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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貴妃 “外面在傳,皇上寵妾滅妻。”

2026-04-27 作者:李浪白

第16章 貴妃 “外面在傳,皇上寵妾滅妻。”

孫榮躬著身子進來時,沈昱正坐在窗邊看摺子。

“皇上,麗嬪娘娘來了。”

沈昱的筆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目光落在門口那道身影上。

麗嬪穿著一件簇新的桃紅色宮裝,料子是最時興的妝花緞,領口袖口密密繡著纏枝海棠,襯得一張臉越發嬌豔。

她進來便往他懷裡鑽,撒嬌道:“皇上,臣妾新做的衣裳,好不好看?”

沈昱的目光從她臉上滑到那件桃紅宮裝上,眉頭皺起來。

“怎麼穿這個。”

麗嬪臉上的笑僵了僵,旋即又堆起來,嬌滴滴地往他身上蹭:“這衣裳是新做的,臣妾挑了好久呢。皇上難道不喜歡?”

“換了。”他說。

語氣不重,但也沒有商量的餘地。

孫榮有眼力見,立刻上前,躬身道:“麗嬪娘娘,奴才帶您去後頭換一身。”麗嬪咬著嘴唇,到底不敢說甚麼,跟著孫榮去了後殿。

再出來時,她已經換了一身水藍色的騎裝。那騎裝裁得貼身,腰身勒得細細的,勉強有幾分颯爽。

沈昱的目光在她身上掃過,最後落在她唇上。那唇上塗著豔豔的口脂,紅得像五月的榴花。

他伸手,用拇指輕輕擦掉那過濃的口脂,露出原本的唇色。指腹擦過她的唇瓣,力道不輕不重,像在把玩個玩意兒。

麗嬪的臉紅了紅,順勢往他懷裡靠,聲音軟得像化了的蜜:“臣妾記下了。往後只穿皇上喜歡的。”

孫榮的聲音又響起來:“皇上,小成子來了。”

麗嬪從他懷裡抬起頭,有些不情願。沈昱拍了拍她的背,她便乖乖窩著不動了。

小成子進來時,穿著一身半舊的灰棉袍,很不起眼,一如那日他帶秦寶宜去見馮坤時的那身裝束。

翠翠說過的,皇后留下的人,被沈昱發現了不少。

他跪下,垂著頭。“皇上,馮坤昨夜自盡了。”

沈昱的手頓了一下。

“他趁著守夜的人打盹,用褲腰帶勒在脖子上……等發現時,人已經涼了。”

沈昱沒有說話。他的手搭在麗嬪腰間,指節微微收緊了一瞬,又鬆開。

小成子繼續說下去:“但昨日,他對貴妃娘娘說的話,奴才都聽見了。”

“甚麼話?”

“是塊令牌。”小成子的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馮坤說……先皇給娘娘留了塊令牌。”

沈昱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留著馮坤一條命,放秦寶宜去見他,等的就是這個。

“甚麼樣的令牌?”他問,“做甚麼用的?”

小成子搖頭:“沒細說。奴才只聽見馮坤讓娘娘收好那令牌……似乎很重要。”

沈昱沉默了一息。

“還說了甚麼?”

小成子的身子伏得更低了些:“馮坤還把先皇去世前的事……告訴娘娘了。”

殿內靜了一瞬。

沈昱的目光落在虛空某處,望著那一片昏黃的光暈。先皇去世前的事——他當然知道是甚麼事。那日他親手端的藥,那日他守在床前看著先皇嚥氣。

知道就知道吧。

他已經是皇上了。她知道了又能如何?

但他不懂——她怎麼這麼不識大體?

他把竇氏殺了給她出氣,把庶長子給她養,連登基大典都要她站在身邊。他做到這個地步,她還有甚麼不知足?

他想起了先皇后。想起了那些庶出的皇子,一個個抱到中宮撫養,先皇后從未有過一句怨言——怎麼到了她這裡,就不行了?

就算是她與先皇感情深,可出嫁從夫的道理,她難道沒學過?她難道不應該理解他登上皇位的不容易,與他夫妻同心?

妻憑夫貴,她應安心輔佐才是。何必要為了幾個死人,連皇后都不做了!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讓他下不來臺。

他作為皇上,低聲下氣到這個地步,她還想怎樣?

