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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無情 “寶宜,朕想你了。”

2026-04-27 作者:李浪白

第19章 無情 “寶宜,朕想你了。”

沈昱從皇陵回宮時,已是申時三刻。

七日持齋,他清瘦了些,玄色常服將他整個人襯得愈發深沉。他處理完這幾日積攢的政務,抬眼看了看更漏——酉時正,正是晚膳的時辰。

“孫榮。”他擱下硃筆。

“奴才在。”

“擺駕正陽宮。”

孫榮應了一聲,躬身退出。

正陽宮裡,卻撲了個空。

殿內掌了燈,暖黃的光透過窗欞漫出來,映在廊前的青石板上。幾個宮女正端著食盒往裡走,見聖駕前來,慌忙跪了一地。

“你們娘娘呢?”沈昱問。

為首的宮女垂著頭,聲音恭謹:“回皇上,娘娘去校場了,還未回來。”

沈昱微微一怔。他擺了擺手,示意她們繼續忙自己的,抬腳進了殿內。

正殿裡地龍燒得足,暖意融融,與外間的春寒料峭彷彿兩個世界。

他站在殿中,目光慢慢掃過這間屋子。

妝臺上的首飾匣子敞著,幾件赤金首飾隨意扔在裡面,珠光寶氣在燭火下明明滅滅。窗邊的矮榻上,搭著一件青灰色的斗篷,是家常穿的,半舊。

他的目光落在書桌上。

那書桌臨窗,案上攤著幾本書,一支狼毫擱在筆山上,墨跡還未乾透。他走過去,低頭看那幾本書——《孫子兵法》《戰國策》,還有一本翻了一半的,竟是《海國圖志》。

他隨手翻了翻那本《海國圖志》,書頁間夾著一張紙條,上頭是她娟秀的字跡,抄著幾句關於海東國的風土人情。

他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又鬆開。

他把書放回原處,又去看她寫的字。桌上攤著幾張宣紙,上頭是她臨的帖子,一筆一劃,行雲流水。有幾張寫了一半,墨跡洇開,像是寫到一半便擱下了。

他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些字跡,像是要從那一筆一劃裡,觸碰到她這些日子在想甚麼。

但那些字只是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不給他任何答案。

殿外傳來腳步聲。

沈昱轉過身,正好看見秦寶宜掀簾進來。

她穿著一身大紅的騎裝,長髮利落地束成馬尾,用一根同色的髮帶繫著,髮帶尾端垂落,隨著她的走動輕輕晃動。額頭、鼻尖上都是亮晶晶的汗,兩腮是粉粉的好氣色,像是剛跑完一場馬,整個人透著蓬勃的生氣。

她看見他,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她笑了,眉眼彎彎的,屈膝行禮:“皇上回來了。”

沈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被甚麼釘住了。

那一身騎裝,他見過無數次。婚後她也穿過,粉的、藍的、紫的,各色各樣,都是為了討他歡心。但她穿那些衣裳時,總是端端正正地坐著,不敢動,怕亂了衣襟,怕失了儀態。

如今她穿著這身大紅的騎裝,滿頭滿臉的汗,卻像是整個人活了過來。衣襬隨著她的走動微微揚起,彷彿還帶著校場的風聲。她站在那裡,像一棵勁挺的小白楊,蓬勃、恣意、生機勃勃。

他又想起從前。

還沒定親的時候,他去秦家拜訪,正趕上她在校場上和兄弟們比試。那時候她才十四歲,穿著這樣一身大紅的騎裝,騎一匹棗紅馬,滿場跑著。她贏了一場,跳下馬,舉著劍喊:“我贏了!我贏了!”嗓子都喊破了。

後來她嫁給他,那些騎裝就收起來了。偶爾穿一次,也只是在殿內走動,從不曾再騎過馬、射過箭、舞過刀。

他以為她長大了,懂事了。

此刻看著她滿頭的汗、亮晶晶的眼睛,他忽然覺得——

她回來了。

“這身穿著好看。”他說。

秦寶宜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起頭來,一雙笑眼亮晶晶的,不復從前的羞澀:“這身穿著舒服,臣妾往後常穿。”

沈昱嘴角的笑意微微凝了一瞬。

——不是為他。是為自己。

他很快將那一點異樣壓下去,走過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熱的,還帶著校場跑動後的餘溫,指腹有薄薄的繭,是新磨出來的。

