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晉江首發
第五十五章
整整三個月, 陸筠未曾有一日,停止過搜尋雲芙的下落。
可山嶺峰崖皆無人,湖泊暗潮亦聘了採蚌人、潛夫、甚至是習水的水師下湖打撈, 仍是一無所獲。
而那幾座靠近益州的城池, 曾受過北蠻劫掠。亂世年間,兵荒馬亂,戰火紛飛,山中難保有野禽出沒、獵鷹覓食……誰也不知一具遺落荒山的女屍下落。
陸筠不敢往壞處猜測雲芙的去向。
這般想來,倘若雲芙能安然沉湖, 竟也算得到一個善終。
陸筠找不到雲芙的屍身, 但他尋來法師為雲芙招魂,領她的孤魂,回到家中。
後來, 陸筠又為雲芙立了衣冠冢, 以妻禮給她送葬,還在她的墳塋一側, 留下另一具空蕩蕩的棺槨……那是陸筠留給自己的位置,是他死後的歸處。
陸筠死死盯著土坑裡的棺木,不寧的心緒竟變得平靜了一些。
至少他不算無家可歸。
至少養大陸青琅後,他還能回到雲芙的身邊。
早在二月,御胡之戰大捷,北境四州安定太平,陸筠就該回到家宅之中。
可他整整數月不肯歸家,又在辦完雲芙的喪儀後,久居軍所,在外奔波,鮮少回到陸府。
陸老夫人近乎半年沒有見到自家孫兒, 她心中記掛陸筠的身子骨,盼著他回家一趟,也好一家人坐下吃頓團圓飯。
陸老夫人命軍將去信一封,催促陸筠莫要忘記家人和孩子。
年關前夜,陸筠總算抽出空閒,策馬回府。
陸筠在外忙碌軍務國政,宵衣旰食,案牘勞形,瞧著清癯削瘦了許多。而他的身影高大峻拔,寬肩窄腰,手臂又結實有力,還扶著冷冽長刃,氣勢比之從前,更為冷冽駭人。
特別是陸筠如今貴為北周帝王,君威深重。一記淡漠眼風瞥去,莫說陸家族人,就是陸老夫人也能被孫兒眼中的威懾力,嚇上一跳。
偏偏陸青琅膽大得很,他半點不怕這般冷漠嚴肅的父親,竟還張開一雙胖乎乎的小手,邁著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撲到陸筠的懷裡。
小孩才一歲多,剛學會走路,走得不大順暢穩當。
好在陸老夫人心細,花廳裡鋪滿軟毯,即便陸青琅跌跤了也摔不疼。
陸青琅被男人的衣袍霜雪凍得一個激靈。
他受了委屈,癟了癟嘴,又自己忍住眼眶搖搖欲墜的淚花,依戀地仰頭,對陸筠咧嘴笑。
片刻後,陸青琅含含糊糊喚出一句:“娘、娘……”
唸了半天,像是終於念順了。
陸青琅大喊一聲:“孃親親!”
在這一聲稚氣的呼喊之下,陸筠凝於墨眸的霜色緩慢褪去,他像是終於從一層厚實的繭子裡掙扎出來,回到這個人情味十足的人間。
陸筠遲緩地低頭,用沉肅的目光,靜靜逡巡雲芙留下的孩子。
幾個月不見,陸青琅都長這麼大了。
小孩的手腳白皙如玉,胖乎乎的,抓人的時候很有力氣。一雙鳳眸還沒怎麼長開,眼型偏圓潤,烏溜溜的好似葡萄。鼻樑倒是高挺,小小年紀就生得“有稜有角”,長大應是個俊俏的兒郎。
還有那張小嘴,嘟囔“阿孃”的時候,唇珠微翹,當真像極了雲芙。
聽到小孩第一句喚的是“孃親”,陸筠一點都不惱。
他反倒輕扯了一下唇角,躬身彎腰,單臂將兒子撈起,抱到懷裡。
陸筠打量陸青琅的小臉,試圖從兒子青澀的五官,辨出一絲雲芙的痕跡……在這一刻,他竟希望,陸青琅能更肖似雲芙。
“你和我一樣,也很想她,是不是?”