沈昱揮了揮手,小成子無聲地退下。

簾子落下來,隔絕了外間的光亮。殿內又只剩下他和麗嬪兩個人。

麗嬪從他懷裡抬起頭,看著他的臉色。她聽不懂那奴才說的話,甚麼馮坤,甚麼令牌,甚麼海東國——她聽不懂。

但她聽懂了一樣——

秦寶宜失寵了。

她被這幾日的恩寵哄得有些飄飄然了。聲音嬌嬌的:“皇上,臣妾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沈昱低頭看她。

她仰著臉,嘴唇微微嘟著,一副天真爛漫的樣子:“依臣妾看,貴妃娘娘就是被秦家寵壞了,不知天高地厚。”

“皇后之位,那是多少女人求都求不來的,”麗嬪繼續說下去,語氣裡帶著不平,“她倒好,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說不當就不當。這不是打皇上的臉嗎?”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像是在說甚麼機密:“臣妾聽說,秦家在北境擁兵自重。貴妃這樣有恃無恐,還不是仗著孃家撐腰?”

沈昱聽著,沒有說話。伸手,挑起她的下巴。

麗嬪的臉紅了紅,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

沈昱看著她那雙眼睛,看著那張嬌豔的臉,薄唇微啟,吐出兩個字:

“蠢貨。”

麗嬪的臉色僵住了。無所適從。

沈昱卻收回手,重新把她攬進懷裡。他的手掌覆在她後背上,輕輕拍了拍,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

“但朕不喜歡聰明女人。”他說,聲音溫和得像在哄孩子。

麗嬪愣了一息,旋即笑起來,把臉埋進他胸口,嬌聲道:“臣妾才不聰明呢。臣妾笨得很,只會伺候皇上。”

與此同時,正陽宮裡,卻熱鬧得像過年。

還沒進門,就能聽見裡面傳出來的歡聲笑語。那笑聲清脆響亮,帶著幾分肆意,幾分張狂,像一群出籠的鳥兒,嘰嘰喳喳地鬧著。

門口守著幾個宮女,臉上都帶著笑,見人來了也不板著臉,只是微微屈膝行禮,眼睛裡都透著喜氣。

正殿裡,暖意融融。地龍燒得足,鎏金熏籠裡燃著上好的百合香,香氣絲絲縷縷,混著酒香、脂粉香,燻得人骨頭都酥了。

秦寶宜斜靠在臨窗的矮榻上,手裡握著一盞酒,聽著滿屋子的笑語喧譁,只覺得從頭髮絲到腳趾尖都透著痛快。

從前她端著。端著太子妃的架子,端著大家閨秀的規矩,端著不能給沈昱添麻煩的念頭。那些豔麗的衣裳,她不穿,怕人說她不莊重。那些貴重的首飾,她不戴,怕人說她張揚。那些小姐妹的聚會,她不去,怕言官說太子妃不賢惠。

今日不一樣。

她沒有穿襪子。蜀錦繡鞋趿拉著,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腳腕子。那腳腕子細得很,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上面繫著一根紅繩,墜著顆小小的金鈴鐺。她一動,那鈴鐺就輕輕響一聲,叮——

頭上戴著累絲嵌寶的金步搖,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珠串相擊,發出細碎的聲響。耳墜子是赤金的,墜著拇指大的東珠,沉甸甸地墜在耳垂上。脖子上掛著一串紅寶石項鍊,顆顆飽滿,在燭火下閃著豔麗的光。

她不施粉黛,兩腮卻被酒氣燻得粉粉嫩嫩,唇脂塗得豔豔的,活脫脫一朵人間富貴花。

明豔。嫵媚。活色生香。

後院更熱鬧。

她那二百抬嫁妝箱子,就這麼大大咧咧地敞著蓋,擺在院子裡。青黛帶著十幾個宮女,按冊清點。

沈昱爭皇位時,那點皇子的俸祿根本不夠花,她替他打點、替東宮撐起體面,花自己的嫁妝貼補她。

從前沒數過,往後得有個數。

因為,少了的,她得拿回來。

那些箱子旁邊,還擺著幾口大箱子,裡頭裝的是刀槍劍戟。都是她從前在家時用慣的,嫁進東宮後,怕舞刀弄槍不賢惠,怕給沈昱丟人,統統收了起來。

今日全翻出來了。該擦洗的擦洗,該拋光的拋光,青黛帶著幾個力氣大的宮女,正忙得熱火朝天。

“寶宜,你這身衣裳可真好看!”

