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晉江首發
第五十四章
塞外山脈延綿, 雪飄萬里,堆屍為冢。
為了護住靠近北周邊疆的幽州、益州,陸筠和將士們商議, 下達了一個近乎冷血殘酷的軍令——各路輕騎務必在兩軍交戰衝鋒時, 持刃殺敵。
此招相當於以身搏命,近乎拿命換命。雖能最大程度破甲殺敵,但也難保自身性命。
因為墜馬傷亡者,幾乎不會是能夠救治的輕傷,甚至可能葬身於局勢混亂的戰場, 被那些發狂的戰馬踏成一灘肉泥。
可是此計, 對於長途遠征來說,卻是兵貴神速的神策,能最大程度儲存士氣, 亦不會消耗太多輜重。
陸筠他們趕來太遲, 陸家軍士氣已衰,亦需一場大捷來鼓舞軍心。
換言之, 他們必須如此赴死守城,他們快撐不住了。
天穹飄雪,硝煙瀰漫。
陸筠身先士卒,一馬當先,手持一杆紅纓長槍,衝殺入兵荒馬亂的戰局之中。
韃靼人的戰馬膘肥體壯,最擅雪地奔襲。
也是如此,鐵騎交鋒,良駒才能更好地馱穩手挾彎刀的部族勇士。
陸筠擅槍、擅劍,百般武藝樣樣精通。
一旦他手中長槍被敵軍揮舞而來的馬鞭絞纏其中,被迫拉近距離, 陸筠便能趁著對方輕敵,利落翻出一把凜冽匕首,近身割.喉!
嘩啦!
猩紅漫天。
陸筠反手一揮,腥濃的鮮血便從蠻子的脖頸噴湧而出,將他那雙深湛烏邃的眸子染得赤紅,猶如從無間地獄爬出的邪祟惡鬼!
陸筠面容冷峻,下手狠戾,毫不留情。
韃靼人見戰友命喪於幽州主帥之手,心中怒火騰昇。
他們認得陸筠的臉,認得這名肩背挺拔高大的將帥,亦知陸筠馳騁沙場多年,深得漢軍信賴。
近日漢軍士氣大漲,亦有他在此地調兵遣將、行軍佈陣之故。
只要將陸筠殺了,陸家軍便會喪失鬥志,士氣不振,形同一盤散沙。
思及至此,幾名身材魁梧的部落勇士對視一眼,大喝一聲,持刀上前。
他們呈圍攻戰陣,以雷霆之勢,朝著陸筠的後脊劈砍而去。
利刃破風裂空,呼嘯而來。
陸筠聽到一陣迅疾的刀吟聲,心中一凜。
情急之下,陸筠吹了一個呼哨,召來盤旋夜穹的海東青蓬萊。
蓬萊聞訊,立馬發出一聲預警的刺耳鷹唳。
遊隼撲殺而下,硬生生撕裂了那一條揮刃劈砍的胡騎手臂。
“受死!”
趁此機會,陸筠抬手抓住那人的衣襟,抬手一拳,錘得敵將頭顱炸裂,滿身都是血跡斑斑。
陸筠盼著此戰勝利。
他殺紅了眼,一身黑金甲冑佈滿淋漓血氣、碎骨血肉,看得人心驚肉跳。
無數觸目驚心的血線,順著他緊繃的小臂,蜿蜒而下,橫亙於他青筋勃發的手背。
陸筠的肩上豁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傷口血流如注,痛感劇烈。
但此戰勝勢已成,他不能露出頹勢。
思及至此,陸筠強忍住深入脊髓的痛感,鳳眸幽暗,再度持刃,跑馬如疾雷,殺回危機重重的戰場之中。
……
鏖戰近乎一月,陸筠終於將那群兇殘暴虐的北蠻騎兵,逐出北境關隘。
陸筠本想乘勝追擊,但他剛與南廷打過一戰,又被迫迎敵,麾下兵力正衰。
勞師遠征,分散兵力,怕是難以統籌糧草輜重,亦會再陷腹背受敵的險境,只得作罷。
陸筠率軍回城休整。
沿途百姓看到大批兵馬回城,各個激動得涕淚橫流,沿途屈膝跪拜,哽聲高呼“將軍”,似要對他傾訴這些時日遭遇外敵欺壓的心酸與委屈。
北地百姓信賴陸筠,無不將其視為頂天立地的神祇君主。
陸筠目露溫色,安撫完百姓,再度回到軍所上藥。
他的肩臂在戰中受傷,傷痕耽擱了半月之久,早已潰爛。
如今剜肉見骨,連持劍都會輕輕顫抖。
陶大夫見了,連聲罵道:“再這般折騰下去,這條手臂廢了得了。”
聞言,陸筠揚唇一笑:“戰事安定,總算能養一段時日了。”
北蠻最擅奇襲,但後方輜重糧草短缺,只要破開他們圍城的勢頭,將他們逐出關隘,便能保北境兩年太平。
如今陸筠已有東境作為糧草倉廩,他無懼塞外蠻子擾邊,終於能有幾天太平日子可過。
待臂傷養好,他就回益州見雲芙……
快要開春了,冰雪消融,萬物復甦,北地的凜冬過去,正是成親的好時機。
雲芙畏寒,天熱一點,她也樂意出門。
世家望族的婚儀繁瑣,若她不喜那些高門規矩,他亦能幫她消減一些繁文縟節。
陸筠知道雲芙識字不多,到時候若要應對各房太太,少不得要他私下裡指點一些應對的法子。
倘若家中哪個親眷沒眼力,當真給雲芙臉色瞧,陸筠也得殺雞儆猴,在外護妻,幫她立起來,如此才能讓雲芙居家的日子過得舒心。
畢竟陸筠娶妻,是想著讓雲芙過上好日子,可不是讓她來府上受欺負的。
陸筠還在想著,那一件留給雲芙的嫁衣合不合身?
