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晉江首發
第五十二章
雲芙思緒遲滯, 良久無言。
秋娘姐姐說過,男人榻上的話不能當真。
況且,陸筠是手掌生殺大權的君主。
他今日意動, 想娶她;明日亦能移情別戀, 看上旁人。
雖不知陸筠為何執意要給她一個妻位的恩典,哄她留下。
但云芙心知,她沒甚麼與陸筠抗衡的籌碼,順著他的話說就是了。
思及至此,雲芙抿唇一笑:“能得將軍喜愛, 是雲芙之幸。”
說完, 她又見好就收,鋪起綿軟蓬鬆的棉被。
比起當陸筠的妻子,雲芙更想今夜能好好睡上一覺。
陸筠的目光陰寒似鬼魅, 一瞬不瞬凝著雲芙。
待雲芙老老實實鑽進被窩垛子, 還給他空出一個床位,陸筠薄唇輕抿, 還是掀開被子,隨她躺下,再將嬌小的女子,完全圈進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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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雲芙剛睜眼,便覺身側陷下一塊,伸手一摸,竟是陸筠那緊繃結實的大腿。
雲芙的手骨僵硬,半晌不動。
陸筠那泛涼的手,已然覆上她的手背,教她往窄腰牽引, “你想要?倒是可惜,你身上見紅,此時還是別行房事較好。”
雲芙尷尬地抽手,卻不料陸筠性惡,已然連人帶被一起擁到懷裡。
雲芙被迫伏於他的膝上,輕顫著一雙濃密長睫,望向早已穿戴齊整的秀美男子。
陸筠隨手撥開那一縷被雲芙含在唇齒的烏髮,取出一份信箋遞予她看。
“今日,我會手書一封家信,寄給祖母,命她備好婚儀六禮。正好雲老夫人也在幽州,兩家都有長輩在場,能坐下議親,待你我回城,只需跟著贊禮人,行天地君親師之禮便是。”
聞言,雲芙的腦袋都是怔愣的,她沒想到陸筠沒有說笑,他這般雷厲風行地定下親事,做足了萬全準備,居然是真的要娶她。
為何?
雲芙不明白,亦有點忐忑。
難不成陸筠當真對她喜愛到要娶她為妻的份上?
對於旁人來說,這是祖墳冒青煙,天上掉餡餅的好事,但云芙非但沒有面露喜色,還滿眼憂愁,惶恐不安。
見狀,陸筠原本溫柔的眉眼,又摻了一重凝霜,他輕捏雲芙的下巴,嗓音幽冷:“你不願嫁我?”
“怎會呢。”
雲芙又不蠢,真要待在陸筠身邊的話,妻總比妾來得好。
如此一來,她不會受人欺凌,陸青琅也能成府上嫡長子。
只是,雲芙從未有過這般好的運氣,她也不敢貪圖那等鴻福……她總覺得自己名不副實,德不配位,這等好處,早晚要還回去的。
興許哪天,陸筠會後悔,亦會視她為恥?
雲芙含糊一陣,小聲道:“將軍可能會後悔。”
“不會。”陸筠難得一笑,輕撫雲芙的下巴軟.肉,“雲芙,你無需如此忐忑,我既要娶你,便能護你。”
雲芙不免憂心忡忡:“將軍一意孤行,陸老夫人怕是不願?”
雲芙並不想讓陸老夫人覺得她是一個攪家精,從而對陸青琅生出厭惡。
“無需多慮……祖母不是那等迂腐之人。此前的永州趙氏也不過末流世家,但親事定下,祖母待趙馨怡亦疼愛有加。雖說你家世不顯,但你懷子有功,生下得她憐愛的曾孫。若我執意要抬舉琅哥兒,比起庶長曾孫,祖母應當更希望他是個嫡出孫輩。”
再不濟,陸筠還能欺瞞長輩,暗下謊稱自己在戰場負傷,有斷子絕嗣之嫌,興許日後再無所出。
陸老夫人得此噩耗,自然百倍憐惜陸青琅,盼著大胖曾孫爭氣,能挑起長房楣梁,又哪裡會對陸筠娶妻一事置喙分毫?
