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 71 章 寧寧,還跑嗎?
奚琴君靨生紅暈、眼波流轉, 依稀能見飲酒時的飛揚意氣。
他扶著額頭:“寧寧,我沒喝醉,尚能……”
聶雪深都還好好的, 他不能認輸。酒桌如戰場, 他豈能拱手相讓?
觀寧伸手將他握著的白玉杯放下:“不許喝了。”
一句話,輕描淡寫。
然而,奚琴君真就乖乖低頭認錯:“寧寧, 是我不好, 我不該喝這麼多。”
觀寧滿意了。
一旁的暉霞派弟子:就知道, 大師兄每次撐不過三句話就要投降。
他們聽說,這次一起來的聶道友也喜歡沈師妹, 甚至已經在一起了。雖然他們打不過, 但是可以助攻。
果然,沈師妹一見大師兄喝這麼多酒,立馬就心疼了。
這樣正好,也讓聶道友看看:大師兄才是最配得上的那個。
畢竟, 怕老婆的男人最值錢好不好?
觀寧伸過手將奚琴君攬住。
他的身量頎長纖秀, 卻又不過分單薄, 她花了些力氣才將他穩穩扶住。
觀寧:“師兄, 我送你回去吧,還能走嗎?”
明明可以讓其他人送他回房間, 但是她卻做不到狠心袖手旁觀。
從這個視角來看,他的五官被放大, 好看的薄唇微微抿著, 泛著水潤的紅色,帶著還未散去的酒氣。
奚琴君終於找回了些許理智。
他喝了酒,八杯, 還是十杯?奚琴君記不清了。
然後觀寧過來勸他不要再喝,貌似還生了他的氣。他不該讓她生氣的。
她是……他的愛人,此生唯一的愛人。
自己發過誓,要讓她一輩子都只有喜樂無憂。而現在,他甚麼都沒有做到。
可是,他……這些話是甚麼時候說的?
奚琴君不記得了。腦海中閃過一陣刺痛,這迫使他不得不費力扶住額角,發出幾聲低沉的悶哼。
觀寧見他不適地蹙著眉頭,像是經受著甚麼折磨一般,忙道:“師兄,你怎麼樣?”
奚琴君睜開眼,泛起一個無力的微笑:“還好。”
怎麼可能還好。
觀寧心疼了:“明知道喝了會難受,還喝這麼多……”
她連罵他都是軟綿綿的。
旁邊的暉霞派弟子很是過意不去:“沈師妹,其實我們也有不對,你就別怪大師兄了。”
觀寧:“我先送他回去,提前離席的事,還麻煩張師兄和師父師孃先說一聲。”
對方忙不疊應了:“師妹放心吧,師父他們不會說甚麼的。”
齊夢薇將剛剛起鬨的人叫到一旁:“張師弟,你們做得過分了。聶道友不說甚麼,不代表他真的不介意。”
張瑾有些不服氣:“齊師姐,明明大師兄才是先來的,憑甚麼……”
齊夢薇打斷他的話:“就憑師妹喜歡,師父師孃也沒有反對。感情的事,哪有那麼多對錯?張師弟,你現在是替大師兄出氣,還是因為看不慣聶道友?”
張瑾不說話了。
齊夢薇:“好了,大師兄回來才是最要緊的。而且,我聽說聶道友動用人情,拜託狼族那邊的道友,才終於找到了大師兄。我們合該好好感謝他才是。”
張瑾和另外幾人聽完,都面帶慚愧:“齊師姐對不起,是我一時想岔了。”
見師弟他們聽進去了,齊夢薇也沒再多說甚麼:“這聲道歉,你們留給聶道友說吧。”
觀寧扶著奚琴君經過聶雪深的坐席時,被他叫住:“寧寧。”
聶雪深的眼眸平靜無波:“我也醉了。”
他的臉沒有紅,眼神也深沉得像是一潭深泉水——看起來甚麼事也沒有,更不像喝醉的樣子。
觀寧有幾分糾結:“聶師兄,我讓其他人送你先離席?或者……你等一會兒,我送完師兄就回來接你。”
她知道聶雪深今夜喝得不算多。
倒是有許多人想來灌他,但聶雪深生人勿近,所以真敢來的也沒幾個。
不過也不能排除,聶雪深的酒量真的很淺。
有些人就算喝醉了也是安安靜靜的,說不定他就是這樣呢?
聶雪深同意了觀寧的第二個方案:“好,我在這裡等你。”
觀寧不太放心他亂跑:“你記得先喝醒酒湯,我很快就回來。”
聶雪深目送觀寧離開,剛被師姐教育過的張瑾走過來。
“聶道友,抱歉。今日的事是我考慮不周。這杯酒是我敬你的,還希望你不要介意。”
聶雪深回答他:“無妨,陸兄是我好友,張道友與他同氣連枝、情誼深厚,我又怎會介意。不過,寧寧剛囑咐我要喝醒酒湯,這杯只能以茶代酒了。”
張瑾:“自然可以!”