說話的是昌順伯夫人,她的手帕交。她坐在秦寶宜下首,手裡端著一盞酒,上上下下打量著秦寶宜,眼睛裡都是笑意。

“外面鬧得沸反盈天的,可我瞧你,倒是比從前自在了。”

秦寶宜笑了一聲,端起酒盞,抿了一口。那酒是上好的梨花白,入口綿軟,後勁卻足。她嚥下去,只覺得一股暖意從胃裡升起來,暖洋洋的,舒服得很。

“我瞧著也是!”

接話的是易舒舒,她舅舅家的表姐。她生得英氣,說話也爽利,此刻正歪在引枕上,手裡抓著一把瓜子,嗑得喀喀響。

“多久沒見過你穿這些東西了。從前天天端著,有錢不敢花、有氣不敢撒,看著都累。”

她頓了頓,把瓜子殼往碟子裡一吐,抬起眼來看著秦寶宜:

“說句大不敬的話,你是甚麼出身?就算不當皇后,後宮那些女人,誰敢越到你前面去?”

秦寶宜笑了笑,沒有說話。

“就是就是。”昌順伯夫人接話,“昨日登基大典一結束,我聽說,言官立馬就回御史臺擬摺子去了。”

她壓低了聲音,往前探了探身子:

“擱尋常人家,這叫寵妾滅妻,是要見官的。”

“哦?”秦寶宜放下酒盞,靠在引枕上,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外面在傳……寵妾滅妻?”

“早就有這個風聲了。”昌順伯夫人說,“從你小產後,外面就有閒話。說東宮庶子庶女一個接一個地生,怎麼偏正妃好不容易有了,又掉了?”

易舒舒把瓜子放下,拍了拍手,湊過來:

“估計啊,用不了幾日,就要傳出皇上忌憚秦家的話了。”

她看著秦寶宜,目光裡帶著一絲擔憂:

“咱們要不要壓一壓流言?”

“壓甚麼?”秦寶宜笑得清泠泠的,“傳唄。越熱鬧越好。”

正說著,宮人進來稟報,說貴妃娘娘點的樂姬來了。

秦寶宜揮揮手,幾個抱著琵琶的樂人魚貫而入。她們在角落裡坐下,調了調絃,琵琶聲便叮叮咚咚地響起來。

滿屋子的人說說笑笑,聽著曲兒,比外頭的花街還熱鬧幾分。

一曲彈罷,秦寶宜的目光從那些樂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角落裡一箇中年女人身上。那女人生得尋常,穿著尋常的宮裝,眉眼間帶著一股子寡淡,像宮裡隨處可見的灑掃婦人。

“那個,”秦寶宜抬手指了指,“留下吧。本宮瞧著順眼。”

翠翠抱著琵琶起身,走到一旁候著。

眾人又鬧了半日,直到夕陽西下,天色漸漸暗下來,才陸陸續續散了。

秦寶宜送走最後一個客人,靠在門框上,望著天邊那一抹殘紅。

翠翠不知何時走到她身後,穩重道:“娘娘,馮坤自盡了。”

秦寶宜的手輕輕攥緊了一瞬。

“甚麼時候?”

“昨夜。”翠翠的聲音涼絲絲的,“皇上說他忠烈殉主,隨先皇葬入皇陵。賞了他家裡千金,配享哀榮。”

秦寶宜望著天邊那抹殘紅,望著它一點點被夜色吞沒。

她端起一旁的殘酒,澆在地上。送他一程。

翠翠的聲音又響起來:“帶娘娘去見馮坤的那個小太監,是皇上的人。”

秦寶宜的目光微微一動。難怪那日事事順利。

她輕輕笑了一下。

“他知道了也好。”秦寶宜轉過身來。臉上帶著酒意,兩腮酡紅,眼波流轉。“省得本宮還要遮遮掩掩的。這下倒是能光明正大地用人了。”

轉身,走進內殿。裙襬曳過門檻,帶起一陣細風。那風裡裹著酒香,裹著脂粉氣,裹著這滿殿的熱鬧與喧囂。

“對了,”她說,“明日請柳氏過來一趟。本宮給她個扶搖直上的機會。”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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