陸筠既要娶雲芙,當然想好應對之策,不必她過多擔憂。
雲芙挨著陸筠靠了一會兒,像是也想通了其中關竅,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她又何須多慮?
興許她命裡就是帶著好運,合該她享福呢?
既來之則安之,雲芙也不糾結了,她仰頭,朝陸筠彎唇一笑:“那我便聽將軍安排。”
“嗯。”許是雲芙應下婚事,陸筠心神稍松,攬人的動作愈發溫柔。
意動之時,他還低頭,在雲芙白皙的頸子上,淺淺落下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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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境巡狩一事差不多到了尾聲。
過完年,雲芙就能跟著陸筠回幽州了。
年關那天,塘州的劉知州宴客,壯著膽子給微服私訪的北境君主陸筠遞去請柬。
本以為陸筠會視若無睹,哪知陸筠竟應下帖子,還命僕從往劉家送去幾樣鮑螺點心。
雲芙得知陸筠要帶她出門見客,還是去知州府上,她難得生出幾分慌張。
“我不通那些宴席禮數,外出見客,會不會給將軍丟人?”
雲芙想到從前和陸筠一起去趙家赴蟹宴,因她不懂禮數,不曉得那些家宅門道,濃茶與螃蟹共食,鬧了肚子,還險些動了胎氣。
雲芙應付不了這些高門大院的陰私手段,本能有些忌憚,老實說,她不是很想參宴。
本以為這般不識大體,會惹得陸筠不快。
但陸筠近日心情不錯,聞言也只是把雲芙撈到懷裡,又將下巴抵在妻子的腦袋上,低聲道:“怕甚麼?若是他們不敬君主,蓄意衝撞官眷,這條仕途才算是走到頭了。”
陸筠是用刀槍棍棒殺出來的帝位,雖還未御極登基,但他已掌東、北兩境的國政,麾下又有萬馬千軍。
當初抬舉這個劉知州,也無非是見他任塘州通判多年,治績優異,這才予以授職提拔。
既然陸筠都不擔心,那雲芙也就大方赴宴,凡事謹慎一些便是。
年節那日,無需雲芙費心周旋,劉家的女眷一聽僕婦唱報的那句“夫人”,立馬笑臉相迎,一個個朝她熱情地圍攏過來。
劉夫人雖然沒聽說過陸筠有甚麼正妻,但一見雲芙生得月貌花容,也知她聖眷正濃。
劉夫人回頭看一眼自家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孩們,內心遺憾地道:倒是可惜了,陸筠佳人在側,定不會看旁人一眼。今晚獻女拉攏陸筠這招,怕是行不通了。
有陸筠的抬舉與庇護,雲芙一點苦都沒吃。
聽不懂的話就笑笑,看不懂的菜品也笑笑,吃到香噴噴的茶湯也溫婉低頭,道聲:“好茶。”
旁人都以為雲芙性子柔順,人淡如菊,她不過是知道自己胸無點墨,多說多錯,倒不如老實閉嘴,還能得些顏面。
一頓年節宴席結束,雲芙精疲力盡。
待她爬上馬車,一隻剛勁堅實的手臂冷不丁攬來,將她撈到膝上。
雲芙如今已經習慣陸筠的神出鬼沒。
待她那軟和的屁股,坐上那觸感冷硬的膝骨,她還能面不改色地挪一挪腿,尋個舒坦一點的位置待著。
不等雲芙出聲問話,陸筠微涼的手指,便抵在她的下頜來回摩挲,一個兇悍至極的吻,也就此落到她的唇角。
雲芙的軟唇,猝不及防被陸筠堵住。
陸筠長驅直入,將她的舌捲入口中,吮到舌.根發麻.酸脹。
車廂裡光線昏暗幽謐,陸筠衣袍間的淡雅竹香,緩緩流溢,平添幾分難言的禁忌之感,更有助興添趣之效。
陸筠兇惡如狼,隔著襖裙,掐住她的纖腰,將她掌在懷中。
如此親到雲芙的唇瓣微.腫,陸筠方肯鬆開對她的桎梏,嗓音岑寂地道:“雲芙,既嫁為人婦,就該知本分。一會兒功夫不見,竟私下與外男眉來眼去……當真是失了管教。”
陸筠這聲陰冷的苛責,倒讓雲芙心中納悶。
她憋了半天,忍不住問:“我幾時與外男勾勾搭搭了?”
