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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流產 “今歲海棠開遲,原是等君。”

2026-04-27 作者:李浪白

第2章 流產 “今歲海棠開遲,原是等君。”

雪還在下,血還在流,她還在那裡。

秦寶宜的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那痛不是尖銳的,而是鈍的、沉的,像有甚麼東西從她身體深處被連根拔起,一寸一寸剝離。她幾乎要被這痛覺撕裂,手撐在雪地上,指尖深深陷進冰涼的泥濘裡。

血順著大腿內側蜿蜒而下,洇開暗紅的花,旋即被新雪覆蓋。

沈昱早已不見。

雪幕越來越密,將宮道盡頭那抹玄色吞沒,連腳印都填平了,像從未來過。

她沒有哭。

哭是示弱,秦家人不興這個。

她聽見近衛薛晟的聲音:“娘娘,殿下命屬下送您回東宮。”

秦寶宜沒有動。她低著頭,望著自己陷進雪泥裡的十指。蔻丹是新染的,海棠紅,指尖卻已凍得青白。那枚羊脂玉戒還穩穩戴在中指上——成婚時沈昱親自替她戴的,說玉養人。

此刻硌進掌心,生疼。

“滾開。”

她鮮少發怒。在東宮五年,她連高聲說話都少。

青黛的手伸過來,抖得厲害。她試圖拉起秦寶宜,聲音壓成一線:“主子,要不要傳太醫?”

秦寶宜沒有答。

她喘著粗氣,借力,慢慢直起腰。

九翟冠歪了,金鳳銜珠垂落在耳側,冰涼的。宮裝的裙襬浸透了血水,吸飽了,沉得像裹屍布。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片狼藉,深紅與雪白絞在一起,觸目驚心。

“別聲張。”聲音是啞的,喉嚨像被砂紙磨過,“扶我起來。”

青黛攙住她手臂,觸到她腕間脈搏,急而亂,像困獸撞籠。但秦寶宜的脊背是直的,步子邁出去,穩穩踩實,一步沒軟。

遵義門外,東宮的馬車候著。駕車的太監姓周,是東宮的老人,見她來,立刻跳下腳踏,撩開車簾。他的手頓在半空——看見了她的裙裾。

“娘娘——”

“回候府。”秦寶宜說。

周太監愣了半息,立刻垂首:“是。”

薛晟從後面趕上來,按住周太監的手腕。他看也沒看秦寶宜的臉色,只垂目道:“殿下有命,請娘娘回東宮休養。”

秦寶宜沒有看他。

她扶著青黛,踩上腳踏。

薛晟加重了語氣:“娘娘,殿下之命,屬下不敢違抗。還請娘娘體恤。”

青黛回頭,壓著怒氣:“薛統領是瞎了還是聾了?娘娘說了,回候府!”

薛晟仍按著周太監的手,紋絲不動:“娘娘不適,殿下自會延請太醫、悉心照料。夜深雪重,娘娘回候府,恐驚動侯府上下,反添勞累。”

他頓了頓——“還請娘娘以殿□□面為重。”

秦寶宜停下。

她站在馬車腳踏上,手扶著車框,背對薛晟。雪花落在她肩頭,一層薄白。

“體面。”她輕輕重複。

薛晟垂首:“是。娘娘素來賢德——”

話沒說完。

秦寶宜轉過身來,目光越過他,落在他腰間那把佩劍上。

然後她抬手,抽劍。

寒光一閃,像雪夜裡劈開的一道裂痕。

兩根斷指落在宮門前,彈跳兩下,滾進雪裡。

薛晟捂著手,悶哼一聲,踉蹌後退。血從他指縫湧出,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很快凝成暗紅的冰碴。

秦寶宜握著劍。

劍尖垂向地面,血順著劍脊流下,一滴,兩滴,滲進她腳下那片汙濁的雪泥。

她沒有看薛晟。她甚至沒有看那劍。

她只是看著宮門的方向——那個玄色身影早已消失的方向。

良久,她把劍隨手拋在雪地裡。

“回候府。”她說。

賢良淑德的帽子戴久了,他們怕是都忘了——

秦寶宜從不忍氣吞聲。

周太監猛甩一鞭,馬蹄踏碎雪光,向外奔去。

永靖候府就在宮城根兒,一盞茶的功夫便到了。高牆闊門,門前兩株百年銀杏,葉已落盡,枝幹虯結如鐵。

夜雪裡,“永靖候府”四個字懸於匾額,威嚴肅殺。

東宮的馬車剛到,府兵便迎上來。認出青黛,愣了一息,立刻問:“娘娘回府?”

