頓了頓。

“還請母后諒解。”

方氏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息。那目光裡有甚麼東西一閃而過——太快了,快到沒有人能捕捉。

“皇上對你頗多寬縱。”她的聲音還是和藹的,“貴妃也要懂事,不能辜負皇上的心。”

秦寶宜垂下眼,輕輕“嗯”了一聲。

一頓飯,各懷心思地吃完了。

方氏站起身。眾人紛紛起身行禮。

她剛邁出一步,忽然身子一晃,臉一白,痛呼一聲——

“啊——”

她兩眼一翻,整個人往後倒去。身邊的宮女驚叫著扶住她,她卻軟得像一攤泥,怎麼扶都扶不住。

“母后!”沈昱幾步衝過去,扶住她。

方氏躺在他懷裡,臉色慘白,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她的嘴唇哆嗦著,聲音斷斷續續:

“頭……哀家的頭……”

太醫很快被傳了進來。

他跪在榻前,診了又診,脈摸了又摸。眉頭越皺越緊,額角沁出汗來。最後他放下方氏的手腕,叩首道:

“啟稟皇上,太后脈象……並無異常。”

“並無異常?”沈昱的聲音沉下來,“太后痛成這樣,你告訴朕並無異常?”

太醫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方氏躺在榻上,呻吟聲越來越大。她雙手抱著頭,身子蜷縮成一團,像一隻受驚的刺蝟。那呻吟聲尖利刺耳,一下一下,紮在人心上。

一旁,方氏帶進宮的、那位名喚易香的嬤嬤走上前來。

“啟稟皇上,奴婢有話要說。”

“說。”

“奴婢與太后在行宮時,常請清淨庵的師太談經。”那嬤嬤說,“曾聽師太說起過,民間有一種巫邪之術,可害人於無形。”

她頓了頓。

“其症狀在脈相上診不出來。只是頭痛欲裂、噁心食神。重者……危及性命。”

殿內倏地靜下來。

嬪妃們面面相覷,臉色都變了。有人往後縮了縮,有人用帕子捂住嘴,有人忍不住往四周看,像是怕有甚麼看不見的東西突然冒出來。

“巫邪之術?”沈昱的聲音沉沉的。

方氏的呻吟聲越來越大。她抱著頭,在床上滾來滾去,嘴裡發出含混的喊叫。那聲音尖利刺耳,聽得人頭皮發麻。

秦寶宜站在人群后面,看著這一幕,忽地笑出聲來。

方氏在行宮耗了半輩子,的確有些不中用了。這套老掉牙的手段還用在宮裡,說出去都讓人笑話。

那笑聲很清泠泠的,在滿殿的寂靜裡,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在看她。

沈昱也看過來。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眉頭微微蹙起。“貴妃?”

秦寶宜從人群中走出來。她走到方氏榻前,低頭看著那個蜷縮成一團的人。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沈昱。

“臣妾認識個清淨庵的師太。”她說,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地傳進每一個人耳中,“專驅邪祟的。”

她頓了頓,笑了一下。像是沒忍住。

“不如讓她入宮,替太后瞧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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