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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纏綿 “回到從前。”

2026-04-27 作者:李浪白

第9章 纏綿 “回到從前。”

秦寶宜獨自一人從玄清觀出來,剛好一炷香的時辰。

山門外,薛晟見她獨自出來,他的目光往她身後探了探,很快收回來,垂著眼問:“青黛姑娘怎麼沒出來?”

秦寶宜系斗篷繫帶的手頓了一頓。

“本宮讓青黛在裡面給皇后娘娘誦經。”她說,繫好繫帶,抬起眼看他,“誦完了,她自己回去。”

薛晟沒有立刻接話。

山風灌進來,掀起斗篷下襬,撲啦啦作響。他站在風裡,望著她,目光幽深,像在掂量甚麼。

秦寶宜不催他。

良久,他垂下眼,後退一步,側身讓出上車的路。

“請娘娘登車。”他說,“回去晚了,不好與殿下交代。”

秦寶宜從他身側走過。斗篷的下襬擦過他的靴尖,帶起一陣細風,旋即散進風裡。

青帷油車輾過積雪,往城門的方向駛去。車簾垂落,隔絕了外間的光亮。

車駕駛入東宮時,天色已經暗下來。簷下燈籠早早點起,暖黃的光透過窗欞漫出來,映在廊前的薄雪上。

秦寶宜剛踏進主院的門,就被眼前的熱鬧震住了。

院門口圍著一群鶯鶯燕燕,嘰嘰喳喳,好不熱鬧。她們手裡端著各色禮物——錦盒、緞匹、食盒、繡品,堆得像座小山。一見她來,紛紛擁上來,七嘴八舌地請安。

“娘娘萬安!”

“娘娘身子可大好了?”

“妾身特意繡了件抹額,娘娘若不嫌棄……”

秦寶宜站住腳,目光從這些人臉上慢慢掃過。

竇氏打理庶務時,這些人從前可都是圍在竇氏身邊的。逢年過節送禮,也是先送竇氏,再送她——走個過場罷了。

如今竇氏死了,她們倒想起她這個正妃來了。

她心裡明白,今日鬧這出,無非是聽說了竇氏的下場,又觀望了兩日風向,看見沈昱把庶長子給她、又留宿她院裡,知道她地位穩固,所以趕上來巴結。

“諸位這是?”秦寶宜皮笑肉不笑。

“妾身們瞧娘娘身子大好了,特來探望。”說話的柳氏,是庶次子沈琪的生母。她生得嫵媚,擅舞,得過沈昱的幾日歡心。此刻笑得最甜,手裡的錦盒也最大——漆雕描金的,一看就是好東西。

“殿下今日吩咐了,來日進宮的位份,一概由娘娘來定。”李承徽站在人群最外側,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所有人聽見。

她是除了竇氏以外,位份最高的,還有庶三子沈璋傍身。為人與她的琴聲一樣,曲高和寡——平日從不到處串門,也不巴結誰。今日難得,這天仙也肯下凡,來與她討位份。

秦寶宜看著她。她也看著秦寶宜,目光平靜,不卑不亢。

有意思。

秦寶宜收回目光,掃了一眼面前這群人。一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手裡捧著精心準備的禮——像一群等著餵食的雀兒,嘰嘰喳喳,擠擠挨挨,都盼著能從她手裡多叼幾顆穀粒。

“諸位知道,”她說,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所有人都聽見,“本宮向來不擅長打理這些庶務。” 也不瞭解這些人。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她葫蘆裡賣的甚麼藥。

秦寶宜頓了頓,話鋒一轉——

“但卻擅長拳腳。”

院門口靜了一瞬。

那些堆在臉上的笑,僵住了。

秦寶宜看著她們,慢條斯理地往下說:“不如諸位在本宮手底下過過招。能堅持一炷香的,便為妃位。其餘按時辰長短,定嬪位六人,貴人三人。”

沒人說話。

那些捧著禮盒的手,僵在半空。那些堆著笑的臉,一寸一寸地變了顏色。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開口。

