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貴妃 “外面在傳,皇上寵妾滅妻。”
孫榮躬著身子進來時,沈昱正坐在窗邊看摺子。
“皇上,麗嬪娘娘來了。”
沈昱的筆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目光落在門口那道身影上。
麗嬪穿著一件簇新的桃紅色宮裝,料子是最時興的妝花緞,領口袖口密密繡著纏枝海棠,襯得一張臉越發嬌豔。
她進來便往他懷裡鑽,撒嬌道:“皇上,臣妾新做的衣裳,好不好看?”
沈昱的目光從她臉上滑到那件桃紅宮裝上,眉頭皺起來。
“怎麼穿這個。”
麗嬪臉上的笑僵了僵,旋即又堆起來,嬌滴滴地往他身上蹭:“這衣裳是新做的,臣妾挑了好久呢。皇上難道不喜歡?”
“換了。”他說。
語氣不重,但也沒有商量的餘地。
孫榮有眼力見,立刻上前,躬身道:“麗嬪娘娘,奴才帶您去後頭換一身。”麗嬪咬著嘴唇,到底不敢說甚麼,跟著孫榮去了後殿。
再出來時,她已經換了一身水藍色的騎裝。那騎裝裁得貼身,腰身勒得細細的,勉強有幾分颯爽。
沈昱的目光在她身上掃過,最後落在她唇上。那唇上塗著豔豔的口脂,紅得像五月的榴花。
他伸手,用拇指輕輕擦掉那過濃的口脂,露出原本的唇色。指腹擦過她的唇瓣,力道不輕不重,像在把玩個玩意兒。
麗嬪的臉紅了紅,順勢往他懷裡靠,聲音軟得像化了的蜜:“臣妾記下了。往後只穿皇上喜歡的。”
孫榮的聲音又響起來:“皇上,小成子來了。”
麗嬪從他懷裡抬起頭,有些不情願。沈昱拍了拍她的背,她便乖乖窩著不動了。
小成子進來時,穿著一身半舊的灰棉袍,很不起眼,一如那日他帶秦寶宜去見馮坤時的那身裝束。
翠翠說過的,皇后留下的人,被沈昱發現了不少。
他跪下,垂著頭。“皇上,馮坤昨夜自盡了。”
沈昱的手頓了一下。
“他趁著守夜的人打盹,用褲腰帶勒在脖子上……等發現時,人已經涼了。”
沈昱沒有說話。他的手搭在麗嬪腰間,指節微微收緊了一瞬,又鬆開。
小成子繼續說下去:“但昨日,他對貴妃娘娘說的話,奴才都聽見了。”
“甚麼話?”
“是塊令牌。”小成子的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馮坤說……先皇給娘娘留了塊令牌。”
沈昱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留著馮坤一條命,放秦寶宜去見他,等的就是這個。
“甚麼樣的令牌?”他問,“做甚麼用的?”
小成子搖頭:“沒細說。奴才只聽見馮坤讓娘娘收好那令牌……似乎很重要。”
沈昱沉默了一息。
“還說了甚麼?”
小成子的身子伏得更低了些:“馮坤還把先皇去世前的事……告訴娘娘了。”
殿內靜了一瞬。
沈昱的目光落在虛空某處,望著那一片昏黃的光暈。先皇去世前的事——他當然知道是甚麼事。那日他親手端的藥,那日他守在床前看著先皇嚥氣。
知道就知道吧。
他已經是皇上了。她知道了又能如何?
但他不懂——她怎麼這麼不識大體?
他把竇氏殺了給她出氣,把庶長子給她養,連登基大典都要她站在身邊。他做到這個地步,她還有甚麼不知足?
他想起了先皇后。想起了那些庶出的皇子,一個個抱到中宮撫養,先皇后從未有過一句怨言——怎麼到了她這裡,就不行了?
就算是她與先皇感情深,可出嫁從夫的道理,她難道沒學過?她難道不應該理解他登上皇位的不容易,與他夫妻同心?
妻憑夫貴,她應安心輔佐才是。何必要為了幾個死人,連皇后都不做了!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讓他下不來臺。
他作為皇上,低聲下氣到這個地步,她還想怎樣?
