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和好 “好啊,重新開始。”
秦寶宜嫁入東宮後,她一向淺眠,每夜總要醒兩回,聽一聽更漏,看一看身旁的人,確認一切如常,才能再闔上眼。
今夜卻不同。
她醒著,又不算全醒。半夢半醒間,能聽見身側那個人輾轉反側的聲音——錦被窸窣,枕褥輕響,一下一下。
她沒睜眼。
她感覺得到他的手伸過來,握住她的,指腹摩挲著她的指節,一遍又一遍。她也感覺得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停留很久,然後移開,然後又落回來。
還有他的手,撫過她的長髮,從發頂到髮梢,很輕,很慢,像在確認甚麼。
從前她最喜歡他這樣。
新婚那些日子,她總裝睡,等他來摸她的頭髮。那手指穿過髮絲的感覺,像春水漫過堤岸,溫溫的,軟軟的,讓她覺得自己是被珍視的。
如今她仍是裝睡。
只是心境不同了。
從前是貪戀那點溫存,如今是在心裡一筆一筆地記——他睡不著,不是因為愧疚,不是因為悔恨,而是因為今夜,他終於確認她變了。
那個從前在床笫間羞澀、周到、逢迎的秦寶宜,不在了。
沈昱這輩子,最擅長的事是算賬。
算人心,算利益,算局勢,算每一步棋的得失。他能算得這麼清楚,是因為他有一個核心的公式:只要得到大於付出,就值得做。
所以他可以在滿眼深情的同時,給她下四年避子藥。
——儲位穩固的“得到”,遠大於犧牲她子嗣的“付出”。在他的賬本上,這是划算的買賣。
所以他可以把沈環硬塞給她,說“孤補償給你個孩子”。
還是那套演算法——她不再鬧了、堵住宗室朝臣的嘴,這是“得到”;付出一個無關緊要的庶子,這是“付出”。在他的賬本上,這依然是划算的。
但他算錯了最關鍵的一筆。
他以為,她還會有情緒。
憤怒、傷心、怨恨、冷戰——任何一種都行。因為只要有情緒,就有賬可算。嫉妒,他可以哄。傷心,他可以補償。憤怒,他可以等它慢慢消。冷戰,他可以等她自己想通。
今夜之前,他一直是這樣以為的。
所以當他聽見主院的琵琶聲蓋過李承徽的琴音時,他幾乎是立刻起身,往她院子裡來。他以為她在爭寵,以為她在意了——有情緒就好辦。
所以她開口要孩子時,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
所以他貼著她的耳朵說“咱們重新開始”時,是真的以為能重新開始的。
然後歡愛過後,她拍了三下他的背。
那三下,拍碎了他所有的算盤。
不是憤怒,不是傷心,不是怨恨——她只是拍了拍他的背,像拍一個需要安撫的孩子,然後翻過身,睡了。
那不是一個妻子的動作。是一個不再對他有任何期待的女人,才會有的、敷衍的動作。
他抱著她,心跳貼著她的後背,手指撫過她的額髮,嘴唇湊在她耳邊,不知是在對她說,還是在對自己說:
“你只是累了。”
他必須這樣說。
因為如果她不是累了,如果她真的變成了那個樣子——那他這五年的賬,就全算錯了。
黑暗中,他睜著眼,一直睜到天亮。
次日一早,秦寶宜先醒來。
睜開眼睛的那一瞬,她看見了窗紙上的天光——灰濛濛的,帶著臘月特有的寒意。更漏不知何時又添了水,一滴一滴,不緊不慢。
她沒動。
她能感覺到身後那個人的呼吸還均勻著,但她也知道他醒了——她對他太熟悉了,熟悉到能從呼吸的輕重判斷他是睡著還是醒著。
“醒了?”
果然,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晨起特有的低啞。
秦寶宜沒答話。
她做了一個動作——
一翻身,鑽進他懷裡。
動作很自然,像從前無數次做過的那樣。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手臂環過他的腰,整個人縮排他懷裡。
她聽見他的呼吸頓了一瞬。
她感覺到他的手滯在半空,過了好幾息,才慢慢落下來,覆在她肩上。
“冷。”她說,聲音悶在他胸口,甕甕的。
沈昱沒有說話。
他的手覆在她肩上,隔著中衣,她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
過了很久,他才將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頭。
她又變了。
與昨夜不同,與從前也不同。
從前她也這樣鑽進他懷裡過——新婚那會兒,她總這樣。後來漸漸少了,她說自己是正妃,要守著規矩,不能讓下人看了笑話。他勸過幾次,她仍是堅持。
如今她又不守那規矩了。
可這一次,他感覺不到從前的溫存。
兩人從前感情也好。可她生怕外人說她恃寵生嬌。所以每一個清晨,都是她先起床,親自服侍他更衣梳洗,從不假手於人。
“你從不賴床的。”他說。
秦寶宜閉著眼,枕在他手臂上,嘴角微微翹起:“臣妾想通了。”
她的聲音悶在他胸口,軟軟的,帶著剛睡醒的慵懶。
昨夜邁過了肌膚之親那道坎,她真的無所謂了。
想通甚麼?她沒有說。但她知道沈昱在困惑甚麼。
他困惑她為甚麼變來變去。昨夜冷得像冰,今晨又軟得像水。昨夜背對著他睡,今晨又往他懷裡鑽。
他來遲一步。
她的情緒永遠與他錯位。他終於意識到不對勁,開始探究時,她已經把破碎的心黏好,重新開始了。
不是回到從前。是從廢墟里站起來,往前走了。
她不是他的。她從來都不是。
她只是借了他五年。
“孤讓人新打了一副頭面,”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試探,“赤金的,嵌了你喜歡的紅寶石。待會兒讓人給你送來。”
只要她不再鬧就好。他選擇忽視那點異樣。
只要她還肯收東西、還肯說話、還肯在他面前笑,那些說不清的、想不通的,都可以慢慢來。
秦寶宜從他懷裡抬起頭,看著他。
那目光裡有仰慕,有信賴,有恰到好處的歡喜——和從前一模一樣。
“好呀。”她說。
彷彿真的翻篇了。
沈昱低頭看她。
晨光透過窗紙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將那眉眼照得清清楚楚。她笑著,眉眼彎彎,像從前的每一個清晨。
可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像一幅畫,筆觸、用色、構圖都對,可就是——沒有魂。
他正要說甚麼,她已經開口了。
“玄清觀失火,”她的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母后的靈柩呢?還在嗎?”
