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登基 “皇上是怎麼死的?”
登基大典當日,秦寶宜不到卯時就醒了。
身邊的位置已經涼透——沈昱丑時便起身入宮,寅時告祭天地祖宗,卯時在太和殿接受百官朝賀。今日是他登基的日子,也是她封后的日子。
封后大典本不必在今日。新皇登基,萬事紛繁,封后大典通常要擇吉日另辦。但沈昱堅持。
“你是朕的髮妻,”那夜從地牢出來,他握著她的手這樣說,“自要讓群臣看見帝后和睦。”
她不是他的妻子,是他立威的工具。
青黛站在身後,替她通發。一下,一下,梳齒穿過髮絲,帶著細微的沙沙聲。
“主子,翠翠傳話說,在登基大典與封后的間隙,能見馮坤一面。”
天光大亮時,她乘轎子進了午門。
封后大典之前,皇后需在交泰殿候場——這是規矩。轎子在交泰殿前停穩,青黛扶著她下來。
殿門敞著,裡頭站著一排人,皆是尚宮局的女使,穿著統一的青色宮裝,垂首而立。
見她進來,為首的女使迎上前,屈膝行禮:“奴婢是尚宮局司珍許氏,為娘娘梳妝。”
秦寶宜的目光從她們臉上掃過。
六個人。生得尋常,穿著尋常,眉眼間帶著宮人特有的恭謹與疏離。
“都進來吧。”她說。
殿門在身後闔上。
六名女使圍上來,替她寬衣、淨面、梳頭。許司珍站在她身後,握著梳子,一下一下替她通發。
“娘娘,今日的鳳袍有些繁複,奴婢先替娘娘試穿一遍,免得誤了時辰。”
秦寶宜看著鏡中那雙眼睛。
“好。”
許司珍放下梳子,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翟衣。金線織就的翟紋在燭火下明明滅滅,像無數只細小的眼睛。她捧著那件翟衣,走到屏風後面。
秦寶宜站起身,跟了過去。
“鳳袍已經備好,但娘娘要先換上這個。”許司珍從身後女使手裡接過一套衣裳——青灰色的宮裝,料子尋常,樣式普通,正是尚宮局女使的服飾。
秦寶宜明白了。
“翠翠姑娘說,娘娘想見的人,只能在這個時辰見。錯過了,怕就再也沒機會了。”
秦寶宜不再多問。她接過衣裳,轉到屏風後,飛快地換上。青黛替她繫帶子時,手在抖。秦寶宜按住她的手,輕輕拍了拍。
“沒事。在這等我。”
她從屏風後轉出來時,六個女使已經站成一排。許司珍正在端詳另一個女使——那女使的身量、臉型,與她有六七分相似。許司珍從袖中取出一盒脂粉,在那女使臉上塗抹起來。
秦寶宜看著那女使的臉一點點變化,眉形被修細了些,唇色被調淡了些。不過一炷香的功夫,那張臉竟然有了幾分她的影子。
“她留在這裡,裝作娘娘正在梳妝。”許司珍壓低聲音,“娘娘有個半個時辰。半個時辰後,無論話說沒說完,都必須回來。”
秦寶宜點頭。她轉身要走,卻被許司珍拉住了手腕。
“娘娘。”許司珍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得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養心殿那邊,太子殿下留了人。馮坤還活著,但被看得緊。娘娘只能從後殿的角門進去,那裡有個當值的小太監,他會帶娘娘去見馮坤。”
交泰殿的後門通向一條夾道。夾道很窄,只容一人透過,兩邊是高高的宮牆,抬頭只能看見一線天光。秦寶宜走在裡面,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發出細碎的迴響。那回聲在夾道里來回彈撞,像有人在身後跟著她,一步,一步,一步。
她不敢回頭。只是加快腳步。
夾道的盡頭是一扇小門。門虛掩著,她從門縫裡望出去——外面是御花園的角落,幾株臘梅開得正好,金黃的花朵綴滿枝頭,香氣若有若無地飄過來。沒有人。
她推開門,閃身出去。
臘梅叢後,一個小太監正在那裡等著。他生得瘦小,穿著一身半舊的灰棉袍,縮著肩膀,像一隻受驚的雀兒。看見她,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飛快地迎上來。
“娘娘?”
