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 62 章 師兄不記得我了
聶雪深差點把玉符扔出去。
甚麼叫“尚在人世”?甚麼叫“已動身前往渡月山”?
修士魂燈若滅, 照理早就魂過三途、魄渡忘川,洗去今生記憶早早轉世才是。
陸懸書就算魂兮歸來,橫插一腳, 也要再等上十八年。
可是應宥卻說他未死。
莫非他已經知道自己和寧寧好事將近, 所以陰魂不散、就連做鬼都要還魂來毀人姻緣、強拆鴛鴦不成?
他大力握著通訊玉符,幾乎要將其當成陸懸書本人一把捏碎。
想了想,終究還是忍下來, 耐心傳送訊息打探:“深謝應道友恩情, 聶某感激不盡。可否將詳情一一告知?”
過了一會兒, 在聶雪深焦心等待中,應宥又發來訊息:“詳細情況, 實難盡述。陸道友情況特殊, 我平生亦未得見……他此行只為專程來找聶道友,明日即到。”
這句話更是沒頭沒尾,古怪非常。
聶雪深眉頭長蹙,滿腔歡喜都被疑竇、震驚與惱怒代替, 竟生出將玉符摜在地上的一股無名火。
終究怕吵醒觀寧, 他將被捏得不成樣子的玉符收起來。
陸懸書……
聶雪深整宿未曾入眠, 觀寧卻是個無知無覺的, 一夜好夢,醒來只覺得神清氣爽。
朦朧天光裡, 但見清風明月般的素雅少年,長眉微蹙, 似是懷揣無限風露清愁。
“聶師兄, 你醒的這麼早?”觀寧抱著他,再好生蹭了蹭他的胸膛,“是準備起身修煉了麼?”
她知曉對方作息向來規律, 往常這時刻早該在打坐靜修、吐納天地靈氣。想來是為了陪伴在自己身邊,這才誤了時辰。
聶雪深收回無邊思緒,如夢方醒:“不打緊,你若懶怠起床,我可以再陪你多睡會兒。”
等到天光大亮,陸懸書找上門來,怕是再不得安寧。
他足想了一夜,也沒有想出一個萬全的法子。說到底,他二人的悲喜都只系在她一人身上,從不是他們之中任何一人可以說了算的。
若是她回心轉意,重新和陸懸書在一起,而將自己棄若敝履……他當真會心碎欲絕。
觀寧見他一時恍惚、一時悲傷的作態,心中納罕:昨夜還好好的,今天是怎麼了?
莫非是魔道中人作亂?
她有些擔心,與他十指交扣發問:“聶師兄,是不是有甚麼煩心事?若是難辦,我可以和你一起解決。”
不管有甚麼困難,她都不會將他棄之不顧。
聶雪深見她善解人意,目中滿是關切,扯出一個淡淡的笑:“……是壞事,也是好事。”
轉瞬之間,他已經下定決心。
既然寧寧已經和他在一起,他無論如何都不會放手,這一點毋庸置疑。若是陸懸書蠻不講理,他也不會顧及往日情分而手軟。
還有寧寧的態度……
這一點,要看陸懸書今日是興師問罪還是另作打算了。他行得正坐得直,坦坦蕩蕩,何懼千夫所指萬人唾罵,擔上橫刀奪愛的罪名。
觀寧滿腹狐疑,追問道:“究竟發生甚麼事了?”
為甚麼他的臉色看起來這麼難看,像是丟了一百萬靈石般憂愁決絕。
“寧寧,馬上你就會知道了。”
聶雪深生怕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會打碎他最後的美夢。因此即便觀寧這般急切追問,他也選擇緘口不言。
觀寧見問不出結果,也沒心思繼續賴床不起了,轉而披衣束髮。聶雪深迎了上來,想為她繫上衣帶。
她轉身躲開伸來的手,心中悶悶的:“反正你有事情瞞著我,還管我做甚麼。”
聶雪深如何當得起這句話?
他生怕那短命鬼還沒找上門來,他就自亂陣腳讓她不痛快,連忙解釋:“我並非有意欺瞞……也罷……”
觀寧正待凝神聆聽,院中突兀傳來一道清雅聲音:“長雲君,是我來了。”
一石激起千層浪!
