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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同眠 “咱們重新開始。”

2026-04-27 作者:李浪白

第6章 同眠 “咱們重新開始。”

一連幾日,沈昱都在李承徽的院子。

李承徽的院子離主院最近,隔著兩道粉牆、一條穿廊,琴音能隱隱約約傳過來。

此刻那琴音正順著夜風流淌,清雅婉轉,像有人在月下獨語,訴著說不盡的情意。

但身後是沈環的哭聲。

那孩子被乳孃抱下去了,哭聲卻仍在夜風裡飄散不去,一縷一縷地鑽進耳朵。

秦寶宜站在廊下,聽著這兩股聲音角力——

荒唐。

像看一齣戲,臺上鑼鼓喧天,臺下空無一人,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站在這兒做甚麼。

琴聲還在響。

李承徽的琴彈得好,這是東宮上下都知道的事。沈昱常去她那兒聽琴,一去便是大半個時辰。

從前秦寶宜不在意——她是正妃,是太子妃,是將來要母儀天下的人,犯不著和妾室爭這些。

今夜那琴聲卻格外刺耳。

不是嫉妒。是那句話——“孤補償給你個孩子”。

彷彿孩子只是個可以替換的物件。死了一個,補一個就行。

他明知她不願意。她說過“不養別人的孩子”。庶長子出生那日,她親口對他說的。那時他握著她的手,說“好”。

如今他把沈環硬塞過來。

這不是補償。

這是踐踏。

她做了那麼多,可他只用輕飄飄一句話,把所有的賬都平了。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青黛,我想聽琵琶。”

青黛愣了一下,旋即應聲出去。

不多時,簾子掀開,進來一箇中年女人。

她生得尋常,穿著尋常的教坊司宮裝,眉眼間帶著一股子寡淡。

她懷裡抱著一把琵琶,弦是老弦,木是老木,連綁弦的絲絛都發白了。

她走到角落,也不行禮,只是微微欠了欠身,便坐下。

然後撥絃。

第一聲響起來,秦寶宜的手指便輕輕蜷了一下。

那琵琶聲冷、硬、像是自言自語。沒有討好,沒有逢迎,甚至沒有“在彈給人聽”的意思。

它就那樣響著,一聲一聲,像冬夜裡的更鼓,像雪地裡的足印,像——

像先皇后。

秦寶宜閉上眼,聽了一會兒。

這個女人叫翠翠。是宮中樂坊的琵琶女,也是先皇后留給她的幫手。

先皇后把她交給她時,她還不懂甚麼叫“幫手”。

那時她剛嫁進東宮,滿心滿眼都是沈昱,以為這世間最大的幸事便是嫁給了心上人。

先皇后握著她的手,說:“寶宜,宮裡不比家裡,你留個心眼。”她點頭,卻沒往心裡去。

此後五年,她幾乎沒用過翠翠。

在自以為與沈昱兩情繾綣的那幾年,她的日子圍著沈昱轉。

她心甘情願地被他的權力圍裹,被他的溫柔馴化,被他一點一點地——

閹割。

東宮的妃妾雖然多,但她竟未感受過勾心鬥角。

“就彈個《長相思》。”秦寶宜說。

這是先皇后最喜歡的一首曲子。

翠翠的手指一頓,然後琴音一轉,那熟悉的調子流淌出來。

青黛退出去,守在門外。

殿內只剩下琴聲。那琴聲蓋過了遠處隱約琴音,一聲一聲,像潮水漫上來,把這間屋子與外界隔絕開來。

“馮坤呢?”秦寶宜問。

翠翠的手指未停。她的目光落在琴絃上,嘴唇卻動了動,聲音壓成一線,從琴音裡透出來:

“皇上駕崩後,馮坤沒出養心殿。”

秦寶宜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

“死了?”

“大概沒有。”翠翠答。她的手指繼續撥動,琴音起伏,像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若死了,會有訊息。如今沒訊息,便是還活著。”

秦寶宜沉默了一會兒。

活著。留在養心殿。不出來。

這意味著甚麼?