青黛跳下車,聲音壓得又低又快:“別驚動外院,請夫人到銜珠閣,叫醫女,要嘴嚴的家生子去侍候。速去。”

府兵臉色驟變,轉頭奔進去,靴底踏碎薄冰,咯吱咯吱。

秦寶宜被扶下馬車時,腿已經軟了。那一路從宮門到遵義門,是提著最後一口氣撐過來的。此刻望見候府的匾額,那口氣忽然散了。她整個人往下墜,青黛險些扶不住。

“娘娘——”青黛聲音發顫。

“沒事。”秦寶宜攥住她手臂,指節泛白,“別叫。”

乘輦穿過垂花門,繞過穿堂,銜珠閣的燈火已經亮起來了。

母親易氏已經等在閣前。她只披了件家常半舊襖子,髮髻也是鬆鬆挽的,顯是倉促起身。

但她的神情是穩的,像礁石,迎著一波一波湧來的浪,巋然不動。

她只看了秦寶宜一眼,甚麼也沒問。只是伸手接過女兒。

“扶進去。”她說。

秦寶宜躺進這床帳幔裡,像躺回五年之前。

燭火映在帳頂,光影浮動。醫女在帳外請脈,指腹隔著帕子搭在她腕上,眉頭一點點蹙緊。

易氏坐在床邊,攥著她的手,沒有落淚。只是那手涼得像冰,指節硌著秦寶宜的掌心。

“夫人,娘娘這是——”醫女停住。

易氏打斷她:“先止住血。旁的回頭再說。”

醫女應是,開了方子,親自去煎藥。腳步聲漸遠,帳幔重新垂落,隔絕了外間的忙碌。

牛膝湯端上來,熱氣騰騰,苦味沖鼻,“娘娘,喝了它。”

這是催落之藥。孩子已經保不住了,須得用藥催下來,否則於母體有損。

秦寶宜望著那盞湯藥,沒有接。

“姑娘……”青黛的聲音帶著哭腔。

秦寶宜伸手,接過盞。

藥很燙,隔著薄胎瓷燒灼掌心。她沒有吹涼,低頭,一飲而盡。

苦味從舌尖一路燒到胃裡。她放下盞,闔上眼。

走馬燈似的,許多事浮上來。

她從前聽老人說,人瀕死時會將一生重歷一遍。

她沒有死,可方才跪在雪地裡的那幾息,有甚麼東西已經死了。此刻藥液入腹,像灌進一座空墳。

她比沈昱小五歲。

記憶裡對他最早的印象,是五歲那年,她在坤寧宮陪皇后說話。十歲的沈昱在下首回稟功課,一本正經,聲音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他站在那兒,身姿如庭前小松,眉目溫潤。

皇后告訴她,那是沈昱。她要叫“二哥”。

她便叫了。

他笑著應,從袖中摸出一塊松子糖,悄悄塞進她手心。

此後年歲漫長,他的身影漸漸從坤寧宮下首,鋪滿她整個少女時代。

他帶她放風箏。她的紙鳶掛上樹梢,急得直跳腳,他不喚內侍,自己爬上去摘。衣袍被枝丫勾破,他也不惱,遞給她時還笑:“下次孤教你扎,扎個飛得更高的。”

他帶她撲蝴蝶。她追著一隻金鳳蝶跑過御花園,險些撞上回廊立柱。他眼疾手快拉住她袖口,自己撞了上去,額頭腫起好大一塊,卻先問她:“可碰著了?”

他帶她捉迷藏。她躲進假山石洞,天黑透了也不敢出來。他找了她很久很久,找到時靴子都溼了——踩進了水池。他蹲在洞口,沒有責備,只是溫聲說:“寶宜,出來吧。孤在這兒。”

他帶她騎馬。她第一次上馬背,害怕得攥緊馬鬃,眼淚在眼眶打轉。他在馬下牽著韁繩,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不怕,孤牽著,摔不著你。”

她長大了。

他仍在原地等她。

四皇子成親時,他拒了議婚。五皇子連側妃都納了,他仍拒。

京中流言四起,說二皇子殿下莫不是有隱疾,說他心高氣傲挑剔太過,說他——大約是在等。

等甚麼?只有她猜得到。

她及笄那日,候府張燈結綵。

女眷在內院吃酒,男賓在外廳。她穿著重重禮衣,端坐堂上,接受長輩簪笄。鬢邊壓上那支累絲金鳳時,她垂著眼,想的是他今日會不會來。

他是皇子,不必親臨臣女及笄禮。

他來了。

一身騎裝,眾目睽睽之下,他穿過滿堂賓客,走到她座前。

他手裡捧著一雙鹿皮靴。鹿皮是新鞣的,還帶著淡淡的硝皮氣味,靴頭縫著細密的針腳,不太齊整,像初學女紅的人做的。

蹲在她腳邊,替她脫下那雙硌腳的禮鞋,換上這雙新靴。

她低頭,看見他後頸一層薄汗。

換好了,他用拇指按了按鞋頭,微微抬起臉。

“可擠腳?”

