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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交易 “我在等你。”

2026-04-27 作者:李浪白

第8章 交易 “我在等你。”

秦寶宜換了便裝。杏色短襦,玄色長裙,外罩一件半舊的青灰斗篷——是未出閣時常穿的裝束,連發髻都梳簡單了,只一根玉簪綰住。

車駕是普通的青帷油車,沒掛東宮標識。兩匹挽馬也是尋常的河曲馬,鬃毛修剪得齊整。

薛晟騎馬跟在車旁,身後是四名便裝侍衛,遠遠綴著。

出城十里,官道漸窄,拐入山徑。積雪被車輪碾出兩道深轍,路旁枯草結著冰晶,在日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玄清觀建在半山腰。遠遠能望見時,秦寶宜掀開車簾,探出頭去。

道觀的門楣還在,青石匾額上“玄清觀”三個大字依稀可辨。但門內的建築已是一片廢墟——正殿塌了,偏殿燒成焦黑的木架,幾株百年古柏歪斜著,枝幹炭化,像一隻只伸向天空的手。

沒有生氣。連烏鴉都沒有。

車在山門前停穩。秦寶宜踩著腳踏下來,斗篷下襬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淺痕。

薛晟已翻身下馬,幾步搶在她前面,垂首道:“娘娘,此處危險。”

秦寶宜看了他一眼。

他沒敢直視她,目光落在她腳前三寸的雪地上。殘掌用白布厚厚纏著,勒在腰側,像藏著一件不便示人的東西。

“這火,”秦寶宜問,“是怎麼著起來的?”

薛晟垂著頭,答得很快:“回娘娘,天乾物燥,道觀裡燈燭不慎,走了水。”

秦寶宜沒應聲。她抬起頭,望著那片廢墟。

臘月的雪積了半尺厚。天乾物燥?

她收回目光,又問:“那些道長呢?一個都沒逃出來?”

薛晟頓了頓。

“都燒死了。”他說。

秦寶宜望著他。

他仍是垂著眼,神色恭謹,答得也順。但那個停頓,像一根細刺,紮在她耳朵裡。

她沒再問。抬腳往廢墟里走。

薛晟往前一步,攔住去路。

“娘娘,”他的聲音仍是恭謹的,但腳步沒動,“裡面危險,請娘娘止步。”

秦寶宜停下來,看著他。

他不閃不避,就那樣擋在她面前。那半截斷掌隱在腰側,另一隻手垂著,指節微微蜷起——不是防備,是緊張。

她沒說話。從袖中摸出一隻鼓囊囊的錦袋,放在他掌心裡。

薛晟一愣。

那袋子沉甸甸的,隔著錦緞能摸出金餜子的形狀。他下意識推回去:“娘娘,這萬萬不可——”

秦寶宜沒接。

“收下。”

薛晟的手僵在半空。他抬起頭,看著她,眼底有困惑。

秦寶宜沒看他。她望著廢墟的方向,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尋常事。

“你跟在殿下身邊多年,盡職盡責,這是本宮賞你的。”

她頓了頓,目光落回他臉上。

“本宮知道你出身清寒。上有父母要養,下有弟妹。這兩年才熬出頭,成了東宮親衛。雖然體面,但殿下嚴於律己,你怕也沒甚麼油水可撈。只憑俸祿,養這一家子,日子緊張吧?”

薛晟的手指微微蜷緊。

那錦袋還託在他掌心裡,金餜子硌著掌心,沉甸甸的。他沒再推辭,也沒謝恩。只是垂著眼,不說話。

“本宮沒別的意思。”她的聲音放緩了些,“那日砍你半掌,是你該罰。但今日賞你,是怕這半掌耽誤你家生計。”

她頓了頓。

“民間說,閻王打架,小鬼遭殃。本宮與殿下的家事,卻連累了你。本宮心裡過意不去。”

薛晟猛地抬起頭。

他看著秦寶宜。那目光裡沒有恭謹,沒有防備,只有一種——他來不及掩飾的震動。

秦寶宜任他看著。

“這是你該得的。”她說。

薛晟垂下眼。他盯著掌心裡那隻錦袋,盯了很久。久到秦寶宜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然後他聽見他說——

“娘娘不必如此。”

那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屬下不敢當。”他說,“屬下奉命行事,不敢有怨言。”