“你……”秦寶宜頓了頓,“都能做甚麼?”

翠翠的琴音頓了一瞬。

那停頓極短,短到幾乎察覺不出,但秦寶宜注意到了。她看見翠翠的手指懸在琴絃上方,停了一息,才重新落下去。

“主子若早有此問,”翠翠的聲音從琴音裡透出來,低低的,像從地底湧上來的泉水,“翠翠能做的會更多。”

她頓了頓,手指繼續撥動。

“皇后娘娘去世後兩年,留下的人被太子殿下拔了不少。”她說,“但還有的用。”

秦寶宜沒有說話。

兩年。那時她正沉浸在“兩情繾綣”的幻夢裡,沈昱每日下朝都來看她,有時帶一捧新摘的海棠,有時是解悶的零嘴。她以為那是世間最好的日子,卻不知道他一邊哄著她,一邊把皇后留下的人一個一個拔掉。

“我要見馮坤。”秦寶宜說。

翠翠的琴音慢下來。手指拂過琴絃,一聲一聲,像在思量甚麼。

良久,她說:“奴婢試試。”

話音剛落,殿外忽然傳來青黛的聲音——

“奴婢給殿下請安。”

下一瞬,門被推開。

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晃了幾晃。

他的目光掃過殿內,掃過角落裡的翠翠,掃過她懷裡的琵琶,最後落在秦寶宜臉上。

“這麼晚了,還不歇著?”

秦寶宜站起身,屈膝行禮:“臣妾睡不著,聽聽琵琶解悶。”

沈昱沒有立刻說話。

他走進來,一步一步,不疾不徐。經過翠翠身邊時,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懷裡的琵琶上,又移開,繼續往前走。

他走到秦寶宜面前,低頭看她。

燭火映在他臉上,將那眉目照得愈發溫潤。他抬手,替她攏了攏鬢邊的碎髮,動作輕柔,與五年來每一個尋常的夜晚別無二致。

“你院子裡的琵琶聲,”他說,聲音不高不低,“將孤賞琴的興致都攪亂了。”

他說這話時帶著笑,像是在說一件趣事。但秦寶宜聽出來了,那笑裡沒有溫度。

她垂下眼,對翠翠說:“不聽了。退下。”

翠翠抱著琵琶起身,低頭往外走。

簾子落下,隔絕了外面的夜色。

殿內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沈昱走到她身邊,坐下。然後他伸出手,將她的手從袖中拉出來,握進掌心裡。

很緊,像怕她跑掉。

“不賭氣了?”他問。他竟以為她用琵琶攪亂琴音,是在爭寵。

秦寶宜沒有說話。

她只是任他握著,望著他,臉上沒有表情。

不是冷,不是硬,只是一片空白。像一張還沒來得及落筆的宣紙,等著被寫上甚麼。

沈昱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那蹙動很輕,輕到幾乎察覺不出。但他很快把它壓下去,換上那副熟悉的溫潤神色。

“竇氏雖是伺候孤多年的人,”他說,聲音放得很軟,像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但她得罪了你,處置便處置了。”

他頓了頓,看著她。

秦寶宜仍是沒有說話。

沈昱握著她的手,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安撫。

“沈環、沈琪、沈璋,”他說,“這三個庶子,你喜歡哪個,孤將人送來替你解悶。”

秦寶宜的手指微微一僵。垂下眼,望著被他握著的手。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此刻正緊緊箍著她的。

她側過臉,望著他。

“臣妾謝過殿下。”聲音客氣、平穩、疏離,像在謝一個不太熟的人遞過來一杯不想喝的茶。

沈昱的眉頭蹙得更深了。

“孤不喜歡你這樣。”他說。

他鬆開握著她的手,轉而扣住她的下巴,將她的臉扳過來,正對著自己。他的力道不重,卻不容拒絕,指腹貼著她的下頜,微微用力。

“孤不追究你先斬後奏,”他說,一字一頓,“這事便翻篇了。”