陸青琅聽不懂,他只朝著陸筠笑,然後歪著腦袋,摟住了親爹的脖頸。
陸筠輕嘆一聲,他把小孩抱到軟榻上,再從懷裡取出一條金鎖紅繩的手鍊,繞了兩圈,囚在兒子的腕上。
陸筠盯著陸青琅的小手,良久無言。
而花廳外的陸老夫人,遠遠看著父慈子孝的這一幕,亦欣慰一笑。
她是真怕陸筠會想不開,做出甚麼傻事,這才勸著陸筠回府,也好讓琅哥兒把人留住。
自打從前陸筠要挖墳驗屍開始,陸老夫人就知道,雲芙是陸筠的情劫,這輩子怕是都躲不開。
再後來,陸筠要提拔一個通房丫鬟為陸氏宗婦,陸老夫人雖心裡不痛快,但也不願與孫兒生分,成了那等棒打鴛鴦的惡人,還是如常為他佈置婚儀。
如今知道雲芙為了保住陸筠父子,竟敢捨身墜崖,陸老夫人更是心生欽佩。
想起從前種種,陸老夫人無奈一嘆。
雲芙這等巾幗英雄,不怪陸筠對她情根深種。
但陸筠乃陸家大房的主心骨,肩負家族崢嶸,陸老夫人也不願陸筠走窄了,當真想不開,一心要追隨雲芙而去。
好在雲芙給陸筠留下一個孩子。
好在陸青琅聰慧,知道聽祖母的話,乖乖抱著親爹喊:“阿孃。”
陸筠嘴硬心軟,至少在兒子長大之前,他不會棄他不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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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筠解開披身的狐毛大氅,蓋在兒子的腦袋上。
陸筠抱著兒子去見雲老太太,順道給人提了幾匣子年禮與吃食。
雲老太太白髮人送黑髮人,心中悲痛,自是不必多說。
老人家哭過好幾場,眼睛都熬紅了,一雙老眼白翳漸重,人也昏沉。
好在雲老太太身邊都有丫鬟、大夫守著,沒讓她哀思過重,出甚麼事。
甫一進門,陸青琅便從陸筠的手上掙扎下地,輕車熟路爬上雲老太太的膝蓋,乖乖挨著曾外祖母撒嬌。
都說隔輩親,雲老太太看到胖乎乎的小孩,喜得見眉不見眼,忙託著曾外孫的屁股,將他牢牢抱到懷裡。
見狀,陸筠也知,祖母的確將雲老太太當成正經親家照看,這才會三不五時帶曾孫來探望她,怪道陸青琅一見雲老太太就要抱。
雲老太太細細打量了陸筠兩眼,溫和地笑道:“您是陸大將軍吧?”