她搖頭。

他笑起來。那一年他二十歲,已入朝聽政,沉穩持重,唯有此刻露出少年人的意氣。

“我做了兩個月,”他說,“偷量了你舊靴的尺寸,總怕不準。”

她聽了,夜裡翻出那雙靴,摸了很久的針腳。

次年春獵。

他勒韁立在人群之外,對她招了招手。

後山有一片海棠林,開得晚。她到時,滿樹還只是密密匝匝的花苞。

沈昱站在花樹下,說:“今歲海棠開遲,原是等君。”

那日風輕,花苞在枝頭微微顫動。她望著他,他望著她,都不說話。鳥鳴一聲兩聲,從林深處傳來。

他先移開目光,耳廓泛紅。

帝后本不欲她嫁入皇室。

她哭、求,還是嫁了。

出嫁那日,鳳冠垂著珠簾,她看不清他的臉,只看見他伸過來的手。

掌心朝上,穩穩停在她面前。

她把手放進去。

他握得很緊。

婚後第二年,沈昱入主東宮。

那年他春風得意,她也歡喜。

他每日下朝必先來正殿看她,有時帶一捧新摘的海棠,有時是街市上買的糖葫蘆。

他說,寶宜,孤從前只想做閒王,如今卻盼登頂。

他握著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裡跳得很快,隔著衣料,燙她的指尖。

他說,因為這樣,就再也沒人能讓你低頭了。

東宮一直沒有子嗣。

起先她並不著急,成婚方一年,來日方長。

可四皇子、五皇子府上接連傳出喜訊,朝中漸漸有聲音:太子無嗣,儲位難安。

她看在眼裡,主動開口:殿下該納側妃了。

他說,再等等。

她說不必等。殿下的難處,臣妾明白。

庶長子出生那日,他守在她殿中,寸步不離。

奶孃抱著襁褓來請安,他看也沒看那孩子,只攥著她的手,說:孤不忍你受生養之苦。

她說:臣妾不養別人的孩子。

他沉默片刻,說好。

東宮的坐胎藥換了多少方子,她不記得了。

只記得那藥苦,每回喝完要含半顆蜜餞。沈昱有時親自來看她服藥,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

他說寶宜,是孤不好。你喝這許多苦藥,全是孤的不是。

她便覺得藥也沒那麼苦了。

今年春天父兄回京述職,帶回一位醫女。

那醫女診過脈,屏退眾人,低聲問她:娘娘是否常有盜汗、多夢、易倦之症?

她點頭。

醫女沉默半晌,只說,娘娘神思鬱結,宜寬心靜養。東宮的藥,不妨停一停,民女另擬一方,先疏鬱氣。

她沒有立刻停藥,怕沈昱空歡喜。

只是將那藥偷偷倒了,讓青黛另熬醫女的方子。

半月後,盜汗止了,夜夢也稀了。

她心覺輕快,待身子好些便去謝母親。易氏聽她說完,沉默了。

那沉默太長,她終於問:母親,可是有甚麼不妥?

易氏望著她,目光沉得像井。

她說,寶宜,你東宮那藥,可曾驗過?

她怔住,說沒有。

易氏沒有再問。次日便安排人,從東宮取回一盞坐胎藥,暗中送去了醫女處。

醫女驗完,跪在地上,久久不敢抬頭。

“啟稟夫人、娘娘,此藥……名為坐胎,實為避子。”

她沒有說下去。

秦寶宜也沒有追問。

她記得那日天氣極好,窗外的海棠開得正盛。她坐在那裡,看花影一寸一寸移過地磚。

她疑過,查過,覺得是後院女人的手腳,卻一無所獲。

得知東宮的藥從採買到煎制層層經手,皆可溯源,並無差池,她便不敢再查。

她想,或許只是醫女誤診,或許只是藥性相沖,或許、或許——

她不敢想那個或許。

所以即便她有了身孕,也一直瞞著,等到胎氣穩固才敢宣太醫。

她盼這孩子,盼了五年,更盼他是真的歡喜。

那日御醫診出喜脈時,她側過臉去看他。

他怔了一瞬。

那怔忪太短,但她注意到了。

那眼神不是驚喜。是失神。像猝不及防被揭了謎底——

皇上病篤,儲位已穩,外戚勢大。

她只是不明白。

若他不想讓她有孕,為何不直說?為何要讓她喝這四年苦藥?

但這個問題,不必再問。

她望著帳頂,望著那一片藕荷色暗影。燭火漸漸矮下去,光影一寸寸移過床柱。

身體裡的東西已經流乾淨了。疼痛不再是一陣一陣的絞擰,而是一片綿延的鈍,從腹腔漫到四肢。

沈昱回到東宮時,並未見預料中的忙亂。

正殿靜悄悄的,燭火幽微。只有薛晟跪在他面前,道:“殿下,娘娘回了候府。”

“怎麼傷的?” 他看向薛晟的殘掌。

薛晟叩首:“屬下言語頂撞了太子妃。”

沈昱沒有說話。

因為他幾乎忘了她會發怒。

更忘了她劍使得那樣好。

他走進書房。

軍報攤在案上,字跡密密麻麻。他坐下,拾起硃筆,批了一個“閱”字。筆鋒凝滯,墨洇開了。他放下筆,端起茶盞,手不穩,茶潑出來,洇溼了袖口。

他低頭看著自己袖口的雲紋——她攥過的地方,已經幹了,甚麼痕跡都沒有。

他忽然起身,大步往外走。

內侍追著問殿下去哪,他已經跨出門檻,又停住。

不必去,她會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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