陸筠淡道:“你看了劉公子兩眼。”
雲芙震驚極了,她記得男女分席,還隔著一條遊廊、幾重珠簾吧?
陸筠的眼力竟敏銳至此,能透過珠簾,窺視她的動向!
雲芙也不想和陸筠鬧得不快,她月事快走了,惹惱了陸筠,受罰的還是自己。
思來想去,雲芙還是開口:“我就是看到劉公子簪花入府,有些稀奇。大老爺們髮間簪著一串紅梅,瞧著有點女氣,實在古怪。”
聽完這話,陸筠騰昇的心火漸漸消弭。
他抬指,撚過雲芙發麻的櫻唇,笑道:“你更喜愛如我這般英武的兒郎?”
雲芙想到陸筠在榻上的悍勇,心中本能生出幾分驚懼,但嘴上還是甜津津地答:“自然……將軍生得俊美無儔,又弓馬嫻熟,天底下沒有女子不喜愛你這樣文武雙全的男子。”
“嗯。”陸筠心氣兒順了,他不再欺負雲芙的唇,而是輕.含她的柔軟耳珠,於齒關細細噬咬,“你應喜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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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芙漸漸摸出了一點和陸筠相處的門道。
只要她不忤逆陸筠的意思,平時去各處都同他報備一聲,其實陸筠也不會太為難她,或是限制她外出。
還有三日就要啟程回幽州了,雲芙身上沒錢,特意同陸筠討要了一兩金錠。
陸筠一聽到雲芙討錢,鳳眸便浮起一重濃霜,冰寒刺骨:“你要錢做甚麼?”
雲芙聽他語氣不善,忙解釋:“我不是想拿錢私逃,我不過是要出門採買用物。”
“此事可以吩咐僕婦去做。”
“那不一樣。”雲芙無奈極了,“我想給阿萌打一隻指甲蓋大的小金鎖,再去廟裡給他求一條開過光的紅繩。阿萌快週歲了,我身為孃親,空手回去總是不好。”
聽到雲芙是想給兒子送禮,陸筠的臉色和緩許多。
他提筆蘸墨,低聲道:“待我批完這幾卷文書,我與你同去。”
“好呀。”
雲芙樂得陸筠多參與一點這些育兒經,陸筠多照看陸青琅一分,便對這個兒子多看重一分。
雲芙不敢奢望一國之君此生只鍾情一人,但陸青琅是她熬盡苦難生下的小孩,她理應為阿萌多籌謀鋪路。
今天是大年初三,家家戶戶已經開葷,可以食用牛羊肉。
往常這個時候,陸府都會命公廚的下人們烹煮豬肉餡的合子,供主人家食用,據說初三吃肉餡合子,能庇佑家人團圓,財源廣進。
雲芙想著,陸筠少時在陸府長大,興許也有這個習慣。
她有心討好陸筠,特意下廚,為他煮了吃食。
許是看到雲芙臉上沾著白麵的模樣有點滑稽,陸筠很賞臉,竟真的坐下,與她一道兒吃完了豬肉合子。
用過晚膳,陸筠回房洗漱換衣,穿好一身合適外出的竹紋廣袖青衫,外披一件狐毛鋒利的大氅,緩步出門。
陸筠自己換完衣還不夠,還要進屋,幫雲芙也挑揀一身明綠襖裙,再給她攏上一件翠底羽緞斗篷,如此妝點,才與他的一身青衫相稱。
雲芙瞧不出陸筠的私心,她只覺得陸筠自己打扮得清華矜貴,亦不想外出時雲芙丟他的臉,這才進屋專程給她挑衣。
雲芙就著銅鏡打量了幾眼。
陸筠烏髮如絲緞,眉眼深秀,身上這件青衫極其清雅,比之平日箭袖騎服,少了幾分殺氣騰騰,多了一些文人君子的高華溫潤。
而云芙綰著雙髻,簪著闊葉豆娘的綠珠小釵,長長的槐綠絲絛攏下,搭在腰際,微微搖曳,更顯得女孩家身段窈窕,眉眼靈動。
二人郎才女貌,站在一處,單從相貌來看,當真是登對至極。
雲芙滿意,她順勢牽住陸筠的手,和他一起往屋外走。