“走了一身汗,”他說,“先吃飯吧。”

晚膳擺上來,滿桌都是鮮辣的菜色。剁椒魚頭、珊瑚辣露堆、胭脂鵝脯,紅豔豔的一片,辣味沖鼻,是她最喜歡的口味。

沈昱看著那桌菜,想起從前。在東宮時,她的飲食總是遷就他的口味。他喜清淡,她便讓廚房多做清淡的菜色;他不吃辣,她便也跟著不吃。偶爾嘴饞,也是悄悄讓廚房做一小碟。

如今這滿桌的鮮辣,沒有一道是他愛吃的。

他在她身側坐下,親自替她佈菜。夾了一塊剁椒魚頭裡最肥美的腮邊肉,放進她碗裡。

“這些日子,”他說,聲音放得很軟,“朕很想你。”

秦寶宜笑了一下:“皇上辛苦了。臣妾讓人燉了湯,皇上嚐嚐?”

她說著,親手盛了一碗湯,推到他面前。

湯是清燉的,漂著幾片火腿、幾朵香菇,清淡寡味。她把湯推過來,便收回手,繼續吃自己碗裡的魚頭。辣得嘴唇紅豔豔的,嘶嘶地吸著氣,卻還是不停筷。

她聽到了。她回應了。她甚至笑了。

但她沒有接那句話。

沈昱握著湯匙的手,微微頓了一瞬。他看著那碗湯,看著湯麵上漂著的油花,半晌,慢慢舀了一匙,送進嘴裡。

穿堂風從半敞的窗欞灌進來,帶著臘月的寒氣。沈昱輕咳了一聲。

秦寶宜頭也沒抬,自顧自地夾著菜。

孫榮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聽見那聲咳嗽,他立刻上前,躬身道:“皇上,可要奴才把窗闔上?”

秦寶宜的聲音響起來,不高不低:

“剛從校場回來,熱得很。窗戶繼續敞著。”

孫榮僵在那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沈昱盛湯的手,頓了一頓。

若在從前,她定會噓寒問暖。親自去闔窗,親手替他添衣,忙前忙後,生怕他受了半點涼。

如今她只是坐在那裡,穩穩當當地吃著飯。

他又咳了一聲,比方才更響了些。

孫榮立刻接話:“皇上這幾日在皇陵辛苦,有些傷風了。”

秦寶宜又夾了一塊剁椒魚頭,穩穩當當吃完了。那魚頭辣得很,她吃得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嘴唇紅豔豔的,嘶嘶地吸著氣。

感受到他的目光,她才抬起眼,看了孫榮一眼,語氣淡淡的:“晚點請太醫去養心殿候著。”

然後她繼續低下頭,吃自己的飯。

沈昱看著她。

她坐在那裡,眉眼還是那副眉眼,笑容還是那個笑容。她給他盛湯,她回應他的話,她和從前一樣吃飯、一樣說話。

她甚麼都在,但他甚麼都夠不著。

“寶宜。”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頓了一下。筷子還夾著一塊鵝脯,懸在半空。她抬起眼,看他。

“怎麼了?”她問。

他握緊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身邊帶。她順勢起身,被他拉進懷裡。他抱著她,下巴抵在她發頂,呼吸噴在她額頭上。

“朕想你了。”他說,聲音悶在她髮間。

她任他抱著。甚至抬起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一下,兩下,三下。

“臣妾也想皇上了。”她說,語氣淡淡的。

不是“我”,是“臣妾”。

不是“你”,是“皇上”。

她像例行公事般,回應一個不得不應付的人。

沈昱的手臂收緊了些。

從前不是這樣的。從前飯後,她會和他談些風花雪月的閒情,會問問他朝堂上的事,會說說自己的見地。他們有說不完的話。

如今他們不提先皇、不提孩子、不提登基大典上的意外,一切都像過去了。但他張了幾次口,不知道還能說甚麼。

他鬆開她,低頭看著她。她的臉近在咫尺,眉眼還是那副眉眼,杏核形,眼尾微微上挑。她的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等他說甚麼。

“彆氣了好不好。”他說。

秦寶宜轉過頭來,目光裡有恰到好處的疑惑,像是不明白他在說甚麼。

“皇上說甚麼呢?”她笑了一下,“好好的日子,臣妾生甚麼氣?”