她在家中是不是已經見到了阿萌?母子許久不見,關係是否生疏,阿萌會不會淘氣,故意不認孃親……
也不知闊別一月,雲芙會不會記掛他。
陸筠想了許久,腦中全是家宅裡的瑣碎小事。
陸筠歸心似箭,恨不得即刻忙好地方軍務,也好回去見妻兒一面。
就在陸筠上完藥的時候,潘參將忽然負荊入帳,跪到陸筠面前。
陸筠見到心腹參將俯首跪地之時,鳳眸裡摻著的笑意一寸寸褪去,臉色陰沉如雷雨,切齒問:“何事?”
潘參將是陸筠派去護衛雲芙回城的親兵領隊,他本該留在益州,戍宿雲芙的平安,可他卻在陸筠領兵回城之日,出現在幽州城中!
陸筠見他負荊請罪的架勢,手臂血脈僨張,心頭亦有血氣上湧。他目眥欲裂,強抑住胸臆翻湧的怒火,厲聲斥問:“說話!”
潘參將羞愧難當,他將頭低至地皮,佝僂脊背,對陸筠道:“末將護送夫人回城的途中,遭遇漢賊趙溫瑜率軍偷襲。韃靼騎兵多達三千人馬,意欲生擒夫人,我軍不敵,近乎全軍覆沒……”
說著,潘參將想到雲芙赴死之前的毅然目光,眼中含淚,羞憤欲死地道:“為了給我等謀求一條生途,夫人棄車誘敵,助我等殺出重圍。夫人不願淪為人質,拖累將軍,甘心墜崖赴死。死之前,夫人給將軍留下遺言,盼著將軍能善待小公子,及其家眷……”
陸筠不蠢,不過輕輕一句點撥,他便明瞭原委。
趙溫瑜該死,竟知他看重雲芙,欲擒雲芙,予以要挾!
可雲芙性情剛毅,不願害陸筠戰場分神,又怕他受趙溫瑜欺瞞,會輕信那等“人質”的鬼話,當真就範。
雲芙竟甘心赴死,以期謀得一條供陸家親兵出逃的生路坦途!
她想護住阿萌、自家祖母,甚至是他……卻偏偏將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而益州距離幽州,雖有十來日的路程,潘參將卻蓄意瞞報,將此事掩至今日。
他無非是確認雲芙身死,亦無非是怕陸筠喪失戰意,致使北境幽州淪陷,生靈塗炭!
因陸家兵馬生在北地、長在北地,他們的父母妻兒都在北地,他們想要護住北境四州,他們不想陸筠敗戰!
可陸筠呢?!他也有妻兒啊!
雖是為了大我,犧牲小我,可憑甚麼他就要承受這等喪妻之痛?!
就憑他驍勇善戰,就憑他位高權重,他就註定孤家寡人嗎?!
陸筠咬緊牙關,恨得臉色鐵青,一雙鳳眸再無往日的從容不迫,俱是顯形於色的騰騰怒火。
陸筠的胸口起.伏不定,頸上青筋猙獰,一口鮮血自齒間迸出,染上嘴角。
陸筠強嚥喉頭濃郁腥氣,他強橫地抓住潘參將的衣襟,抬臂便是兇悍的一拳。
砰!
重重的一拳,直打得潘參將唇角流血。
“那是我的妻!”
“雲芙是我的妻!”
“不是隻有你們有妻兒,我也有!我也是人!”