早有馬車備在府外,等兩人上車,車伕抽了下馬臀,那輛馬車便嶙嶙駛向熱鬧非凡的鬧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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塘州不設宵禁,夜裡又有元月燈會。
街市車水馬龍,燈明如晝。
州郡的世家門閥籌錢紮起綵棚,棚下掛滿金光燦爛的花燈,遠遠望去,花團錦簇,火樹銀花。
雲芙知道身邊有財神爺散金,為兒子買用物也沒有太過吝嗇。
她專程進金樓,選好一枚送給陸青琅的長命金鎖,又為陸筠挑來一隻青竹玉墜。兩樣飾物只有指甲蓋大,就算佩在身上也不會硌到面板。
買完飾物,雲芙又拉著陸筠上山尋廟。
元月寺廟求籤的人多,雲芙拉著陸筠排隊許久,才從法師手中討得兩根紅繩。
“將軍,伸手。”
雲芙將那青竹玉墜串在紅繩上,又兩手捏著繩釦,等著陸筠撩袖伸腕,佩戴繩飾。
陸筠雖然沒有佩戴紅繩的習慣,但見雲芙滿心期待,也沒推諉。
他將手腕慢條斯理地遞到雲芙的面前。
雲芙低頭,耐心拆解著繩結小圈,繼而將那條紅繩,小心翼翼繞上陸筠的手腕。
雲芙做事認真,她一瞬不瞬地凝著陸筠白皙如玉的手骨。
而陸筠卻垂眉斂目,也在專注地看她。
屋簷底下,掛著一排黃澄澄的燈籠。
燭光璀璨,伴著香火煙氣,流溢於雲芙後頸。
雲芙的腦後絨發,被燭光照得纖毫畢現,亦將那一截荷莖似的細頸,映得纖細可欺。
陸筠看了許久,莫名想起一事。
幾年前,陸筠回到永州祖宅過年,曾有一名喚作“燕芳”的丫鬟,燻藥爬床,妄圖讓陸筠收房。
陸筠勃然大怒,直接提劍傷人。
待燕芳被人拖下去後,又有一名小丫鬟深夜趕來,為他奉茶消火。
小丫鬟卑怯地伏跪於陸筠的靴前,對他露出一截軟嫩綿柔的脖頸。
那一夜,陸筠手中提劍,凶神惡煞。
他怒意未消,即便遷怒旁人,亦無人能置喙半句。
可看著腿側女孩那瑟瑟發抖的肩臂,他竟奇異地壓下了火氣,還接過她送來的茶湯,沉聲命她退下……
“雲芙,從前在陸家,你給我送過茶湯。”
雲芙剛繫好那一條手繩,驟然聽到這句,不免錯愕抬頭。
她想了許久,才記起那一樁久遠的往事。
“將軍竟還記得這事兒?”
雲芙沒有對陸筠報過名字,更沒有抬頭打過招呼,陸筠是如何認出她的?
雲芙疑竇叢生,盼著陸筠解惑。
但陸筠只是牽了下唇角,淡道一句:“略有印象……走吧,夜深了,也該回府了。”
作者有話說:下一章開始最後的節點劇情了,想盡善盡美寫好,如果有斷更的情況,會告訴大家的,但斷更後肯定會有爆更,因為我只是當天劇情沒寫完而已,大家擔待我一下。
每次故事最後的節點,我都得憋著一口氣寫好,很怕寫不好。
這個節點算長也不長,月底就能全部寫完且正文完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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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身份低微的女子,在生下長子被封為皇后是有的,如衛子夫。
衛子夫原為平陽公主府的歌女。漢武帝劉徹在看望姐姐平陽公主時,看中了衛子夫,將其帶入宮中。
元朔元年(前128年),她生下了漢武帝的長子劉據。由於此前漢武帝一直無子,長子的出生使衛子夫的地位迅速提升,順理成章地被立為皇后。
(總之我們是架空小說,陸筠又是那種手掌軍權,擁有鐵血手段的掌權者,他要抬舉一個女子,不會有任何阻礙的,不必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