那聲線熟悉至極,分明就是……
正在纏磨的兩人聽得此聲,一時間都頓住了。觀寧不敢置信,彷彿從未想過聲音的主人此刻就站在門外。
她的表情如夢似幻,像是要把房門盯出個洞來,又不敢起身開門。
最後,她緩緩望向同樣僵硬的聶雪深:“聶師兄,這就是你要和我說的事嗎?”
師兄還活著?
聶雪深比她早了幾個時辰知曉此事,驚訝雖有,但尚可維持面部表情:“是,陸兄沒死。”
真到了此刻,他反覆不定的心反而平靜下來。
門外人等了許久,見未曾等到回應,又道:“長雲君,可是目下不便現身?”
這句話分毫不差地傳入房中人耳中。
剛剛只顧著驚訝,觀寧也未曾細究稱呼,此刻方覺出不對來:為何師兄會稱呼他為“長雲君”?
長雲道君不是幾百年前就飛昇了嗎?
想知道的答案太多,只有推開那扇門才能得到解答。
聶雪深也有類似疑惑,不過他的關注點在陸懸書的態度上。對方的語氣熟稔中透露著親切,不像興師問罪、捉賊成雙,卻像舊友拜訪。
聶雪深垂眸徵詢她的意見:“寧寧,我們一起出去見他好不好?”
見是肯定要去見的。
朝思暮想、念念不忘的人像是一場夢般活生生地立在門外,觀寧心中怎會不歡喜。
但當歡喜如同巨大的浪潮褪去,留在沙灘上的還有進退兩難的現實。
她和聶雪深在一起了,確定了關係、見過柳眉真人、還答應要與他結契。
若是師兄早幾日回來,或者是再晚一些、在一切都塵埃落定的時候再出現,她都不會陷入如此為難的境地。
但她明白,這些為難和陸懸書沒有半分關係。他還活著,這件事本身就是最好的訊息。
譬如自己可能要面臨的他的失望、詰問亦或是失望決絕,不過是滄海一粟的小小煩惱。
即便這小小煩惱會讓三個人再次心痛欲碎。
聶雪深也明白她的掙扎。
他溫柔堅定地抱住觀寧,給予她自己能給的全部安慰:“寧寧,陸兄回來是件好事,你不用覺得對不起任何人。”
觀寧霎時淚眼朦朧:“聶師兄,我……”
他明明知道自己放不下陸懸書、明明知道可能會發生甚麼。在最壞的情況裡,師兄會痛恨她移情別戀、而他也會因此受到影響。
但他還是選擇了支援自己。
聶雪深靜靜凝望她:“從來都是我逼你選,讓你覺得為難。他就站在門外,你要見他,我不攔你。”
“畢竟至於後面如何……也要看陸兄的意思。”
觀寧恍然:是啊,現在她糾結這些事,說到底也沒有意義。
從頭至尾受到最多傷害的是師兄,她能做的就是直面這一切,將風波影響降到最低。
即便師兄恨她,她也絕無怨言。
她心境慢慢變得平靜起來,不再那麼忐忑了:“我們一起去見師兄。”
觀寧的反應在聶雪深意料之中。
他點點頭,不再多言,起身穿衣、繫腰帶、束髮……一切完備之後,聶雪深還親手為她梳了漂亮髮髻。
他端詳著鏡中少女,真心實意誇讚:“寧寧很美。”
觀寧此時沒有甚麼自我欣賞的心思,只是與他的雙眸在鏡中恰好對上,露出個淺淺的笑。
推開房門,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來。
朝霞明媚,流泉清淙,細柳初茸嫩翠茵茵,這一切都在院中青衣少年出現時顯得黯然失色。
這張年輕的面孔有著說不出的溫潤好看,像是清泉映月、花林玉霰,普天之下的山川靈秀都難掩其光華。
觀寧打量著眼前熟悉的人,無聲地張了張口,徒然劃過千言萬語。
轉瞬間,靜默洪流穿膛而過。
陸懸書、不,奚琴君也在望著眼前的少女。
他自暗域邊緣被應宥族人所尋到,因為傷勢過於沉重,神魂有損。他醒來時只記得自己是南洲修士,名喚奚琴君。
這也解釋了他的魂燈因何熄滅。