潘參將第一次見陸筠如此失控。
陸筠氣得雙目赤紅,額角青筋鼓譟,卻沒有落淚,墨眸亦沒有發潮。
但從陸筠一聲聲無助的質問中,潘參將竟聽出一絲哀毀骨立的悽愴痛楚。
潘參將即便臉上落傷,卻沒有躲閃分毫。
他忍痛道:“待我等脫離險境,重回戰地,韃靼鐵騎早已不見蹤跡……”
“我等循著戰馬足跡尋人,疑心夫人墜崖毀屍,而崖下湖域遼闊,深至千尺,打撈數日仍是一無所獲……”
潘參將的意思很明白,他們竭力去救助雲芙,可雲芙自毀屍身,連一具全屍都不曾留下。
她當真為了保住陸筠,一點餘地不留。
陸家軍心生欽佩,亦不知一個內宅婦人如何能生出這般令人歎服的悍勇。
他們都欠了雲芙一條命,他們的家人亦欠著雲芙萬世恩情。
若非雲芙慷慨赴死,陸筠如何能一心禦敵,守住北境四州……是他們對不住雲芙。
“是我等無能,將軍,您打我吧!若是不解氣,砍了我一臂也成!都是我等欠夫人的!”
陸筠怎會殘殺家將,可他恨不得提刀殺人,否則他又該如何消除心頭這口鬱氣。
陸筠的指骨僵硬,忍了許久,還是失魂落魄地鬆手,嗓音沙啞地下令:“調撥三千兵馬,繼續去尋夫人的蹤跡!不拘崖底、湖泊、便是周邊村落州郡、塞外諸部,亦要命人搜尋!寧可尋錯,不可放過!”
可是潘參將早早蒐羅過戰地山崖,如今也過去一月,陸筠不知會不會太遲,亦不知還能不能再見到雲芙一面。
倘若雲芙執意赴死……
倘若她當真這般狠心,連一具屍身都不肯留給陸筠,那他該怎麼辦?
陸筠唇失血色,氣息粗.重。他的周身肌肉緊繃,這具肉眼凡胎的軀殼裡,似是壓抑蟄伏著一頭擇人慾噬的兇獸。
陸筠舍下潘參將,他的神情冷毅,不顧肩上早已洇出衣布的血跡,單手緊攥劍柄,縱身上馬。
陸筠將軍事國政全權委以徐齊光,又調撥一批兵馬,奔襲千里,殺向那些四處潰逃的韃靼殘部。
北境草原的韃靼諸部與瓦剌部落世仇已久,從來水火不容。
此次聯手攻城,也不過是見陸筠兵力大減,意欲聯手,從他身上撕下一塊肥肉。
可陸筠所向披靡,陸家軍萬眾一心,一番連消帶打下來,直將北虜殺得潰不成軍。
漠北兩方勢力損失慘重,還沒謀得絲毫好處,聯盟自然瓦解,雙方關係也進而惡化。
如此一來,陸筠再帶兵追擊,早已失去援軍的韃靼諸部,便如同老鼠見貓一般,惶恐不安,只知逃竄。
“如若爾等將漢賊趙溫瑜交付我手,本帥能大發善心,饒你們一命。”
不過是交出一個漢奴就能挾部逃生,誰又會不願達成這筆交易?
很快,趙溫瑜便被那些北蠻部落捨棄,如同喪家之犬一般被軍將們擒到陸筠面前。
趙溫瑜蓬頭垢面,一身狼狽,再無從前那股矜貴計程車人文氣。
他見到甲冑錚錚的陸筠,嚇得魂飛魄散,渾身戰慄,忍不住尿了褲子,騷味沖鼻,隨風飄來。
待聽到陸筠詢問雲芙的下落,趙溫瑜忙心計飛轉,為自己開脫:“是、是雲芙自己要墜崖逃生……我沒有對她做甚麼!而且那樣高的崖峰,山路還崎嶇,誰又會特意尋路徑下山,一探究竟,她的屍體應該還留在山下。”
趙溫瑜生怕陸家軍藏有後手,眼見著抓不到雲芙,也只能領兵離開,不敢滯留太久。
趙溫瑜心知陸家兵馬早已竄逃,也知此次計劃失敗,沒有大費周章再去借一具死屍,用於欺瞞陸筠。
趙溫瑜一心強調自己沒有折.辱雲芙的屍身,盼著陸筠給他留一具全屍……最好能帶他回到中原,他不想死在異國他鄉,成為漠北塞外的一縷亡魂。
可陸筠聞言,卻極其諷刺地一笑:“她那時應當也是這般求你的……可你沒有饒了她。”
陸筠想到雲芙無助絕望的模樣,心臟便一陣抽痛,猶如浸在寒冰幽潭,四肢百骸都浮出一重難以忍受的冷意。
“她這般乖,你怎敢碰她一根汗毛……”
陸筠殺意滅頂,他終是揚劍出鞘,手中銀芒流瀉,指向趙溫瑜。
“趙溫瑜,你該死!”