沈昱看著那笑容,心裡某個角落忽然空了一下。

他握著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咱們再生個孩子。”他說,聲音放輕,“生個女兒。像你。”

秦寶宜垂下眼,望著被他握著的手。那手被他攥得緊緊的,指節微微泛白。她看了一會兒,抬起眼來。

“對了,”她說,“德妃的事,臣妾還未與皇上回稟。”

沈昱愣了一下。

她已經開始說了。德妃小產當日,三皇子中毒,查到最有嫌疑的蘇貴人,蘇貴人卻自盡了。

一樁一樁,一件一件,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女人爭風吃醋罷了。”沈昱聽完,淡淡說了一句。語氣裡沒甚麼波瀾,彷彿受罪的不是他的女人、他的孩子。

秦寶宜垂下眼,繼續說下去:

“是呢,臣妾也查了幾日,怕有甚麼遺漏。但也沒查出甚麼。想必是那蘇氏一時糊塗做了蠢事,害怕東窗事發才自盡的。”

沈昱點點頭,並不關心。只是伸手撫了撫她的長髮。像在安撫一隻溫順的貓。

“有你打理就好。”他說,“有你在,這些事從不用朕操心。”

秦寶宜沒有接話。

她又開口,說起另一件事:

“麗嬪頂撞臣妾,臣妾罰她閉宮自省一個月。”

她說著這話時,抬起眼看他。那目光裡帶著試探,像是在等他的反應。

沈昱看著她那眼神,心裡忽然有甚麼東西動了一下。

麗嬪,和她有幾分像的那個。

秦寶宜罰她。是在吃醋嗎?

他的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笑意很淺,只來得及在嘴角一閃,便收了回去。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一潭靜水裡投進一顆石子,蕩起細細的漣漪。

“該罰。”他說。

他的手落在她腰間,輕輕一帶,把她往自己懷裡攬了攬。

“朕著宮人在溫室殿引了溫泉。”他的聲音響在她耳側,溫和,帶著邀請:“一起去?”

秦寶宜看了一眼刻漏。亥時三刻。

她笑了一下,眉眼彎彎的:“好呀。皇上稍等,臣妾去更衣。”

她起身,往內室走去。進了內室,在側窗上輕輕敲了三下。

沈昱等了一會兒。殿內靜悄悄的,只有燭火燃燒的噼啪聲。

簾子掀開,卻不是秦寶宜——是一個小宮女,垂著頭,快步走到孫榮身邊,附耳說了幾句話。

孫榮的臉色變了變。他走過來,躬身道:

“皇上,重華宮賢妃娘娘的宮女來報,說二皇子發熱驚厥。”

沈昱的眉頭都沒蹙一下。

“讓太醫去看看。”他說。沒有要去的意思。

他望著內室的方向,等秦寶宜出來。

簾子掀開,秦寶宜出來了。她換了一身家常的梅子色襦裙,長髮散落下來,披了滿肩。她走到他面前,正要開口說話,卻看見孫榮還站在那裡。

“怎麼了?”她問。

孫榮垂著頭,把話說了一遍。

秦寶宜聽完,轉過身來,看著沈昱。

她的手伸過來,握住他的。輕輕搖了搖。

“皇上,”她說,聲音軟軟的,“臣妾求您件事兒。”

沈昱低頭看她。

她仰著臉,笑盈盈的,眼睛亮亮的。那眼神他太熟悉了——從前她每次想要甚麼東西時,都是這樣看著他。

“甚麼事?”他問,聲音不自覺放鬆了幾分。

“皇上去重華宮瞧瞧吧。”她說,聲音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央求,“本來言官就說臣妾恃寵生嬌。前些日子三皇子剛中毒,如今二皇子又高熱驚厥,要是臣妾再纏著皇上不聞不問,明日言官再參,臣妾真是無地自容了。”

沈昱很受用。

他伸手,點了點她的鼻尖。

“就你會偷懶。”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可奈何的寵溺。

秦寶宜笑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沈昱站起身。孫榮立刻上前,替他披上大氅。

走到門口時,他回過頭來。秦寶宜還站在原處,見他回頭,又笑了一下,屈膝行禮。

“早些歇著。”他說。

“皇上慢走。”她說。

簾子落下來,隔絕了外間的光亮。

她站了一會兒,轉過身,往裡走。

“翠翠。”她說。

翠翠從角落裡走出來,無聲地跟在她身後。

秦寶宜披上斗篷,“隨本宮去關雎宮。”

