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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駕崩 “隨朕回宮。”

2026-04-27 作者:李浪白

第3章 駕崩 “隨朕回宮。”

秦寶宜在床上躺了兩天。

不是昏睡,是睜著眼。帳頂的藕荷色暗紋她已能描出每一道走勢——海棠纏枝,五福捧壽,當年嫁妝裡母親特意添的,說寓意好。

她望著那紋路,像望一片不再有船渡過的海。

這兩日她不說話、不哭、不鬧,有飯就吃、有藥就喝、到點就睡。

易氏掀簾看過她三回。第一回她在看窗紙,第二回她在看手,第三回她闔著眼,睫毛一動不動。易氏在門邊立了很久,最終沒進去。

她靜得像一盆被搬進室內的盆景——還活著,只是不再朝陽。

只外院傳來動靜時,她會側過臉。

那是一個極輕微的動作,頭不動,只有眼珠移向窗欞的方向。像枯井裡探出的一截繩索,風一吹,微微晃一晃。

她在等甚麼?

易氏知道。青黛知道。

她自己也知道。

她不過是心還沒死透。

還抱著萬分之一的妄想:沈昱會來。哪怕不親自來,隨便抓個奴才,帶一句交代——“本王有不得已的苦衷”。

她會信嗎?

不會。

她不是還想要他的情。她只是不想承認——她嫁錯了郎君,衷情錯付。

十六歲那年她跪在皇后面前,哭著說“寶宜選他,不後悔”。

她如今才二十二歲。若那五年是錯的,她往後幾十年,要怎麼活下去?

所以她等。等的不是他,是那個還相信他的自己。

可他不來。

他算準了她會回去。算準了太子妃的枷鎖捆得住她。算準了秦家做不出為女兒問責儲君的事。

——算準了她沒有路走。

外面忽然響起喪鐘。

第一聲沉得像從地底湧上,窗欞輕輕震顫。第二聲接上,第三、第四……整一百零八下,一聲疊一聲,如驚濤拍岸,撞進這間靜了兩日的屋子。

秦寶宜猛地坐起。

九翟冠還擱在妝臺上,金鳳銜珠垂落,燭火映著它明明滅滅。

她跪在床上,赤足踏著錦褥,面朝養心殿的方向,慢慢俯下身去。

額頭觸到被面,涼而滑。

一下。

兩下。

三下。

她直起身,後頸繃成一條線。

到此,她秦寶宜無憂無慮的日子,徹底結束。

她摸向枕下。

那枚紅玉麒麟令牌還在,溫潤壓手。皇上將它放進她掌心時,手是涼的。

“朕與皇后,最後再為你撐一回腰。”

言猶在耳。

她攥緊令牌,玉質硌進掌心,像攥住一根浮木——

她生來是沈秦兩姓的掌上明珠,是將門之女,是被長輩們捧在掌心裡護了二十二年的姑娘。

她不認輸,更不能做逃兵。

她與沈昱的情,可以慢慢理。他欠她的債,也不急著討。

但眼下,她要知道——那個孩子,是怎麼沒的。

“娘。”她開口喚人。

易氏一直坐在外間陪著。這兩日她沒回正院,就倚在那張紫檀榻上,和衣而臥,一更醒三回。聽見這一聲,她闔了兩日的眼終於動了。

她沒急著掀簾。先端起手邊涼透的茶,嚥下去,穩了穩氣息,才起身。

掀簾進去,女兒跪在床上,長髮散落肩頭,臉瘦了一圈,眼窩微微凹下去。

易氏望著她,沒有問“醒了”“好些嗎”。

她只說了四個字:“來日方長。”

秦寶宜眼眶一熱。

“女兒要見見醫女。”

易氏沒叫人。她從袖中取出兩張疊得方正的紙,展開,鋪在女兒面前。

“你昏沉這兩日,娘都替你查清了。”

“青黛有心,把你前日喝的保胎藥的藥吊子留著。太子這兩日在宮中侍疾,她回了東宮一趟,說是替你收拾衣裳,實則是去取藥吊子。醫女連夜驗過,這是方子。”

秦寶宜低頭。

兩張方子並排放著。一張舊,墨跡已泛黃;一張新,紙邊還齊整。

易氏指著第一張。

“這藥,之前就驗過。表面是坐胎,實為避子。裡面混有川楝子,單獨服用甚至養肝——讓你不至於常年服藥垮了身子。”

易氏又指向第二張方子。

“這是竇氏送來的補藥,疏鬱氣,調肝經。”

她頓了頓。

“川楝子的藥性,本與肝絡膠著。一遇到這碗補藥,立時潰堤。肝急則疏洩太過,衝脈失養;肝損則藏血無權,胞宮驟竭。”

她看著女兒的眼睛。

“像守著袋火藥過日子,只等有人劃那根火柴。”

秦寶宜望著那兩張方子。

一張舊,一張新;一張網,一柄刀。

她的手開始抖。

她努力攥緊,指節泛白,紙邊被捏出細密的褶皺。

“若無他的授意與配合……”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竇氏,做不到。”

易氏沒有答。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窗外喪鐘已歇,餘音還在空氣裡震顫,像一根越繃越緊的弦。

秦寶宜慢慢鬆開手。方子落在被面上,兩張疊在一起,墨跡洇進錦紋。

“永靖候府這四個字,從來便不止是榮耀。”易氏的聲音低緩,像在說給自己聽,“進一步是皇權,退一步是萬丈深淵。是進是退,全憑君心。”

她抬手,輕輕攏過女兒散落的長髮。

“百年寵信,兩朝君主不疑、相知、善用,是老天眷顧。從皇長子夭折時便該料到——這份君明臣賢的血脈傳承,要走到頭了。”

