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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比試 “讓他去猜。”

2026-04-27 作者:李浪白

第11章 比試 “讓他去猜。”

沈昱本來不想去湊熱鬧。

登基大典在即,禮部送來的摺子堆了半人高,欽天監選定的吉時要一一過目,百官賀表要一一批覆,就連那一百零八聲登極鍾由誰司敲、丹陛大樂用哪套編制,都等著他拿主意。

他從早上卯時坐到下午申時,茶涼了三盞,摺子才批完一小半。

內侍進來添茶的時候,他抬起頭,問了一句:“演武場那邊如何?”

內侍愣了一下,旋即明白過來——殿下問的是太子妃比武的事。

“回殿下,”內侍垂著眼,答得小心,“娘娘那邊……還沒散。”

沈昱沒說話。他低下頭,繼續看摺子。

看了兩行,又抬起頭。

“甚麼時辰了?”

“申時三刻。”

他又低下頭。看了三行。

“比了幾場了?”

內侍飛快地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回殿下,聽說比了七八場了,娘娘一場沒輸。”

沈昱的筆頓了一下。擱下。

“備馬。”

演武場四周圍滿了人。

宮女、太監、侍衛,還有那些不用比試的低位妃嬪,擠擠挨挨地站著,伸長脖子往裡看。見沈昱來,紛紛跪了一地。

沈昱擺擺手,示意他們別出聲。

他站在人群后面,往場中看去。

秦寶宜正和一個穿粉色騎裝的妃子交手。趙氏,近來他多去了幾回,便有些得意忘形。

趙氏空有東施效顰的殼子,卻與秦寶宜云泥之別。她的動作毫無章法,舉著劍亂揮,像在趕蒼蠅。

秦寶宜不同。站在那裡,像一棵樹,紮了根的。趙氏的劍刺過來,她側身一讓,輕飄飄的,像風裡的柳條。她的劍不急著出,只是封住趙氏的路,讓她左衝右突,怎麼也碰不著自己。

沈昱看著看著,嘴角浮起笑意。

他想起從前。

還沒定親的時候,他去秦家拜訪,正趕上她在校場上和兄弟們比試。那時候她才十五歲,穿著一身大紅的騎裝,騎一匹棗紅馬,滿場跑著。她贏了一場,跳下馬,舉著劍喊:“我贏了!我贏了!”嗓子都喊破了。

秦家大哥在一旁搖頭:“沒個姑娘樣。”

他那時候想:她比別樣的姑娘好。

如今她在演武場上,收著打。

不是當年的打法了。

場中,趙氏已經氣喘吁吁,劍都舉不穩了。秦寶宜這才出手——劍尖輕輕一點,點在趙氏手腕上。趙氏手一鬆,劍落在地上。

秦寶宜說,聲音不高不低,“恭喜。”

趙氏愣在那裡,半天才反應過來——喜形於色。

秦寶宜已經轉身,對旁邊的執事太監說:“記上。趙貴人。”

下一個上來的是樸氏。沈昱記得她,外邦進獻來的,生得高挑,眉眼帶著異域的風情。她行過禮後,沒有急著出劍,而是先打量了秦寶宜一眼。

那一眼,沈昱看懂了——她在估算對手的實力。

有點意思。

兩人開始交手。

樸氏顯然練過。她的劍法不是大齊的路數,帶著一股野性,又快又狠。她不像趙氏那樣亂揮,而是有章法地進攻,步步緊逼。

秦寶宜仍然沒有出全力。沈昱看得出來——她每一招都收著三分力,只守不攻,讓樸氏把所有的招式都使出來。

一炷香快到了。

樸氏收了劍,抱拳行禮:“多謝娘娘指點。”

秦寶宜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絲讚賞:“你練過?”

“嬪妾在母國學過一些。”樸氏頓了頓,“但沒和真正的高手交過手。今日得娘娘指點,受益匪淺。”

秦寶宜點點頭,對執事太監說:“樸氏,封嬪。”

圍觀的妃妾們一陣騷動。樸氏剛來不久,又沒有子嗣,直接封嬪,算是天上掉餡餅了。

但也只有羨慕的份。畢竟人家是真刀真槍打出來的。

沈昱站在人群后面,看著她。

她贏了,但沒有笑。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轉身面對下一個挑戰者。

從前她贏了,笑得眼睛都彎了,滿場跑著喊“我贏了”。如今那個笑,沒有了。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一個接一個,上來,下去。有撐過一炷香的,有半柱香就敗下陣來的。秦寶宜始終站在那裡,像一棵樹,紮了根的。

沈昱一直站在人群后面看著。

他看著她收著打。每一招都留著力,讓對手把所有招式都使出來,然後恰到好處地結束。不讓任何人太難堪,也不讓任何人太得意。

旁邊李承徽的聲音傳來:“殿下,您不去試試?”

沈昱轉頭,看見李承徽站在不遠處,抱著她的琴,正看著他。

“試試?”他問。

李承徽微微揚起下巴,往場中看了一眼:“娘娘的功夫,嬪妾們領教過了。殿下的功夫,嬪妾們還沒見過呢。”

沈昱看向場中。秦寶宜剛結束一場比試,正接過青黛遞來的帕子擦汗。她穿著那身綠色的騎裝,額角有細密的汗珠,在日光下閃著光。

他開始想念她真正的樣子。

不是這個“恰到好處”的太子妃。是那個從前滿院子跑著喊“我贏了”的姑娘。

他抬腳,走進場中。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

秦寶宜抬起頭,看見他,愣了一下。那愣怔很短,短到幾乎察覺不出。然後她放下帕子,屈膝行禮:“殿下怎麼來了?”