秦寶宜沒有接話。

她望著他,目光平靜。然後她繼續往下說,像沒聽見他那句推辭。

“本宮家裡從軍,知道侍衛之間的競爭不小。”她說,“你是靠功夫討生活的,如今斷了半掌……怕是日後,只能在這些瑣事裡打轉了。”

薛晟的手指又是一緊。

他沒說話。但他垂著的眼睫輕輕顫了一下。

秦寶宜看見了。

她移開目光,望向遠處那一片焦黑的廢墟。聲音放得更輕了些,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若你弟弟參軍……”

她頓了頓。

“本宮願意賞他份好前程。”

她不是在收買薛晟,她買不動,她只是要他的一點鬆動。

山風灌進來,掀起斗篷下襬,撲啦啦作響。

薛晟站在風裡,一動不動。他低著頭,盯著自己掌心裡那隻錦袋。那袋子被他攥得變了形,金餜子的輪廓從錦緞裡凸出來,一顆一顆,硌著他的指腹。

良久,他動了。

他把錦袋收進袖中。然後後退一步,側過身,讓出通往廢墟的路。

“只能給娘娘一炷香。”他說,聲音低啞,“請娘娘快些。”

他頓了頓。

“回去晚了,不好與殿下交代。”

秦寶宜沒有看他。

她抬起腳,從他身側走過去。斗篷的下襬擦過他靴尖,帶起一陣細風,旋即散進雪地裡。

薛晟站在原地,沒有回頭。

他望著山門外的來路,望著那幾匹拴在枯樹上的馬,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殘掌隱在袖中,攥著那隻錦袋,攥得很緊。

身後,腳步聲漸遠。

秦寶宜帶著青黛跨過山門。

腳踩下去,不是尋常雪地的鬆軟,而是咯吱咯吱的碎響——雪下是焦土,是炭化的木屑,是不知甚麼東西燒剩下的殘骸。青黛緊緊跟在後面,臉色發白,攥著秦寶宜的袖口不敢撒手。

目所能及之處,都是焦黑一片。

正殿的匾額掉在地上,裂成兩半,金漆的字跡已辨認不出。殿門燒成了炭,歪斜著倚在門框上,像一具站不直的屍體。透過門洞望進去,裡面是塌陷的屋頂,橫七豎八的焦木,和一堆堆分不清是甚麼的黑灰。

偏殿更慘。牆塌了一半,露出的內室裡,床榻的輪廓還在,但榻上的被褥已燒成一團黑疙瘩,散發著焦臭的氣味。窗欞只剩炭化的木楔,像骷髏的眼眶,空洞洞地望著天。

幾株百年古柏歪斜著,枝幹炭化,黑黢黢地伸向天空,像一隻只無聲吶喊的手。

“這裡甚麼都沒有了,”青黛的聲音發著抖,攥著秦寶宜袖口的手越來越緊,“怪嚇人的,咱們別進去了吧?”

秦寶宜沒有應聲。

她提起裙襬,繼續往裡走。

繡鞋踩在焦土上,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拔出來時帶起一陣黑灰。那灰飄起來,落在裙襬上,落在斗篷上,落在她臉上,帶著一股焦糊的、嗆人的氣味。

皇后的靈柩,一直停在道觀後院的二層樓上。

她記得。那年皇后薨,她來祭拜,在那座二層小樓下站了很久。沈昱陪著她,握著她的手,說:“母后最喜歡你。往後咱們常來看她。”

如今那座二層小樓還在——只剩一半了。

樓塌了半邊,剩下的一半歪斜著立在廢墟里,像一隻勉強站立的傷獸。樓梯露在外面,從一樓斜斜地伸向二樓,踏板被煙燻得烏黑,有幾級已經斷了,懸在半空。

秦寶宜走到樓梯前,停住腳步。

她抬起一隻腳,繡鞋輕輕踩上第一級踏板。

踏板吱呀一聲,往下陷了半寸。黑灰簌簌地落下來,灑在她鞋面上。

“主子,”青黛的聲音都變了調,“奴婢上去看看!”

