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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辭位 “臣妾無德無嗣,不堪正位中宮。……

2026-04-27 作者:李浪白

第15章 辭位 “臣妾無德無嗣,不堪正位中宮。……

秦寶宜就這樣走進太和殿。

鳳冠沒有戴。髮髻只是隨意挽起,用一根玉簪綰住,素淨得像尋常官眷。滿殿的朱紫貴胄、金銀珠翠,襯得她像一隻誤入錦叢的灰雀。

她從殿門走進來,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日光從她身後照進來,將她的影子投在漢白玉的地磚上,拉得很長很長。那影子隨著她的腳步往前移動,像另一個她,沉默地走在前面探路。

殿內上百雙眼睛,齊刷刷落在她身上。

她一步一步走,走得極慢,像賞花似的閒庭信步。裙襬曳過金磚,窸窸窣窣,那聲響在寂靜的大殿裡格外清晰。她微微抬眼,遙遙望向御階之上。

沈昱站在那裡。這是他最得意的一天。

他坐在御座上,玄色袞服,十二旒冕冠。日光從殿頂的藻井傾瀉而下,將他籠罩在一片金光裡。他原本從容鎮定地坐著,嘴角甚至還噙著一絲笑意——那是新帝登基應有的、矜持而遊刃有餘的笑。

然後他看見了她。

那一瞬間,她看見他嘴角的笑意凝住了。

不是消失,是凝住。像一池春水被突如其來的寒流凍住。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握著扶手的手指收緊了一瞬。那動作極輕,輕到幾乎察覺不出。

但她看見了。她離得那樣遠,隔著整座太和殿,隔著滿殿的朝臣,她感覺到了。

她繼續走。

目光從沈昱臉上移開,掃過殿內兩側的朝臣。那些人低著頭,眼角卻都斜著,拼命往她這邊瞟。她看見有人面露驚疑,有人面面相覷,有人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又咽回去。

她賞著這些表情,嘴角微微翹起。

走到一半時,沈昱動了。

他站起身,從御階上走下來。冕旒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珠串相擊,發出細碎的聲響。他的腳步越來越快,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十步,五步,三步——

他在她面前站定。手伸過來,握住了她的。

他的掌心溫熱,指節扣進她指縫裡,像那夜從地牢出來時一樣緊,一樣密不透風。但他的目光落在她光禿禿的髮髻上,頓了一息。

沒有詢問。沒有質疑。

“皇后,別鬧了。”

他的語氣不重,像在哄一個任性的孩子。但手卻攥得那樣緊,緊得她指節發疼。

秦寶宜望著他。

冕旒的珠串在他眉眼間投下細碎的陰影,將那張熟悉面孔切割成明明暗暗的碎片。她看著那張臉,看著那雙眼睛,心裡卻想著另一些事——

沈昱給她後位,不是愛她。是想用後位拴住她和秦家。

只要她是皇后,她就得替他圓場、替他遮掩、替他繼續賣命。那些朝臣,那些宗親,那些後宮的女人,都會看著這個“帝后和睦”的戲碼,繼續相信沈秦兩姓一如往昔。

沈昱有今日,是有他才幹、勤勉的原因。但更多的,是秦家撐著他,一步一步走到這裡。

沈秦兩姓君臣相宜,是大齊這百年來最不需要懷疑的事。尤其是沈昱娶了秦家女,所有朝臣都以為他也會繼承這個傳統。

但他是裝的。

她沒有證據。

她在沒查清、沒做好準備前,不能明確釋放他弒君弒父的真相,更不能說出那個她還不完全確定的、關於他血統的秘密。

但也不能再讓沈昱借秦家的情、勢,繼續做大,在皇位上高枕無憂。真等到沈昱大權在握、羽翼豐滿時,一切就都晚了。

所以這時候,她只需要退一步。

讓出皇后之位,就足夠掀起滔天巨浪。

水攪渾了,泥沙才會浮上來。

皇后之位空出來了。

朝臣會想:太子妃為甚麼不當皇后?秦家是不是出問題了?新帝剛登基,後位就空著,這甚麼意思?

後宮會想:誰有機會?怎麼爭?秦寶宜是不是失寵了?

誰急著往上爬,誰在觀望,誰是中立。誰落井下石,誰是敵人。

她不用查。她只要站在岸上,看誰下水。

她要用這個空懸的後位,讓朝局震動,逼沈昱暴露更多。

但她還是秦寶宜,她不做皇后,別人也坐不上去。

沈昱想要剛到手的皇位安穩,就必須讓重臣相信,沈秦兩姓一如既往,軍權安定、邊境安穩。讓人相信,秦寶宜只是在耍小脾氣,他作為明君,不會混淆私情與朝政。

怎麼證明?