秦寶宜點頭。
小太監不再說話。他轉身,沿著臘梅叢的邊緣往前走。秦寶宜跟在後面,腳步放得極輕。積雪在她腳下發出細碎的咯吱聲,每一聲都讓她心驚。她看著前面那個瘦小的背影,看著他走得飛快,靴底幾乎不沾地。
御花園靜得嚇人。往日這個時辰,應該有灑掃的太監、澆花的宮女、來來往往的人影。但今日,甚麼都沒有。所有人都在太和殿那邊,候著新皇登基的那道聖旨。
穿過御花園,繞過坤寧宮的牆角,養心殿已經在望。
秦寶宜的腳步慢下來。
養心殿靜悄悄的。硃紅的大門緊閉著,門上的銅釘在日光下閃著冷冷的光。殿前的漢白玉臺階掃得乾乾淨淨,連一片落葉都沒有。廊下站著幾個太監,垂著手,一動不動,像泥塑的。
小太監沒有往正門走。他帶著她繞到殿後,穿過一道更窄的夾道,最後停在一扇角門前。
“娘娘,”他的聲音壓得極低,“馮公公就在裡面。奴才在這裡守著,一炷香後,必須出來。”
秦寶宜點頭。她的手按在門上,那門是冷的,涼意從掌心一路傳到心口。
門後是一條幽暗的走廊。走廊兩側是一間間小小的耳房,門都關著,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她沿著走廊往前走,走到第三間門前,停住。
門虛掩著。裡面透出一線昏黃的光。
她推開門。
馮坤坐在窗邊的一張矮榻上,聽見門響,他轉過頭來。
那一瞬間,秦寶宜幾乎認不出他。
不過數日光景,他老了十歲不止。頭髮全白了,亂糟糟地披散著,臉上瘦得只剩一層皮。他身上穿著髒汙的舊棉袍,袖口磨得發白,領口油膩膩的,不知多少天沒換洗過。
但他的眼睛還是亮的。看見她,那雙眼睛忽然亮起來,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被重新添了油。
“娘娘……”他的聲音嘶啞。想站起來,但身子晃了晃,又跌坐回去。
秦寶宜幾步走過去,扶住他。他的手瘦得只剩骨頭,隔著袖子都能摸出那一根根分明的骨節。涼得嚇人。
“馮公公……”她的聲音哽在喉嚨裡,來不及寒暄,直問:“皇上是怎麼走的?”
馮坤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息。然後他垂下眼,望著自己那雙枯瘦的手,沉默了。
窗外隱約傳來鐘聲。太和殿那邊,登極大典正在進行。鐘響,一聲一聲,遠遠地飄過來,沉悶得像從地底湧上。
馮坤抬起頭,聽著那鐘聲。他的嘴唇動了動。
“皇上最後一次去道觀前,”他一字一頓,聲音壓得極低,“與太子殿下發生了激烈衝突。”
秦寶宜的心猛地一縮。
“甚麼衝突?”
馮坤的目光往門口掃了一眼。門關著,外面靜悄悄的。他收回目光,聲音壓得更低:
“太子殿下要召鎮北王回京。皇上不準。”
鎮北王——沈皓清。皇上的兄長,封地在北境。
“為何要召鎮北王回京?”秦寶宜問。
馮坤搖頭:“老奴不知。皇上讓老奴退下,只隱約聽見……”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
“隱約聽見‘海東國’三個字。”
海東國。秦寶宜的眉頭蹙起來。那是大齊東北邊的一個小國,臣服多年,年年進貢,歲歲來朝。怎麼會和鎮北王扯上關係?
“後來呢?”她問。
馮坤的聲音更低了些:“後來皇上從道觀回來,就病倒了。那些丹藥,老奴都親自試過,沒有任何問題。皇上不是因為服食丹藥才病的,更不致死。”
他抬起頭,看著秦寶宜。
“那日,娘娘來見皇上之後。太子殿下又回來了。”
秦寶宜的手攥緊了。
“回來了?”