沈昱揮了揮手,小成子無聲地退下。
簾子落下來,隔絕了外間的光亮。殿內又只剩下他和麗嬪兩個人。
麗嬪從他懷裡抬起頭,看著他的臉色。她聽不懂那奴才說的話,甚麼馮坤,甚麼令牌,甚麼海東國——她聽不懂。
但她聽懂了一樣——
秦寶宜失寵了。
她被這幾日的恩寵哄得有些飄飄然了。聲音嬌嬌的:“皇上,臣妾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沈昱低頭看她。
她仰著臉,嘴唇微微嘟著,一副天真爛漫的樣子:“依臣妾看,貴妃娘娘就是被秦家寵壞了,不知天高地厚。”
“皇后之位,那是多少女人求都求不來的,”麗嬪繼續說下去,語氣裡帶著不平,“她倒好,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說不當就不當。這不是打皇上的臉嗎?”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像是在說甚麼機密:“臣妾聽說,秦家在北境擁兵自重。貴妃這樣有恃無恐,還不是仗著孃家撐腰?”
沈昱聽著,沒有說話。伸手,挑起她的下巴。
麗嬪的臉紅了紅,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
沈昱看著她那雙眼睛,看著那張嬌豔的臉,薄唇微啟,吐出兩個字:
“蠢貨。”
麗嬪的臉色僵住了。無所適從。
沈昱卻收回手,重新把她攬進懷裡。他的手掌覆在她後背上,輕輕拍了拍,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
“但朕不喜歡聰明女人。”他說,聲音溫和得像在哄孩子。
麗嬪愣了一息,旋即笑起來,把臉埋進他胸口,嬌聲道:“臣妾才不聰明呢。臣妾笨得很,只會伺候皇上。”
與此同時,正陽宮裡,卻熱鬧得像過年。
還沒進門,就能聽見裡面傳出來的歡聲笑語。那笑聲清脆響亮,帶著幾分肆意,幾分張狂,像一群出籠的鳥兒,嘰嘰喳喳地鬧著。
門口守著幾個宮女,臉上都帶著笑,見人來了也不板著臉,只是微微屈膝行禮,眼睛裡都透著喜氣。
正殿裡,暖意融融。地龍燒得足,鎏金熏籠裡燃著上好的百合香,香氣絲絲縷縷,混著酒香、脂粉香,燻得人骨頭都酥了。
秦寶宜斜靠在臨窗的矮榻上,手裡握著一盞酒,聽著滿屋子的笑語喧譁,只覺得從頭髮絲到腳趾尖都透著痛快。
從前她端著。端著太子妃的架子,端著大家閨秀的規矩,端著不能給沈昱添麻煩的念頭。那些豔麗的衣裳,她不穿,怕人說她不莊重。那些貴重的首飾,她不戴,怕人說她張揚。那些小姐妹的聚會,她不去,怕言官說太子妃不賢惠。
今日不一樣。
她沒有穿襪子。蜀錦繡鞋趿拉著,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腳腕子。那腳腕子細得很,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上面繫著一根紅繩,墜著顆小小的金鈴鐺。她一動,那鈴鐺就輕輕響一聲,叮——
頭上戴著累絲嵌寶的金步搖,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珠串相擊,發出細碎的聲響。耳墜子是赤金的,墜著拇指大的東珠,沉甸甸地墜在耳垂上。脖子上掛著一串紅寶石項鍊,顆顆飽滿,在燭火下閃著豔麗的光。
她不施粉黛,兩腮卻被酒氣燻得粉粉嫩嫩,唇脂塗得豔豔的,活脫脫一朵人間富貴花。
明豔。嫵媚。活色生香。
後院更熱鬧。
她那二百抬嫁妝箱子,就這麼大大咧咧地敞著蓋,擺在院子裡。青黛帶著十幾個宮女,按冊清點。
沈昱爭皇位時,那點皇子的俸祿根本不夠花,她替他打點、替東宮撐起體面,花自己的嫁妝貼補她。
從前沒數過,往後得有個數。
因為,少了的,她得拿回來。
那些箱子旁邊,還擺著幾口大箱子,裡頭裝的是刀槍劍戟。都是她從前在家時用慣的,嫁進東宮後,怕舞刀弄槍不賢惠,怕給沈昱丟人,統統收了起來。
今日全翻出來了。該擦洗的擦洗,該拋光的拋光,青黛帶著幾個力氣大的宮女,正忙得熱火朝天。
“寶宜,你這身衣裳可真好看!”