這不是母親對女兒的寬慰,是一個百年將門的主母,在給繼承人交接家訓。

秦寶宜抬起頭。

“錯不在你。也不是秦家連累了你。”易氏望著她,目光沉靜如深潭,“是遲早會有今日。只是我的寶宜運氣不好,受罪了。”

秦寶宜一直撐著。

從雪地裡起身時她沒哭,抽劍斷指時她沒哭,一碗催落藥灌下去她沒哭。

此刻這一句“受罪了”,她忽然紅了眼眶。

“只是……”她的聲音碎在喉嚨裡,像雪落在將凝未凝的冰面,“他分明好過。”

易氏沒有答。

不是他變了。是他不必再演了。

易氏蹲下身,將女兒的雙足從錦被下托出,替她穿上繡鞋。鞋面是海棠紅的妝花緞,鞋頭繡著並蒂蓮。

“現在不是傷懷的時候。”

她起身,將秦寶宜推到妝臺前。銅鏡裡映出兩張面孔,一長一少,輪廓相似,眼神也相似。

“皇上駕崩,”易氏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替她通發,“無論是你,還是秦家,都要打起精神來。”

秦寶宜望著鏡中自己的臉。

二十二歲。眉目還是那副眉目,眼裡有甚麼東西不一樣了。

她正要開口,外頭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管家的聲音隔著簾子傳來,壓得很低,但壓不住那點惶然:

“夫人,娘娘——宮裡傳出訊息,太子殿下下令,為皇上停靈十日。”

秦寶宜霍然回身。

“十日?”

皇帝駕崩,停靈百日是祖制。為何只停十日?

“是。”管家垂首,“葬儀極簡,太子殿下也在十日後登基。”

他頓了頓,又說:“東宮來人,請娘娘入宮奉禮。”

秦寶宜沒有應聲。

她望著窗外漸濃的夜色,忽然想起皇上的話。

——朕走後,你尋個由頭,將道觀封了,觀中一干人等悉數賜死。

當時她以為,那是怕儲君沉溺方術,步他後塵。

可若只是如此,為何不下明旨?

還有——為何不允鎮北王與她父兄入京奔喪?

絕不會是猜忌。先帝與秦家兩代君臣,生死相托,臨終猶念著替她撐腰。

那會是甚麼?

他說:此時去見皇后也好。

皇后的靈柩,停在城外的玄清觀。

秦寶宜手一抖,攥緊了袖中那枚令牌。

“寶宜,娘替你梳妝……”易氏拿起簪子。

“娘,讓我靜一靜。”

她垂下眼,望著妝臺上那支未及插上的金簪。燭火在簪頭顫動,鳳口銜的珠串微微晃盪。

道觀。見皇后。

她忽然站起來。

“青黛!”聲音還啞著,卻已不是這兩日的空洞,“快替我更衣!”

青黛一怔,旋即掀簾出去。片刻捧回一套騎裝——杏紅短襦,玄色長裙,革帶束腰。是她未出閣時常穿的裝束。

易氏沒有問。她只是站起身,親自替女兒繫緊革帶,調整佩劍懸垂的角度。

“夜裡風涼。”她說,將一件玄色斗篷披上女兒肩頭。

秦寶宜低頭繫帶。易氏按住她的手。

“娘不知道你要去查甚麼。”她頓了頓,“也不必知道。”

“只一句——無論查到甚麼,先保全自己。”

秦寶宜點頭。

她沒從正門走。永靖候府的西角門通著一條夾巷,夾巷盡頭是馬廄。府兵見她來,愣了一息,沒敢問,牽出她那匹棗紅騮。

她翻身上馬,腿根觸及馬鞍時,小腹深處仍有一絲隱痛。她沒管,一夾馬腹。

蹄鐵敲碎青石板上的薄冰,夜風掀起斗篷下襬,如一面鼓滿的帆。

玄清觀建在半山腰,掩在一片古柏深處。尋常百姓不得近前,皇親祭掃亦有定時。

但今夜不一樣。

離老遠,秦寶宜勒住了馬。

火光。

玄清觀的方向,烈焰沖天。黑煙翻卷著湧入夜空,將一輪殘月遮成暗紅。古柏的輪廓在火舌舔舐下扭曲、坍縮,像一隻只跪倒的巨獸。

她一夾馬腹,猛甩一鞭。

棗紅騮長嘶一聲,四蹄騰空,向火光奔去。

近了。

道觀的山門已經燒塌,匾額墜落,焦黑的木片在風裡飛旋。火場外圍著一隊禁軍,盔甲上映著跳動的光。

人群中央,立著一人。

玄色大氅,玉冠束髮。火光照亮他的側臉,眉目溫潤如舊。

沈昱。

他似有所覺,轉過頭來。

隔著那片火海,隔著焦灼的熱浪與漫天的飛灰,他與她四目相對。

他身後,道觀轟然塌陷。

火星濺起數丈高,像千萬只流螢撲向夜空。

秦寶宜勒馬停在火光邊緣。棗紅騮焦躁地踏著蹄,她收緊韁繩,望著對面那個人。

他站在那兒,身後是廢墟,身前是她。

他向她伸出手來。

掌心朝上,穩穩停在她面前。

那手勢她太熟悉了。當前海棠樹下,他就是這樣伸著手,等她放上來。大婚之日,他立在鳳輿前,也是這樣伸著手,接她步入東宮。

此刻隔著遍地焦木與未熄的火星,他的手懸在夜風裡,像五年來從未變過。

“寶宜。”

他的聲音穿過夜風傳來,溫和如舊。

“隨朕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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