“晚輩陸筠見過雲家祖母,恰逢年節,軍中得空,特來給您送些細點、冬衣。”
陸筠敬重雲芙的家人,謙卑地送禮,又為雲老太太斟上一杯暖身的熱茶。
陸青琅還在雲老太太懷裡扭著,非要尋個好位置才肯安分窩著。
陸筠怕小子沉甸甸的,累到老人,不由沉下鳳眸,瞥去一眼。
許是知道陸筠的心思,雲老太太和善一笑:“不妨事兒,孩子重點好,抱起來軟乎瓷實,心裡安定。”
陸筠聽出雲老太太的言外之意。
她是說,懷裡能抱個曾外孫才好,不像雲芙這般仙逝,摸不著抱不著,甚麼都沒留下,教活著的人心裡不安。
陸筠平素沒甚麼訪親寒暄的心思,可不知今日為何,他竟在雲老太太這邊坐了許久,陪她一同喝完幾碗茶湯。
雲老太太腦子不糊塗的時候,說話也極有條理,她能看出陸筠待雲芙的情意……想也是,若是不喜歡雲芙,又怎會力排萬難,非要給一個丫鬟抬妻位。
雲老太太也沒明白,眼見著日子要好起來了,孫女也找到歸宿了,怎就福氣這般薄,竟這麼去了。
雲老太太神思恍惚,捏了捏陸青琅的小圓臉,同陸筠笑道:“阿萌和芙兒生得真像,小模樣幾乎是一模一樣。將軍之前不在府上,怕是不知道,阿萌和他娘一個口味,比起麵條,更愛啃炊餅,每回來老婆子這兒,都得往小兜裡摸兩個饢餅才肯走。”
“這樣漂亮的孩子,合該給芙兒多看看呀,怎就連一面都沒能見著……”
雲老太太說著說著,話又沉下去。
她不願讓人看笑話,揹著陸筠,抹了下眼角,又笑道:“芙兒自小就是個乖巧聰慧的,她爹不爭氣,沒能給家中留下甚麼錢,還招來一堆討債鬼。大冬天的,我和芙兒都不敢躲家裡,生怕被催債的人抓著發賣了,還是躲到荒廟裡這才逃過一劫。”
“那時的芙兒年紀小呢,也不過六七歲,就到我的腰身過。那樣小的孩子,一見我凍病了,抹著眼淚喊祖母,還學書上說的‘臥冰求鯉’,去河邊撈魚。結果人都凍傷了,還沒融開河冰。好在芙兒腦子活,還知道去小溪裡摸泥螺,鑿開螺肉,再釣上兩條黃辣丁回來給我熬湯喝。”
“芙兒一直惦念祖母的恩情……可沒芙兒守著,一聲聲喊我‘祖母’,那樣難的日子,我又怎麼熬得下來。”
陸筠想,他興許誤解過雲芙,他以為她心裡唯有祖母,不顧他們父子。
但那段最苦最痛的日子,是祖母護著她,一老一少相依為命,這才撐到今日,二人情分自然非比尋常。
陸筠緘默無言,雲老太太又嘆了一口氣:“幾年前,芙兒要離家遠行。她回過一趟家宅,給我置辦藥包,又添了冬衣、被衾,還買來一些家禽狼犬,甚至添上一大筆家用,將藏錢的小甕塞得滿滿當當。那些銀錢有零有整的……這是把身上能給的錢,都給了老婆子。偏她嘴上說要去享福,可身上穿的都是舊衣,連凍瘡藥都捨不得買,我又怎會猜不出她此行艱險,怕不是甚麼好差事。”
“芙兒就是這樣的性子,要強得很,一旦要出遠門,定會將身邊人安頓得妥善,才能放心離開。”
聽到這話,陸筠輕扯了下唇角。
他想,雲老太太的話也不盡然。
至少這次,雲芙要走,她就沒將陸筠安頓得很好……
夜裡聊了一個多時辰,陸筠才抱著睡熟的兒子離開偏院。
陸筠本想將陸青琅送回陸老夫人身邊,但又想起從前對雲芙的許諾。
他答應過她的,要將小孩養在膝下,要費心照看阿萌,不讓小孩受一星半點兒的欺負。
陸筠故意忘記此事,他不想如雲芙的願。
陸筠想著,如此漠視陸青琅,才能讓雲芙心疼。
這般,雲芙就會以鬼身入夢,使小性子責罵他幾句。
可是,一年過去了,雲芙沒有回來過。
也不知她是不是心存怨氣,所以才遲遲不肯入夢,見他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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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芙死後的第二年,陸青琅兩歲了。
陸筠登基稱帝,延續國號“北周”,又改元“天啟”,冊封嫡長子陸青琅為皇太子,以定國本。
陸青琅被陸筠帶到了身邊養育,時常跟著陸筠出入軍所,圍著沙盤、輿圖、一卷卷文書打轉,逢年過節才能回府一趟。
陸青琅已經能跑會跳,說話又早,聽得多了,小嘴一天到晚唸叨不停,追著陸筠問——
“爹爹,這是甚麼?”
“爹爹,那是甚麼?”