“娘娘莫不是在說笑?”說話的是趙氏,沈昱近來新寵。她穿著一身梅子色的騎裝,腰勒得細細的,站在那裡,像一株迎風招展的海棠。

秦寶宜從前沒留意過她。今日才發現,她的身量、打扮、脾氣——都很像一個人。

像從前的秦寶宜。

“從來後宮定位份,論賢德、論家事、論樣貌、論子嗣,”趙氏揚起下巴,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挑釁,“怎麼也沒有靠打架爭高低的。”

“照這個說法,”秦寶宜平靜說,“趙妹妹,恐怕連個貴人位份也撈不著。”

趙氏的臉漲紅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被李承徽的聲音打斷了。

“娘娘這樣做事,”李承徽的聲音不高不低,清凌凌的,像她的琴聲,“也不怕傳出去貽笑大方,覺得殿下的後宮沒規沒矩。”

秦寶宜忽然有些好奇——若真動起手來,這個曲高和寡的“仙女”,能撐多久?

“嬪妾倒是覺得娘娘的法子好極了。”

一個陌生的聲音從人群后方傳來。

眾人讓開一條道,露出說話的人——樸氏,外邦進獻來的美人。她生得高挑,眉眼帶著異域的風情,站在那裡,像一柄出鞘的刀。

“大齊以武立國,”樸氏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字字清晰,“先皇后、太祖皇后、鎮國長公主,哪個不是出身將門、有勇有謀的颯爽女兒?”

她頓了頓,微微揚起下巴。

“嬪妾雖是外邦人,卻也聽過這些故事。若能得娘娘指點一二,是嬪妾的福氣。”

秦寶宜看著她。

樸氏迎著她的目光,沒有躲閃。

有意思。

秦寶宜收回目光,掃了一眼在場眾人。那些臉上的表情,真叫一個精彩——有人惶恐,有人不忿,有人觀望,有人暗暗盤算。

她懶得再看。

“後日午時,”她說,“本宮在演武場等著諸位妹妹。”

她沒接那些禮,從那群鶯鶯燕燕中間穿過去,徑直往院裡走。斗篷的下襬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淺痕,靴底踏過青石板,篤、篤、篤,不緊不慢。

身後,那些嘰嘰喳喳的聲音,漸漸遠了。

晚膳時分,沈昱回來了。

他從宮裡提了幾樣她平時喜歡的點心,用食盒裝著,親自提進來,在炭盆邊坐下,烤著手,等著她。

“孤擔心你去祭拜母后,心情不好,”他說,“來給你開開胃。”

秦寶宜從內室走出來。

她換了一身衣裳——不是白日那套便裝,是一身綠色騎裝。短襦緊束,長裙裁短了一截,露出一雙鹿皮小靴。腰間繫著革帶,革帶上掛著一根小馬鞭,鞭梢纏著紅繩,隨著她的走動輕輕晃動。

她站在那裡,像一棵勁嫩的小白楊。

沈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住了。

那目光從她眉眼滑到肩頭,從肩頭滑到腰間,從腰間滑到靴尖,又慢慢移回來,重新落在她臉上。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亮光很輕,輕到幾乎察覺不出。但秦寶宜注意到了——他的防備卸下,喉結滾動了一下。

她在他面前轉了個圈。裙襬揚起來,又落下去,靴尖點地,穩穩站住。

“殿下可喜歡?”她問。

她隨手撚了一塊點心,不拘小節地放進嘴裡。點心屑沾在嘴角,她也不擦,就那麼看著他,眉眼彎彎。

這行頭,這舉止,都是過去五年她不曾有過的。

沈昱的目光很深,像要從她臉上看出甚麼來。但她只是笑,目光盈盈。

他忽然站起來,幾步走到她面前,伸手將她攬進懷裡。

他的手臂收得很緊,緊得她幾乎透不過氣來。他的下巴抵在她發頂,呼吸噴在她額頭上,燙得嚇人。她感覺到他的心跳,隔著衣料撞在她胸口,咚、咚、咚,又急又重。

“怎麼想起來穿這身?”他的聲音悶在她髮間,低低的。

秦寶宜沒有掙扎。她任他抱著,手臂環過他的腰,臉貼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從他衣襟裡傳出來:

“今日後院的妃妾聽說殿下把定位份的事統統放權給臣妾,一窩蜂地帶著禮品來巴結。”

沈昱沒有說話。他的手掌覆在她後背上,一下一下,輕輕摩挲。

秦寶宜繼續說下去:“殿下也知道,臣妾最不擅長這些東西,”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委屈,“頭疼半日才想出一個好法子。”

沈昱低下頭,看著懷裡的人。

她仰起臉,貼著他的耳朵,語氣裡帶著一絲得意:

“臣妾讓她們與臣妾比試……”

沈昱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他本想呵斥她——太兒戲了。後宮位份,關乎朝局,關乎體統。怎能用打架來決定?