但見聶雪深目光坦蕩、略無不快之色,張瑾不由得生出幾分羞慚。
不只是張瑾,其他人也開始覺得:這樣的人,也難怪沈師妹會喜歡。
觀寧扶著奚琴君,沿著山路往回走。
今晚的月光亮堂堂的,照得雲開霧散,照得星子都沉在柔藍天幕的懷抱裡。
奚琴君的面龐在淡白月色下絲毫畢現。
觀寧甚至看得到他根根分明的睫毛乖順垂著,表情恬淡得像做了一場美麗的夢。
然後,她聽到對方叫了一聲:“寧寧。”
聲音很輕很柔,像是微風順著耳畔消失在仲夏淋漓的蟬鳴之中。
觀寧覺得自己可能聽錯了。
奚琴君今日已經叫過她很多次,但那些都是在人前。
他可以叫她“沈姑娘”,也可以叫她“寧寧姑娘”。只有這個稱呼,她只想聽陸懸書這樣說,而非奚琴君。
現在只有天與地,山與風,你和我。沒有人再需要偽裝,你為何還要用這個稱呼呢?
你還記得我嗎?
觀寧慢慢向前走著,將右耳靠近他的嘴唇,想聽清楚剛那兩個字是不是自己的幻覺。
可是她甚麼都沒有聽到。
沙沙的氣流聲穿過山林,穿過歸鳥腋下雙翼,穿過她與他之間的咫尺毫厘。
可是她甚麼都沒有聽到。
推開門,將奚琴君放在床上,觀寧將解酒丹倒在手心餵給他。
好在他很聽話,觀寧沒怎麼費心就將藥餵了進去。
觀寧給他脫了鞋,照顧著他好生躺下之後,準備回衡青殿。
扶了這個還有一個,聶雪深還在等她呢。
可奚琴君卻在她轉身的瞬間,用手指扣住她的手腕:“別走……”
為甚麼不要他了?她不是他未過門的妻子嗎?
觀寧沒有想到奚琴君會醉成這樣。
他們之間的關係已經很複雜了,她不可以留下來。
她試圖收回右手,可惜被握得太緊,試了幾下還是紋絲不動:“為甚麼?”
還能為甚麼?
他的雙眸漸漸找回焦距,彷彿演練過無數遍般回答:“因為我愛你。”
因為心臟跳動,因為日生月落。
因為世間本該存在的一切,所以我愛你啊。
她的呼吸停止了一瞬:“陸懸書?”
觀寧很少叫他的名字。
陸懸書的名字,來源於他那個沒有半點親情可言的父親。
幼時,父子倆見面的次數並不多。
陸懸書是由僕人帶大的,他很早就知道父親並不愛他。無論他做得多麼好,陸父都不會將一絲慈愛目光分給自己。
他的生母晏初雨,是透過家族聯姻嫁到陸家的。
陸父不喜歡她,在懷了孩子之後就迫不及待地將真愛接進了門。
再後來,晏初雨難產身亡。徐叔告訴陸懸書,其實晏夫人給他提前想好了名字,但被家主毫不留情地否決了。
至於那個名字到底是甚麼,陸懸書已無從得知。
陸父剝奪了他母親的姓氏,也剝奪了他本該有的名字。
他頂著這個沒有承載著父母期望的名字,默默無聞地長大,直到九歲那年,成了觀寧的師兄。
是觀寧讓他覺得,原來自己的名字也可以這麼動聽。
她聽到對面的人緩慢吐出幾個音節:“我、不是……”
我只是你的。
他好像看到了一縷光。
然而那縷光只是很短暫地停留在他面前,又漸漸遠去了。
聶雪深在等觀寧來接他。
他坐得筆直挺拔,與醉得不省人事沒有半點關係。面前放著一隻空碗,曾盛過醒酒湯,他一滴不留都喝得一乾二淨。
這場接風宴本來就是為陸懸書和聶雪深準備的。
現在已經走了一個,聶雪深馬上要離席,宴會差不多也要散場了。
聶雪深出聲叫她:“寧寧。”
觀寧見他還在乖乖等自己,舒了一口氣:“聶師兄,我耽誤了點時間,你久等了吧?”
他搖搖頭:“等你回來,我高興。”
因為知道她會來找自己,所以無聊的等待也成了一種樂趣:想她甚麼時候回來,想她會用怎樣的眼神看他。
每一分每一秒,呼吸都泛著無盡甜蜜。
醒酒湯起效還要一小段時間,在此期間,聶雪深仍需要人照顧,觀寧只能扶著他。
好在,酒鬼和酒鬼還是有區別的。
他不怎麼借力,沒有像奚琴君那樣緊緊貼著她,觀寧也能省點力氣。
他的步伐很穩當,腳下踩著月光下黏連不斷的影子。她和他的影子是那樣的密不可分,瘦長鋪在青石路上。
聶雪深看著地面兩道不斷晃動的人影,說道:“我追上你了。”
觀寧現在覺得他是真醉了:只有醉了的人,才會這麼幼稚追著影子跑。
她歪了歪身體:“現在不是了。”
聶雪深似乎有些不滿,一定要追上她,觀寧偏不讓。
追趕之下,他們很快就回到了房間裡。
月光被擋在房門之外。
聶雪深反手將門扣上,吱呀一聲,被上了鎖。在觀寧沒回過神的時候,她就已然無路可逃。
聶雪深慢慢靠近,將她抵在蒲團上:“寧寧,還跑嗎?”
他的氣息隨著親吻一齊覆了過來,帶著幾分迫不及待,指腹貼著她的耳垂。
觀寧終於反應過來:“你……沒喝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