馮坤點頭。他的目光望著虛空,像是在看那日的場景:
“娘娘走後不久,太子殿下進來。太子殿下讓老奴把殿裡所有人都遣出去,說是要親手侍奉皇上服藥。”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
“老奴當時覺得不妥,但不敢違抗,把人都帶出去了,在殿外候著。過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太子殿下出來了。他說,皇上累了,讓老奴不要進去打擾。”
馮坤的手在發抖。秦寶宜感覺到那顫抖,從他的手傳過來,傳進她的骨頭裡。
“然後呢?”她問。
“然後……”馮坤的聲音嘶啞,“第二日一早,老奴進去請安時,皇上已經……”
他沒有說下去。
秦寶宜閉上眼。眼淚終於落下來。無聲的,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窗外的鐘聲停了。登極大典結束了。接下來,是封后大典。
秦寶宜擦去眼淚。她看著馮坤,問出最後一個問題:
“馮公公,你為甚麼還活著?”
馮坤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息。然後他笑了,那笑容裡有苦澀,有無奈,還有一絲嘲諷。
“因為太子殿下在找一樣東西。”
秦寶宜的心猛地一緊。
“甚麼東西?”
馮坤看著她,一字一頓:
“殿下知道,皇上手裡還有一股力量,沒有交給他。他以為老奴知道那是甚麼,所以留著老奴的命,慢慢問。”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老奴也確實知道。”
馮坤看著她,那目光裡有很多東西——託付,期盼,還有一絲悲憫。
“娘娘,那枚令牌,千萬收好了。”
門外忽然傳來輕輕的叩門聲。三下,極輕,極短。
馮坤的臉色變了。“娘娘,該走了。”
秦寶宜站起身。她看著馮坤,看著這個枯瘦的老人,看著他在燭火下那張蒼老的臉。她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馮坤卻笑了。
“娘娘再不必記掛老奴。”他說。
秦寶宜轉身要走,又停住。她回過頭,看著馮坤。
“馮公公,”她說,“你等著。我會救你的。”
馮坤沒有應聲。他只是笑著,擺了擺手。
秦寶宜咬緊牙,推門出去。
走廊還是那條走廊,幽暗,漫長。她的腳步很快,靴底踏在地磚上,發出細碎的迴響。那回聲在走廊裡來回彈撞,像有人在身後追她,一步,一步,一步。
她不敢回頭。只是加快腳步。
角門外,那個小太監正在等著。看見她出來,他的臉色鬆了鬆,低聲道:“快來人了,娘娘快走。”
秦寶宜點頭。她跟在他身後,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穿過御花園,繞過坤寧宮,走過那條窄窄的夾道。
終於,交泰殿的後門出現在眼前。
秦寶宜推開門,閃身進去。
門後,六個女使齊刷刷地跪著。那個假扮她的女使還坐在妝臺前,聽見門響,她回過頭來。那張臉上,還殘留著模仿她的妝容。
許司珍幾步迎上來,扶住秦寶宜。她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息,看見她微紅的眼眶,甚麼都沒問。
只是雙手捧著鳳冠,高高舉起,“請娘娘戴冠。”
秦寶宜看著那頂鳳冠。
金絲編就的翟紋,密密麻麻,像一張織好的網。九隻翟鳥,四隻鳳凰,口銜珠串,每一顆珠子都在燭火下閃著溫潤的光。
她想起那夜,沈昱牽著她的手,帶她走到那套服制面前。他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引著她的手,輕輕撫過那件翟衣。金線織就的翟紋硌著指尖,細細密密的,像無數只小小的眼睛。
他問:“喜歡嗎?”
她說:“喜歡。”
假的。
秦寶宜伸出手。
她的手指觸到鳳冠的邊緣,金的,涼的。那涼意從指尖一路傳到心口,冷得她幾乎要打個寒顫。但她沒有。
她只是輕輕推了一下。
鳳冠在許司珍的手裡晃了晃,珠串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不戴了。”她說。
許司珍愣住了。
“娘娘?”她的聲音發顫,“這……這不合規矩……”
門外傳來腳步聲。
“娘娘——”是孫榮的聲音,尖細的,帶著一絲諂媚,“皇上請娘娘移駕太和殿,封后大典就要開始了。”
秦寶宜最後看了一眼銅鏡裡的自己。抬手,隨意挽了一個髮髻。
然後轉身,走出去。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