陸筠腕骨擰動,璀璨劍花翻飛。
陸筠陡然爆開一股強悍力量,將那把削鐵如泥的寶劍,自趙溫瑜發頂,由上至下,徑直貫穿他的肉.軀!
冷劍破風,脆裂人骨。
趙溫瑜被陸筠劈成兩半,就此變成一灘白骨森森的死屍,倒在了血泊之中。
陸筠雙目凝霜,怔忪盯著那一具死屍。
明明為雲芙報仇雪恨,可他心中並無絲毫快意……陸筠做完了此事,卻不知接下來該做甚麼。
他本該回益州那個家。
可雲芙死了,他沒有家了。
陸筠回到幽州,又策馬疾馳幾日,來到雲芙落難的那片峰巒。
那樣高的懸崖,她素來膽怯,竟眼睛都不眨一下,便敢棄馬墜崖……
陸筠似是脫力一般,拿不穩手中長劍。繼而,他又噴出一口鮮血,踉蹌兩步。
陸筠陷入一片茫然混沌的黑暗之中,五臟六腑好似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殘酷撕扯,他不甘心自己與雲芙的牽扯就此斷裂。
他不肯,他不想,他不願!
上窮碧落下黃泉,他都要尋到她!
“我該去何處尋你……是那處山崖,還是湖底?”
雲芙膽小,怕黑懼鬼,黃泉路上無人作伴,他該下陰曹地府,與她同往嗎?
雲芙給陸青琅買了開光的金鎖紅繩,她給小孩準備了許多禦寒的冬衣,她說要與他成親,她說會等他回來。
可雲芙騙了陸筠,她把他留在這裡了。
她還留下遺言,要他照看好他們的孩子。
偏偏陸青琅那麼小……
陸筠在外樹敵眾多,若無他捨命相護,小兒不能平安長大。
一時之間,陸筠涼笑出聲,目露悲切。
就連陸筠自己也分辨不清,阿萌究竟是雲芙留給他最可貴的遺物,還是一具用來囚他的人間枷鎖。
作者有話說: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出自唐代白居易的《長恨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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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就說過啦,這是一個我拿來解壓不大新穎的故事。
但能看到這麼多寶寶追文,我真的非常非常榮幸、驚喜、開心。
我寫文,很注重不同人物之間的拉扯與情感遞進,興許不是甚麼特別新鮮的故事,但一定是能打動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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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燈燈一直寫古言,古代世界,野外遇到危機的情況,唯有懸崖和湖泊了,所以雲芙為了“毀屍滅跡”,只有墜崖的選項,這是她在騎馬出逃的時候,臨時能尋到的最好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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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文是為了整個故事好看,且合乎邏輯,因為都是我創作的故事,所以不能保證全部文的橋段沒有重合之處。
但我也在盡我所能寫不一樣的故事啦,如果有寶寶對於文章哪處不滿意不喜歡的地方,可以直接丟下文章哈,不要影響我繼續寫完故事,非常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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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好好寫完一本書,感興趣的寶寶繼續追,不感興趣的寶寶,我們有緣繼續見呀。
希望之後的作品會有更多能吸引到你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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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故事,我昨天一晚上沒睡,在糾結會不會“太俗氣”、“太土”。
但我想著,我既然最開始大綱是這樣打的,而且也有很多讀者很喜歡這個故事。
那我就不要被任何人影響,好好寫完我的故事,我身為作者,能完成我的故事就是盡到一個作者的本分了。
一個守本分的作者,再壞應該也壞不到哪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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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還是按照我的第一個大綱設想去推進故事,也就是說,這章還不是正文完結,我還有一個大劇情的節點。
因為下一本就會嘗試先婚後愛+追妻的題材,這本還是想寫一個“死遁”,但絕對不是甚麼雲芙想要自由不願意和陸筠在一起,他們兩個的情感濃度是飽滿的,所以不用太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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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有失憶梗(非完全失憶),雖土但也是我第一次寫,不過不是虐方向,是我覺得有趣好看的方向,很可能沒甚麼男二,就寫單純的男女主戀愛,就算有也是背景板,因為陸筠不壞,沒必要刻意虐他……他只是一個絕望的鰥夫罷了咳咳。
而且長大一點的一家三口才好玩……
其他沒啦,週二照常更新,因為還有一章劇情我會寫完。
但週三一定請假,可能週四也請假,最遲週五更新,最早週四更新=3=
我想整理一下最後的劇情,花兩週時間一口氣更到正文完結,麼麼噠。
月底會正文完結,然後再寫幾個番外,我們就正式完結啦!愛你們,每天都掉落紅寶,作話吵到大家了非常對不起!我之後會少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