說話的是昌順伯夫人,她的手帕交。她坐在秦寶宜下首,手裡端著一盞酒,上上下下打量著秦寶宜,眼睛裡都是笑意。
“外面鬧得沸反盈天的,可我瞧你,倒是比從前自在了。”
秦寶宜笑了一聲,端起酒盞,抿了一口。那酒是上好的梨花白,入口綿軟,後勁卻足。她嚥下去,只覺得一股暖意從胃裡升起來,暖洋洋的,舒服得很。
“我瞧著也是!”
接話的是易舒舒,她舅舅家的表姐。她生得英氣,說話也爽利,此刻正歪在引枕上,手裡抓著一把瓜子,嗑得喀喀響。
“多久沒見過你穿這些東西了。從前天天端著,有錢不敢花、有氣不敢撒,看著都累。”
她頓了頓,把瓜子殼往碟子裡一吐,抬起眼來看著秦寶宜:
“說句大不敬的話,你是甚麼出身?就算不當皇后,後宮那些女人,誰敢越到你前面去?”
秦寶宜笑了笑,沒有說話。
“就是就是。”昌順伯夫人接話,“昨日登基大典一結束,我聽說,言官立馬就回御史臺擬摺子去了。”
她壓低了聲音,往前探了探身子:
“擱尋常人家,這叫寵妾滅妻,是要見官的。”
“哦?”秦寶宜放下酒盞,靠在引枕上,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外面在傳……寵妾滅妻?”
“早就有這個風聲了。”昌順伯夫人說,“從你小產後,外面就有閒話。說東宮庶子庶女一個接一個地生,怎麼偏正妃好不容易有了,又掉了?”
易舒舒把瓜子放下,拍了拍手,湊過來:
“估計啊,用不了幾日,就要傳出皇上忌憚秦家的話了。”
她看著秦寶宜,目光裡帶著一絲擔憂:
“咱們要不要壓一壓流言?”
“壓甚麼?”秦寶宜笑得清泠泠的,“傳唄。越熱鬧越好。”
正說著,宮人進來稟報,說貴妃娘娘點的樂姬來了。
秦寶宜揮揮手,幾個抱著琵琶的樂人魚貫而入。她們在角落裡坐下,調了調絃,琵琶聲便叮叮咚咚地響起來。
滿屋子的人說說笑笑,聽著曲兒,比外頭的花街還熱鬧幾分。
一曲彈罷,秦寶宜的目光從那些樂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角落裡一箇中年女人身上。那女人生得尋常,穿著尋常的宮裝,眉眼間帶著一股子寡淡,像宮裡隨處可見的灑掃婦人。
“那個,”秦寶宜抬手指了指,“留下吧。本宮瞧著順眼。”
翠翠抱著琵琶起身,走到一旁候著。
眾人又鬧了半日,直到夕陽西下,天色漸漸暗下來,才陸陸續續散了。
秦寶宜送走最後一個客人,靠在門框上,望著天邊那一抹殘紅。
翠翠不知何時走到她身後,穩重道:“娘娘,馮坤自盡了。”
秦寶宜的手輕輕攥緊了一瞬。
“甚麼時候?”
“昨夜。”翠翠的聲音涼絲絲的,“皇上說他忠烈殉主,隨先皇葬入皇陵。賞了他家裡千金,配享哀榮。”
秦寶宜望著天邊那抹殘紅,望著它一點點被夜色吞沒。
她端起一旁的殘酒,澆在地上。送他一程。
翠翠的聲音又響起來:“帶娘娘去見馮坤的那個小太監,是皇上的人。”
秦寶宜的目光微微一動。難怪那日事事順利。
她輕輕笑了一下。
“他知道了也好。”秦寶宜轉過身來。臉上帶著酒意,兩腮酡紅,眼波流轉。“省得本宮還要遮遮掩掩的。這下倒是能光明正大地用人了。”
轉身,走進內殿。裙襬曳過門檻,帶起一陣細風。那風裡裹著酒香,裹著脂粉氣,裹著這滿殿的熱鬧與喧囂。
“對了,”她說,“明日請柳氏過來一趟。本宮給她個扶搖直上的機會。”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