關雎宮裡,燈火通明。

秦寶宜進去時,德妃正坐在床邊,握著三皇子的手。那孩子睡著了,小小的臉埋在錦被裡,臉色蠟黃,嘴唇毫無血色。他睡得很不安穩,時不時輕輕抽搐一下,嘴裡發出含混的呻吟。

德妃的氣色比小產那日好了不少。她穿著家常的素色衣裳,頭髮只隨意挽著,不施粉黛,卻比從前那些精心裝扮的日子,更顯得真實。

見秦寶宜進來,她站起身,屈膝行禮。

“貴妃娘娘。”

秦寶宜擺擺手,走到床邊,低頭看那孩子。

“皇上回宮了。”她說。

德妃倒茶的手,微微頓了一瞬。她垂下眼,繼續倒茶,茶湯注入盞中,發出細細的水聲。

秦寶宜在主位上坐下,接過那盞茶,沒有喝。她看著德妃,繼續說下去:

“本宮與皇上說了你與三皇子的事,說了蘇貴人畏罪自盡的事。皇上說——”

她頓了頓。

“可以封卷結案了。”

德妃的手一抖。茶盞裡的水潑出來,灑在她手背上,燙出一片紅痕。她像是沒感覺到,只是抬起頭,看著秦寶宜。

那目光裡有很多東西——不可置信、自憐、不甘,還有一絲——怨憤。

“就這樣算了?”她像是自言自語。

秦寶宜看著她。

“你想算了嗎?”

德妃只是低下頭,望著自己手背上那片燙出的紅痕。那紅痕慢慢擴散,像一朵盛開的花。她看了很久,久到秦寶宜以為她不會開口了。

然後她聽見德妃的聲音,低低的,悶悶的,從喉嚨裡擠出來:

“嬪妾當初看著娘娘小產,看著娘娘處置竇氏。那時候嬪妾想,娘娘雖然跋扈,但也真是好命。生在秦家,嫁得良人,連殺人都有底氣。”

她抬起頭,看著秦寶宜。

那張清高的臉上,此刻滿是淚痕。眼淚無聲地流著,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嬪妾無能。”她說,聲音嘶啞,“讓人害到這個份上,卻只能算了。”

秦寶宜沉默了一息。

“你知道不是蘇貴人做的?”

德妃搖了搖頭。她坐在那裡,望著床上那個瘦小的孩子。那孩子又抽搐了一下,嘴裡發出含混的呻吟。她伸手,輕輕握住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秦寶宜看著她。

這個女人,她從前沒怎麼在意過。東宮的妃妾裡,李氏是最清高的那個。她從不獻媚邀寵,從不與人交好,從不參與任何爭鬥。她只是彈琴,帶孩子,守著自己那一方小小的天地。

沈昱喜歡聽琴,給了她寵愛和地位。她便以為,這樣就能安安穩穩過一輩子。

此刻她坐在這裡,滿臉淚痕,握著兒子的手。

“嬪妾出身書香門第,”她的聲音低低的,像在說給自己聽,“入東宮這些年,不屑與麗嬪等人為伍,更不屑獻媚邀寵。嬪妾以為,只要自己不爭不搶,便不會有人來害自己。”

她頓了頓,嘴角浮起苦笑。

“這些日子,嬪妾才發現,自己甚麼都做不了。嬪妾不爭寵、不結黨、不收買下人——所以現在,甚麼都做不了。”

殿內靜下來。燭火跳動著,在牆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窗外風聲時遠時近,偶爾傳來枯枝斷裂的脆響,啪的一聲,又歸於寂靜。

良久,秦寶宜開口了。

“本宮命人仔仔細細查了蘇貴人入東宮前的底細、近年的交往、銀錢往來。”

德妃面如死灰,輕嘆:“皇上下旨結案,想必是查不出甚麼……”

“蘇貴人的背後,是方氏。” 秦寶宜打斷她。

德妃愣住。

“方氏?”她重複了一遍,像是沒聽清,“哪個方氏?”

秦寶宜沒有回答。

德妃的臉色,一點一點變了。

從迷茫,到震驚,到不可置信。

“皇上……生母?”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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