日光很盛,照在她臉上,把那張臉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眉眼還是那副眉眼,杏核形,眼尾微微上挑。她的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等他說甚麼。

“孤來看看。”他說。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期待。

秦寶宜的眼神卻很平,沒甚麼情緒。

“殿下想看甚麼?”她問。

沈昱伸手,從旁邊的兵器架上抽出一把劍。劍身雪亮,在日光下閃著寒光。他掂了掂,順手挽了個劍花。

“想看看,”他說,“你還能不能像從前那樣打。”

全場寂靜。

所有人都在看著他們。那些妃嬪們,那些宮女太監們,那些侍衛們——都屏住呼吸,看著場中這對夫妻。

秦寶宜沒有動。

她看著他手裡的劍,看了很久,像是在審視、在掂量、在拿捏分寸。

然後她眉眼彎彎一笑。接過青黛遞來的劍,握在手裡,掂了掂。

“殿下,”她說,“臣妾失禮了。”

她的劍刺過來的時候,沈昱的眼睛亮了一下。

這一劍,沒有收著。

他側身讓開,劍鋒從他耳邊擦過,帶起一陣細風。他的劍順勢遞出,點向她的肩頭。她擰身避開,劍尖從她腰側劃過,劃破了一小片衣料。

兩人分開,重新站定。

“這才像話。”他說。

秦寶宜沒有說話。她的劍橫在身前,劍尖微微顫著。

沈昱先動。

他的劍劈下來,帶著風聲。她舉劍架住,兩劍相擊,發出一聲脆響。他加力,她退了一步,靴底在沙地上犁出兩道淺溝。

他沒有停。他的劍一劍接一劍。她一一架住,沒有再退,但也沒有進攻。

“出手。”他說。

她沒有動。

他加了幾分力,劍勢更猛。她仍然只是防守,劍封得密不透風,但就是不進攻。

“秦寶宜。”他喚她,聲音裡帶了一絲惱意,“出手。”

她的眼睛看著他,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扔進一顆石子,漣漪都不會蕩起一圈。

他忽然惱了。

不是惱她。是不知道自己在惱甚麼。

他想起從前——她剛學劍的時候,纏著他要和他比試。她拼盡全力,他讓她一招,她高興得跳起來,舉著劍滿院子跑。

如今她在他面前,劍對劍,面對面。

她每一招都防得密不透風,但就是不進攻。

她在等甚麼?

等他露出破綻?

還是在等他自己停下來?

他忽然沒了興致。

最後一劍,他故意露出一個破綻。她的劍果然刺過來,但刺到一半,頓住了。她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有甚麼東西一閃而過——不是驚訝,不是欣喜,不是憤怒。

是瞭然。

她知道他是故意的。

她的劍收回去,重新架在身前。

他不再等。他欺身向前,劍尖直取她肩頭。她側身讓開,動作比之前慢了一拍。他的劍尖點到她肩頭,劍身輕輕顫了一下。

他贏了。

全場喝彩。

他站在那裡,看著她。她肩頭那一小片衣料被劃破了,露出裡面的中衣。她沒有看那個破口,只是看著他。

“殿下贏了。”她說。

他伸手去扶她。

這是習慣。五年來,每一次她累了、輸了、不高興了,他都這樣伸手。她總是把手放上來,衝他笑一笑,說“殿下真好”。

此刻,他的手伸出去,懸在半空。

她站在那裡,看著他伸過來的手。

那隻手,她太熟悉了。海棠樹下,他這樣伸著手等她放上去。大婚之日,他這樣伸著手接她步入東宮。火海邊,他這樣伸著手,說“隨朕回宮”。

每一次,她都放了上去。

這一次,她藉著收劍,把手背在了身後。

演武場的熱鬧散盡時,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秦寶宜回到正院,卸下那身騎裝,換上家常的素色襦裙。青黛端來一盞熱茶,退到門邊守著,不說話。

殿內靜下來。

燭火跳動著,在牆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窗外風聲時遠時近,偶爾傳來枯枝斷裂的脆響,啪的一聲,又歸於寂靜。

秦寶宜坐在窗邊,端著那盞茶,沒有喝。

她望著茶盞裡自己的倒影。望著望著,就走神了。

沈昱。他今天來了。

不是來看她的——是來確認她的。

他的眼睛在她身上停留得太久。她的劍刺過去時,他的眼睛亮起來。她收著打時,他皺起眉頭。她不出手時,他“忽然沒了興致”。

她把這些都看在眼裡。

他在確認她還是不是從前的秦寶宜。

那她給他的答案是:是。也不是。

她笑了,她打了。但她最後把手背在身後,沒讓他碰著。

這就夠了。

讓他知道她還在。讓他知道她不在。

讓他去猜。

不知過了多久,茶涼了。她把茶盞擱下,手指碰到瓷壁,涼的。她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頭,繼續望著窗外。

窗紙被風吹得輕輕作響,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遠處敲更鼓。她聽著聽著,忽然想起小時候去過北境,也是這樣聽著風聲入睡。

那時候真好。

她又想起那些人。

趙氏贏了。蠢人有蠢人的用處。

柳氏從頭到尾沒上場。這種人,要麼是真老實,要麼是藏得最深。

李承徽也沒下場,但她開口攛掇了沈昱一句。那句話,是試探。

樸氏認真打了,真心謝了。聰明人,可以用。

她把她們的樣子在心裡過了一遍,就沒再想了。

明日再想吧。今夜,她累得很。

起身時,她的目光落在桌邊。

那本藍布皮的書,她翻了三遍,還是一無所獲。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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