陸筠嫌他聒噪,時常會丟給徐齊光教養,或是讓海東青蓬萊擒著小孩的雙臂,一人一鳥撲草垛子裡玩拋球……阿萌是那個球。
陸筠日理萬機,時常要外出軍所辦差,留陸青琅一人居於院中。
但陸青琅不在意,他正是貓嫌狗憎的淘氣年紀,有人陪著玩、陪著說話,心裡就高興了,又哪裡會管這麼多。
而且,不論夜裡多晚,父親都會回軍所陪伴陸青琅,他只想跟著家人,他不在意會不會吃苦。
這天晚上,陸筠忙完國政,已是深更半夜。
陸筠記得陸青琅睡覺的時辰,猜測兒子早已入睡。
陸筠不想吵醒兒子,想著給小孩掖好被角,就去內室的矮榻將就一晚。
哪知,回房的時候,陸筠看到屋內燭光明亮,兒子蜷曲手腳,窩在榻上,睡得香甜,懷裡還緊緊抱著一卷畫軸。
陸筠輕輕拉開陸青琅的手臂,取出那一副畫卷,置於床邊。
許是嗅到陸筠衣袍上的青竹味兒,陸青琅翻了個身,枕著陸筠的衣袖,又迷迷糊糊睡著了。
陸筠被小孩壓著衣袍,動彈不得。
他被迫坐在床邊。
陸筠的視線下移,挪向畫卷,垂眸看了許久。
也不知在猶豫甚麼,陸筠動了動手指,還是將那一副畫卷,小心翼翼攤開。
捲上繪了一個女子。
梳雙髻,著粉裙,捧雪搓臉,神態嬌憨靈動,正是雲芙。
前段日子,陸青琅吵著鬧著要見阿孃。
陸筠被他煩得不行,只能提筆,為小孩繪了一幅工筆小像。
本以為,過去一兩年,雲芙的音容笑貌,應是漸漸模糊。
可在落筆的一瞬間,往昔的記憶又湧上陸筠的心頭。
他沒能遺忘雲芙,他記得她那一雙含笑的杏眸,亦記得她數次歡喜回眸,羞怯地攀附他的手臂,再朝他喚來一聲聲撩人心絃的“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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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芙死後的第三年,陸青琅三歲了。
陸青琅的模樣長開,臉蛋雖還有嬰孩的豐腴稚氣,可鳳眼卻狹長深秀了一些,眉心那顆紅痣也愈發灼灼生豔。
旁人家的孩子,在這個年紀只認出“吃的”、“穿的”、“玩的”。
但陸青琅早慧,不但在陸筠的耳濡目染之下,識得了幾個字,還能用小樹枝在沙地裡歪歪扭扭地畫上幾筆。
按理說,尋常人家的哥兒到了四歲才會開蒙,但陸青琅貴為皇太子,自該儘早識字唸書,也好擔起日後治國的重擔。
陸筠親自為陸青琅開蒙,又教兒子寫字唸書。
如今的陸青琅說話極為流利,他盯著紙上歪歪扭扭的墨字,小聲問陸筠:“爹爹,孃親的名字是甚麼樣的?”
陸筠微微一怔。
他靜默許久,握住小孩的手,一筆一劃,寫下“雲芙”二字。
陸青琅看著力透紙背的兩個字,嘿嘿一笑:“曾外祖母說過,孃親識字不多……要是孃親回來就好了,阿萌很厲害了,還能教孃親寫字呢。”
聞言,陸筠指骨緊繃,手背上青筋鼓譟,喉頭隱有澀意,心頭又浮起難抑的沉痛。
在雲芙死後的第三年,任陸筠再如何強裝鎮定,遺忘亡妻,他也無法開口說出——“阿萌,你的孃親……再也不會回來了。”
作者有話說:安心,下一章開始就不虐了,是甜的!
但我們週三週四請假,可能週五見,最早週四見!
週三一定請假,我要整理劇情麼麼噠!(為了給大家更好的閱讀體驗,必須請假一天哈)
今天也會掉落紅寶麼麼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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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幾歲會做甚麼都查過資料噠,但我們的阿萌聰明一點,所以會稍微進步一點哈=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