他不是在溝通,是在單方面宣佈結束。

“好。”她聽見自己說。

他的手掌重新落回她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像拍一件終於安放妥當的東西。

“初六,”他說,“孤登基時,會冊立你為皇后。”

秦寶宜垂著眼,沒有接話。

沈昱繼續說下去,聲音溫和得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一國之母,便不能再耍這些小孩子脾氣了。”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軟了些:

“待朝局穩定了,咱們還會有孩子的。”

秦寶宜抬起眼。

“不。”她說。

沈昱愣了一下。

那愣怔很短,短到幾乎察覺不出。但他的手指停住了,停在她的手背上,一動不動。

“不?”他輕輕重複。

秦寶宜望著他。

“我現在就要。”

不是“臣妾”,是“我”。

她不是不知道這話意味著甚麼。不是不知道此刻提這件事有多不合時宜。

但她還是要說。

因為那孩子,不再是為他生的了。

與情愛無關,與他沈昱無關。是她需要一個孩子——一個流著沈秦兩家血脈的孩子。用於穩固地位,用於連結兩姓,用於在必要時——

成為一枚護身符。

她必須在還能懷的時候懷上。

在他還肯哄著她、還不敢對秦家亮劍的時候懷上。

“你身子還沒養好。”沈昱說。

他的聲音仍是溫和的,但秦寶宜聽出來了,那溫和裡多了一絲別的東西。像一潭靜水,底下暗流湧動。

“太醫說,”秦寶宜說,“再養一個月便可。”

沈昱沒有說話。

他看著她,目光幽深,像在權衡甚麼。

殿內靜下來。

爐火噼啪作響,窗外風聲時遠時近。更漏不知滴到第幾刻,一滴一滴,像時間在慢慢流走。

良久,沈昱動了。

他抬手,輕輕按在她的後頸上,將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然後他俯下身,嘴唇落在她額髮上。

“寶宜。”他的聲音悶在她髮間,低低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

“咱們重新開始。”

更漏將盡,子時三刻。

正殿的燭火熄了大半,只剩床頭一盞孤燈,映著藕荷色的帳幔。

帳內暖意融融。地龍燒得足,鎏金熏籠裡燃著她慣用的百合香,香氣絲絲縷縷,瀰漫在空氣裡。錦被是今冬新制的,杏紅色妝花緞面子,內裡絮著上好的絲綿,蓋在身上輕軟暖和。

一切與五年來無數個夜晚無異。

秦寶宜平躺著,望著帳頂。

藕荷色的暗紋在燭光裡明明滅滅,海棠纏枝,五福捧壽。她嫁進來那夜,也是望著這片帳頂。那時她心跳如擂,連呼吸都不敢太重,怕驚著身邊那個人。

那個人側過身來,貼著她的耳朵,溫聲說:“孤盼這一天,盼了許多年。”

彼時她信。

此刻那個人正在她身邊。

他的手臂環過她的腰,指尖搭在她肋下,是熟悉的姿勢。她甚至能感覺到他指腹的溫度,隔著中衣,一寸一寸熨過來。

她沒有動。

不是僵硬,不是抗拒,是真正的“沒有動”——她只是一個物件。

擺在他床上的、屬於他的、任他處置的物件。

沈昱也沒有再動。

兩個人就這樣躺著,像兩件被收進同一口箱子的瓶子,挨著,但沒有溫度。

良久,他開口了。

“寶宜。”

他的手指動了動,從她肋下往上移。指尖劃過中衣的布料,一寸一寸,很慢,像在丈量甚麼。

那指尖停在她鎖骨的位置。

那裡有一顆極小的痣,米粒大,藏在領口邊緣。他從前喜歡用嘴唇去碰那裡,每次都會引得她縮起肩膀,笑著躲開,說“癢”。

此刻他的指尖在那顆痣上,停了很久。

她沒有躲,也沒有笑。

她只是繼續望著帳頂,呼吸平穩。

“寶宜。”他又喚她。

她“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你看著孤。”