可她仰著臉看他,眉眼彎彎,嘴角還沾著那一點點心屑。那目光裡有得意,有狡黠,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像在問:你覺得好不好?

話在嘴裡轉了個圈,變成一句無可奈何的:

“就你鬼主意多。”

秦寶宜的眼睛亮了一下。

沈昱看著她那亮起來的眼睛,心裡某個角落忽然軟了一下。他抬手,用拇指輕輕擦掉她嘴角的點心屑。

“玩玩就是,”他說,聲音放軟了些,“不能太怠慢了李氏與柳氏,要給孩子們面子。”

秦寶宜點頭:“臣妾有輕重的。”

她又仰起臉,一本正經地說:“咱們大齊以武立國,後宮位份,依然要以能者居之。”

沈昱看著她那副一本正經的樣子,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只來得及在嘴角一閃,便收了回去。但他的眼底有光,柔柔的,軟軟的,像五年前海棠樹下看著她時那樣。

“秦寶宜。”他忽然喚她,連名帶姓。

她微微一怔。

他鮮少這樣喚她。私下是“寶宜”,人前是“愛妃”。連名帶姓的“秦寶宜”,只在極少數時候——她做錯事時,他板著臉訓她;她鬧脾氣時,他無奈地哄她;還有……

還有此刻。

“你甚麼都不用做,”他說,“已經無人取代了。”

她的心口抽了一下。

那抽痛很輕,輕到幾乎察覺不出。但她感覺到了——像一根拔不出的細刺,紮在心上,彆扭。

她垂下眼,把臉埋進他胸口。

他的手落在她後背上,輕輕拍了拍。然後他的手往下滑,滑到她腰間,勾住那根小馬鞭,輕輕一抽。

馬鞭落在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俯身,把她打橫抱起來,向內室走去。

這一夜,與昨夜不同。

秦寶宜穿著那身騎裝。沈昱的手探進去時,她不像昨夜那樣躺著不動。她纏人。

她攀著他,她在他耳邊低語,聲音軟得像化了的蜜。她笑,她躲,她主動迎上去——每一寸肌膚都在告訴他:我在。

她那身騎裝,短襦落在床尾,長裙堆在腳踏上,鹿皮小靴踢到一邊,只剩那根革帶還鬆鬆垮垮地掛在腰間。

她的長髮散落滿枕,臉頰酡紅,眼睛亮亮的,望著他。她的手指勾著他的衣襟,輕輕往下拉,把他拉向她。

“殿下。”她滿眼是他。心裡想的卻是玄清觀消失的棺材。

他俯下身。讓她整個人貼上來,像藤纏樹,像水繞石。

過去五年,她守著規矩,是因為她愛他。

如今她這樣做,是因為不愛他了。

次日一早,秦寶宜醒來時,沈昱已經起了。

他坐在床邊,看著她。見她睜開眼,他俯下身,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孤去上朝。”他說,“你再睡會兒。”

秦寶宜“嗯”了一聲,往被子裡縮了縮。

簾子落下,隔絕了外間的光亮。

她聽著沈昱的腳步聲漸遠,聽見外間傳來青黛的聲音——

“殿下慢走。”

又過了一會,簾子掀開,青黛走進來。

她走到床邊,壓低了聲音:

“娘娘,奴婢將那孩子安頓在候府了。”

青黛繼續說下去,“但奴婢問甚麼,那孩子都不說。只說——”

她頓了頓,看著秦寶宜。

“只說......他十日前見過皇上。”

殿內靜下來。

良久,她開口,“備車。”

聲音很輕,像一片落葉落在水面上。但那兩個字裡,有一種青黛從未聽過的東西。

不是憤怒,不是急切,是——

是終於等到該等的東西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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