附在魂燈上的一縷分魂來自陸懸書,而非奚琴君。
就連聶雪深自己,也會偶爾在夢中被前世片段影響。所以陸懸書的身軀在瀕死之際,才會由奚琴君的意識佔據上風。
至於往後,陸懸書的意識能否回歸……一切都是未知之數。
狼族少主應宥對奚琴君說:他是暉霞派第十四代大弟子陸懸書,有師承、還有一位青梅竹馬的師妹。
但他並沒有這些記憶。
他只記得自己是名散修,平生僅有一位摯友,那就是長雲道君。
應宥對於這種情況也頗感棘手。她請來族中擅長神魂之術的長老,欲為其診治。
受人之託,終人之事。應宥不願見到“對面相見不相識的”的事情發生。
奚琴君對此並無太多意見,治療也很配合。
但狼族長老表示,完好如初地喚醒陸懸書的意識幾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即便可以,也會造成無法逆轉的損傷。
兩廂權衡之下,只好作罷。
應宥告訴奚琴君,自己是受到聶雪深所託,才會出手救他。
“道友有所不知,渡月山聶道友與絕絃琴陸懸書並稱‘南州雙璧’,情誼深厚。”
南洲雙璧、渡月山……
奚琴君心頭一動:“聶道友本命劍是否為塵寰?”
昔年兩人曾有過約定,若是他年轉世,仍要一琴一劍、永不離棄。既然他回來了,好友應也不會失約。
得到應宥的肯定之後,奚琴君傷勢稍有好轉,便即刻動身前往渡月山。
他幾乎沒有任何阻礙就來到了對方洞府門前。
這名叫做聶雪深的少年與他記憶中的人,似乎沒有太多分別:同樣的蕭蕭風骨、同樣的傲岸孤雪,可又多了幾分疏落淺淡的柔情。
好友轉世之身好似並未如他設想那般一見如故,反而用一種既陌生又複雜、夾雜著倏然而過的深沉情緒,站在石階上睨著他。
奚琴君並不覺得失落:人死道消,一切都如過往雲煙。
他雖顧念舊友之情,但也明白緣分一飲一啄、自有天定的道理。
說到底,聶雪深與長雲道君容貌雖別無二致,內裡卻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他不會強求。
更讓奚琴君在意的是他身邊那名女孩子。
她站在聶雪深身邊,近乎失禮地直愣愣看著自己,眼底的激動欣喜不容錯辨。
她比聶雪深要歡喜十倍百倍。
被人用這種冒犯的眼神肆意打量,他心中竟無絲毫不快。
奚琴君不由得頓了頓:她是好友的道侶麼?看起來很是般配……
聯想及此,心中不由得驀然一痛。
這份荒誕的痛楚劃過他的腦海,像是抓不住的一縷風。而她的眼神更是給他帶來近乎撕裂般的遽痛。
——她看起來快要哭了。
他閉了閉眼,暗自運功調息,將這份想要抱在懷中好生安慰的衝動壓了下去。奚琴君想,這種情況或許是暗傷發作了,無關其他。
奚琴君終於做了最先開口的那個人:“在下奚琴,見過二位道友。”
他將從暗域邊緣被人找到,以及在狼族修養這段經歷簡單告訴了兩人。
這番自我介紹讓觀寧和聶雪深都確定了心中所想。
他失憶了,不記得自己是陸懸書。眼前站著的人只是聶雪深前世的好友奚琴君。
命運用這種荒謬的方式,將他重新送到這裡。
而攪動風暴,身處漩渦中心的當事人對錯綜複雜的三角關係還一無所知。
觀寧走到奚琴君面前:“師兄,你不記得我了。”
作者有話說:師兄嚴格意義上來說並不是被奪舍了。打個不太恰當比方,他現在的狀態就像是載入了mod的遊戲角色,程式碼沒有變,只是記憶出了偏差,人還是同一個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