秦寶宜沒回頭。

“我自己來。”

她嫁進東宮五年,沒再碰過刀劍,沒再騎過馬,沒再做過任何“不合太子妃身份”的事。但那從小打下的底子還在——將門之女的身份,她的筋骨還記得。

她收緊腰腹,把全身的重量都收在一處,然後抬起另一隻腳。

第二級。

吱呀——

第三級。

第四級。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腳尖輕輕點一下,確認那塊踏板還能承重,才把整個腳掌落上去。樓梯在她腳下吱吱呀呀地響著,像隨時要散架。

走到中段,前面的路被塌下來的東西堵住了。

一根橫樑斜插在那裡,樑上還掛著半截燒焦的帷幔。橫樑的另一頭搭在二樓的斷口處,搖搖欲墜。

秦寶宜估了估高度。

她抬起手,抓住那根橫樑。掌心觸到的瞬間,一層黑灰撲簌簌落下來,嗆得她眯起眼。

她咬緊牙,兩手用力一撐,整個人翻了上去。

橫樑在她身下晃了晃,發出一聲沉悶的嘎吱。她沒停,藉著那一下晃動的力道,翻身落在二樓的斷口處。

腳下是二樓的地板。

她站穩了,抬起頭——

二樓甚麼都沒有。

火燒了一天一夜。所有的東西都成了炭。桌椅的輪廓還在,但一碰就會散成一堆黑灰。帷幔燒成了焦片,掛在窗欞上,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渣。牆上掛過的字畫只剩幾根炭化的軸頭,散落在地上,一腳踩上去就碎了。

但皇后的棺材不在。

秦寶宜站在那兒,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這片廢墟。

棺材是陰沉木做的。父皇親自選的料,說是千年不腐,萬年不爛。陰沉木耐火耐水,就算整座樓都燒成灰,它也該還在——就算燒變形了,燒裂了,燒得面目全非了,也總該留下點甚麼。

但甚麼都沒有。

她往前走了一步。

地板在她腳下吱呀一聲,往下陷了半寸。她又走了一步。

吱呀——

第三步。

吱呀——

她的腳步猛地停住,但那吱呀聲沒有停。

是從她身後傳來的。

很輕。很急。像有甚麼東西在移動,踩著這搖搖欲墜的地板,一下一下,越來越遠。

秦寶宜霍然回身——

一道矮矮的影子從廢墟里竄出來,朝窗戶的方向奔去。

“誰!”

那影子沒停。它跳上窗臺,眼看就要翻出去——

“青黛!抓人!”

青黛的聲音從樓下傳來,帶著一股子狠勁:“是!”

一息後,樓下的廢墟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重物落地的悶響,然後是青黛的聲音:“主子!抓住了!”

秦寶宜又掃了四周一圈。

再沒見甚麼異常。只有焦黑的廢墟,沉默地立在那裡,像一座巨大的墳。

她原路返回,走到樓梯斷口處,手一撐,從那根橫樑上翻下一樓。

青黛手裡正扣著一個人。

一個孩子。渾身焦黑,看不清面貌。頭髮燒得只剩下半截,捲曲著貼在頭皮上。臉上全是黑灰,只有眼白是白的,此刻正瞪得大大的,滿是驚恐。

他的衣裳燒得破破爛爛,露出來的胳膊上全是燒傷的疤痕,新舊交疊,有些已經結痂,有些還泛著未愈的紅。

“你是誰?”秦寶宜問。

那孩子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串含混的聲音——啊啊嗚嗚的,不成字句。他掙扎著想說甚麼,但嘴唇哆嗦著,就是吐不出一個清楚的字音。

“可能是被燻啞了。”青黛說,手上扣得更緊了些,“主子,怎麼辦?”

秦寶宜沒說話。

她盯著那個孩子。那孩子也盯著她。四目相對的一瞬間,她看見他眼底有恐懼,有警惕,還有一絲——

期待?

秦寶宜想了想。

四下無人。廢墟寂靜。遠處只有風聲,和偶爾傳來的枯枝斷裂的脆響。

她從貼身的暗袋裡摸出那枚紅玉麒麟令牌。

令牌不大,巴掌見方,紅玉溫潤,雕著一隻踏雲而行的麒麟。

她把令牌舉到那孩子面前。

“你認識這東西嗎?”

那孩子的眼睛一瞬間睜大了。

他盯著那枚令牌,盯著上面那隻麒麟,不止是盯,像是在驗證。然後他抬起眼,上下打量起秦寶宜——從頭到腳,從眉眼到衣襟,一寸一寸地看,像要把她整個人刻進眼睛裡。

他眼裡的恐懼褪去了。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一盞被重新點起的燈。

然後他開口了。

字正腔圓。一字一頓。清清楚楚。

“我在等你。”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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