她轉過頭來,看他。

目光相接的那一瞬,沈昱頓了一下。

她的眼睛還是那雙眼睛。杏核形,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漆黑。

她只是在“對著他”。像對著一個方向,像對著一堵牆,像對著任何一個與她無關的東西。

他的手指從她鎖骨滑下。

沿著中衣的繫帶,輕輕一挑。

布料散開,燭火照進來,在她身上投下淺淡的光影。他的目光從上往下,慢慢滑過她的肩頸,她的鎖骨,她的——

秦寶宜仍然平躺著,沒有動。

沒有遮掩,沒有瑟縮,也沒有迎合。她的身體就這樣攤開著,像一本翻開的書,任他閱讀。

只是那書裡已經沒有字了。

只有空白的紙頁,一頁一頁,翻過去也是空白。

沈昱的動作頓了一瞬。

然後他俯下身。

從前她會微微偏頭,露出更多肌膚,手指會插進他的髮間,輕輕摩挲他的後腦勺。

此刻她沒有任何反應。

她只是繼續平躺著,呼吸的節奏都沒有變。

他的手掌覆上來,掌心溫熱,指腹有薄繭。從前她會輕輕吸氣,會微微拱起身體,會在他耳邊喚“殿下”,聲音軟得像蜜。

此刻她只是躺著。

她的眼睛望著帳頂,望著那一片藕荷色的暗紋。

海棠纏枝,五福捧壽。

她數到第七朵海棠時,感覺到他的氣息變得急促。

他的動作開始變得急切。像要確認甚麼,像要撞開甚麼,像要從她身上找到甚麼。他的手掌扣住她的腰,指節微微收緊,把她往自己懷裡帶。

她順著他的力道靠過去。

軟綿綿的。像一袋棉花,像一捧水,像任何沒有骨頭的東西。

他的呼吸噴在她耳側,滾燙的,急促的。她感覺到他的身體繃緊了,感覺到他的手指陷進她的腰側,感覺到——

她閉上眼睛。

像等待一場雨停,等待一陣風過去,等待一件事做完。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動作慢下來,最後停住。

他的額頭抵在她肩窩裡,呼吸粗重,汗溼的鬢角貼著她的肌膚。他的手掌還扣在她腰間,指節微微發抖。

秦寶宜睜開眼睛。

帳頂還是那片帳頂。燭火矮下去一截,光影暗了些。更漏不知何時停了,大約是忘了添水。

她感覺到他的嘴唇動了動,貼著她的肩窩,發出一個含混的音節。

像是她的名字。

她沒有回應。

她只是抬起手——這是今夜她第一次主動觸碰他——輕輕覆在他的後背上,拍了拍。

一下,兩下,三下。

像拍一個需要安撫的孩子。

然後她收回手,重新平放在身側。

沈昱僵住了。

那一瞬間,他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連呼吸都停了。

他抬起頭,看她。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殿下累了。”她說,聲音很輕,像怕驚著他。

“睡吧。”

她伸手,替他將滑落的錦被拉上來,蓋好他的肩膀。動作輕柔,妥帖。

然後她翻過身去,背對著他。

帳幔輕輕晃動,燭光在她側臉上投下淺淡的陰影。

沈昱沒有動。

他仍保持著那個姿勢,額頭幾乎要抵上她的後背,卻懸在半空,沒有落下去。

帳內靜極了。

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簷鈴的聲音,叮噹,叮噹,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遠處敲著更鼓。

良久,他慢慢躺回去,平躺著,也望著帳頂。

如今她就在他身邊。

只隔著半臂的距離。

他卻覺得,她離他,比那天邊的月亮還要遠。

外面起風了。

窗欞被吹得輕輕作響,燭火晃了晃,終於熄滅。

黑暗湧進來,淹沒了帳幔,淹沒了床榻,淹沒了兩個人之間那半臂的距離。

他聽見她的呼吸。

平穩的,均勻的,像已經睡著了。

他沒有睡。

他睜著眼睛,望著那片黑暗,一直望到天亮。

秦寶宜也沒睡。她在想,用這場歡愛,換個出門的機會。

作者有話說:

新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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