四目相對。
那一瞬間,殿內的空氣像是凝住了。
沈昱看著她。那目光很深,像要從她眼底看到心裡去,看到底是隨口一問,還是別有用心。
秦寶宜任他看著。
良久,他說:“不在了。”
秦寶宜的手在被子裡攥緊。指甲刺進掌心,疼得她幾乎要倒吸一口涼氣。但她面上甚麼都沒有露出來。她只是垂下眼,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她的面上仍是那副神情——關切裡帶著一絲惋惜,惋惜裡帶著一絲體諒。她甚至抬起手,輕輕覆在他手背上,拍了拍。
“誰都不想玄清觀失火的,”她說,聲音軟軟的,像在寬慰一個難過的人,“殿下莫自責。”
她沒問過他玄清關為甚麼著火,此時當著他的面,歸咎為意外。
她抬起眼,看著他。
“臣妾想念母后了,”她央求,“能去祭拜嗎?”
她在問他的允許。她也明知道他會答應。
登基大典在即,秦家三十萬北境鐵騎的兵符攥在她父兄手裡,宗親百官目光灼灼,她也不鬧了。他怎麼可能在這種時候拒絕她的孝心?
她知道。所以她這時問。
沈昱看著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隻手,看了很久。那隻手很白、很軟、指尖染著新染的蔻丹,海棠紅。
成婚那天,也是這隻手,放進他掌心裡,他握了一路,握到出汗都沒捨得鬆開。
如今這隻手覆在他手背上,溫熱的,柔軟的。
可他感覺不到溫度。
“讓薛晟陪你去。”他說。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代孤為母后上柱香。”
秦寶宜點頭。
她的手從他手背上移開,理了理鬢邊的碎髮,動作自然妥帖。
“臣妾傷心這幾日,都沒能替殿下分憂,真是失職。”
“不急。”沈昱的手掌覆在她後背上,輕輕拍了拍,“有管事尚宮在,李承徽也能幫忙。你先養好身子。”
該起身了。
沈昱動了動,想抽出手臂。秦寶宜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鬆開,而是又賴了一會兒,才慢慢抬起頭,抱著錦被坐起來。
她穿著中衣,衣襟微敞,露出一截鎖骨。長髮散落下來,披了滿肩。她沒有喚人,只是自己攏了攏衣襟,然後看向沈昱。
“登基大典在即,”她說,“臣妾要儘快將殿下後宮妃妾的位份和封號定下。”
沈昱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正在系中衣的繫帶,手指停在半空,抬起眼看她。
“從前你最不耐煩做這些的。”
從前她確實不耐煩。那些瑣碎的品級、封號、待遇,她看一眼就頭疼。
竇氏活著的時候,都是竇氏在打理,她只管最後過目點頭就行。
如今竇氏死了。
秦寶宜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晨霧裡透出的一線日光。
“讓咱們的孩子遭了竇氏的毒手,皆是因為臣妾過去懶怠的緣故。” 她說,聲音低下去。
她抬起眼,看他。
那目光裡有一絲恰到好處的敏感,像怕被嫌棄,怕被推開。
“還是殿下心裡已有了人選,不想讓臣妾插手?”
沈昱的心口又是一緊。
這神情他太熟悉了。從前每次她怕他生氣時,都是這樣看著他——微微歪著頭,眼睛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可他還是覺得不對——
這幅畫,臨摹得再好,也是臨摹。
“怎會。”他說,聲音溫和如常,“孤是怕你累著。”
他走過去,俯身,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然後他直起身,叫了薛晟在門外聽吩咐。
“你陪太子妃去玄清觀走走,保護好太子妃,逛逛就回來。別靠近廢墟,不得多耽擱。”
他走後。秦寶宜仍坐在床上,擁著錦被出神。
簾子落下來,隔絕了外間的光亮。
殿內靜下來。
她慢慢鬆開握緊的手,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幾道深深的指甲印。
血珠正從傷口裡滲出來,細細的,紅紅的。她盯著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望著窗外的天光。
今日有風。窗紙被吹得輕輕作響,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遠處敲著喪鐘。
她想起昨夜沈昱說的那句話——
“咱們重新開始。”
她垂下眼,望著掌心那幾道血痕,嘴角慢慢彎起來——
“好啊,重新開始。”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