對內,繼續敬她。繼續寵她。繼續縱容她“鬧脾氣”。對外,秦家軍權不動、恩寵如舊。

他越是演“夫妻和睦”,就越動不了秦家。

而她,需要時間。

證據。人。來龍去脈。她缺的東西太多。

沈昱忙著安撫朝臣、應付開始分裂的政局時,她可以慢慢查,慢慢等,慢慢布。

這些念頭在她心裡轉過,不過幾息。她望著沈昱,望著那張她看了五年的臉,然後——

她順從地被他牽著,往御階走去。

眾臣斂聲屏氣,但上千雙眼睛都盯著他們。那目光密密麻麻的,如芒在背。

走到御階前,他還要拉著她往上走。

她停下來。

沈昱感覺到她的停滯,轉過頭來看她。他的手還握著她的,指節微微收緊,又加了些力道,想把她拽上去。

她沒有動。

“秦寶宜。”他的聲音壓低了些,只有她能聽見,“聽話。”

比方才更沉,更冷。那層寵溺的殼子底下,終於露出了一點本來的顏色。

秦寶宜望著他。

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上上下下地描摹著,看得極慢,極細,像在重新認識一個人。

從眉眼,到鼻樑,到嘴唇,到下頜。每一寸都看過去,每一寸都停留很久。

冕旒垂落,珠串輕輕晃動。她看著那些晃動的珠子,看著它們後面那張溫潤如玉的臉。那張臉她看了五年,閉著眼也能描摹輪廓。此刻看著,卻覺得陌生。

她看了很久。久到他攥著她的手開始微微發抖,久到御階下的群臣開始竊竊私語,久到那細碎的聲響像潮水一樣漫上來,一波一波,湧進這死一般的寂靜裡。

然後她跪下。

剛屈膝,他的手便猛地收緊,把她往上拽。

她任他拽著。他的手指陷進她的腕骨,勒出深深的印痕。疼。但她沒有掙,只是看著他,繼續往下墜。

膝蓋觸底的那一瞬,滿殿轟然。

群臣再也忍不住了。那些壓抑了許久的驚疑、惶惑、交頭接耳,像開閘的水一樣湧出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像無數只蟲子在暗處爬動,沙沙沙沙,聽得人頭皮發麻。

沈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攥著她的手,攥得指節泛白。他沒有再往上拽。他就那樣站在她面前,垂著眼看她。冕旒垂落,遮著他的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見那些白玉珠串在輕輕晃動。

他也在忍。

“起來。”他的聲音壓成一線,帶著警告。

秦寶宜沒有起。她跪在那裡,脊背挺直,像一棵樹,紮了根的。抬頭,與他對視。

然後她開口,一字一句,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地傳進每一個人耳中:

“臣妾無德無嗣,不堪正位中宮——請自降為貴妃。”

倏地,滿殿寂靜。

沈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手還攥著她的手臂,力道重得像要把她的骨頭捏碎。但他的臉上甚麼都沒有——沒有憤怒,沒有震驚,沒有任何表情。

只是看著她,像從不認識她。

良久,他終於開口了。

“秦寶宜。”他喚她,連名帶姓。

她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抬頭。

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很低,很輕: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甚麼?”

她當然知道。

她在做一件從沒人做過的事。她在金殿之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拒絕了皇后之位。

這件事一旦做出來,就再也收不回去。從此以後,她就是那個“不肯當皇后”的女人。朝臣會議論,後宮會猜疑,天下人會不解。她會被說成不識抬舉,會被說成恃寵而驕。

但她不在乎。

她跪在那裡,脊背挺直。漢白玉的地磚冰涼刺骨,那涼意從膝蓋一路往上蔓延,滲進骨頭裡。她感覺到那涼意,但她沒有動。

她只是在等。

等他回答。

沈昱看著她。看著她的發頂,看著那根玉簪子,看著她挺直的脊背。

良久,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只來得及在嘴角一閃,便收了回去。但那笑容裡有一種奇怪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無奈。

像是自嘲。

然後他動了。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回御座。

他的腳步很慢,靴底踏在漢白玉的地磚上,一下一下,不緊不慢。那腳步聲在寂靜的殿內迴盪,篤,篤,篤——像有人在遠處敲著喪鐘,一聲一聲,催著甚麼東西慢慢死去。

“準。”

一個字,輕得像一片落葉。但在滿殿的寂靜裡,那一個字像一塊巨石砸進深潭,激起千層浪。

群臣譁然。

那些壓抑已久的議論聲終於爆發出來,像一鍋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有人驚呼,有人嘆息,有人交頭接耳,有人忍不住往前擠了擠,想看清御座上那個人的表情。

但那個人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十二旒冕冠垂落,遮住了他的臉,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緒。

“臣妾謝恩。” 秦寶宜聽見那個字從御座上飄下來,落在她耳中。

她沒有抬頭。她只是穩穩當當站起來,然後轉過身,一步一步,向殿外走去。

走到殿門時,她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寶宜。”

是沈昱。

她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身後傳來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滿殿的人聽見:

“貴妃,便貴妃吧。”

他像是在處理一樁微不足道的家事,當著群臣的面,把大事化小。

頓了頓——

“但正陽宮,還是你住。”

秦寶宜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一切如她所料。

日光從殿門外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望著那一片光亮,望著那外面的天空。天很藍,藍得透明,像一塊上好的青玉。

沈昱眼睜睜看著她走,憤怒似乎也被她一併帶走,只是分神想起來那年海棠樹下,她仰著臉看他的樣子。

——那時她滿眼都是他。

如今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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