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 57 章 是我不行
觀寧呆呆望著他。聶雪深神色坦然, 彷彿自己只是說了一段極平常的話語。
就在這時,她感覺身後被人撞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她因為沒有防備, 身子還是趔趄著晃了晃。
聶雪深瞳孔微縮:“當心。”
說著, 他已經伸出手將觀寧穩穩當當抱在自己臂彎裡。從這個角度,他能看到她毛茸茸的發頂,有幾綹碎髮不安分地垂落下來, 讓人很想上手摸一摸。
觀寧扶著他的手臂, 任憑溶溶落落的白梅冷香沁入肺腑:“聶師兄, 我沒甚麼事。”
回頭望去,幾個手中拿著五彩風車的小童正站在身後。想來, 他們不過是剛剛打鬧時撞上了自己而已。
聶雪深用眼神淡淡掃視。但見他目若寒霜, 只稍稍展露出些許氣場,便已經氣勢迫人,看起來彷彿一頭優雅兇狠的雪豹。
被他用眼神點到的小童接二連三哭了起來:“哇!”
這人好可怕!
本來還想再責備幾句的聶雪深:……
他對待同門弟子向來嚴厲,雖知大多數人都畏其、見他就如同老鼠見了貓一般, 卻沒見過這般無賴嚎哭的架勢。
觀寧見少年茫然不已的樣子, 不禁在他懷裡笑得發抖:還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聶雪深本來還有幾分頭痛, 見她發笑, 只得無奈辯白:“寧寧,我沒故意嚇唬他們。”
是這些小童行事毛躁、心智不堅, 又怪得誰來?
觀寧覺得他也不比這些小孩成熟多少:“好好好,我都知道的。”
她本來也沒甚麼事, 見人都被聶雪深嚇傻了, 就從腰間荷包裡取了一把松子糖:“拿著吃吧,注意別再撞到人了啊!”
小童們怯生生地看著觀寧手心的糖,見冷臉哥哥沒甚麼反應, 這才接過鬆子糖。
道歉之後,幾人各自散了。
觀寧本來要繼續向前走,聶雪深卻站在原地:“寧寧,我也要糖。”
觀寧:……
“聶師兄,你也被嚇到了?”
聶雪深頓頓,若無其事地說:“道心確有些不穩。”
觀寧見他一動不動,眼神只顧瞧著自己,只好又解了荷包,撿了兩顆糖遞給他。
他低頭含了。
嫣紅唇瓣張合之間撫弄過她的掌心,酥酥癢癢。觀寧只覺得心底癢癢的,不自在地蜷起手來。
聶雪深垂下眼睫:“我們再去那邊看看。”
兩人又隨意逛了逛,便回了客棧。
江之夏剛被聶雪深耳提面命過要好好修煉、不可懈怠,自然不敢出去閒逛。但他聽說隨光城夜市的夜宵十分出名,又耐不住性子。
黃盈盈被他煩的受不了,找人叫了外送。於是,觀寧回來的時候,正好看到江之夏在埋頭苦吃。
江之夏:“大師兄、沈道友……晚上好啊。”
聶雪深今晚心情不錯,沒再和他計較甚麼:“江師弟好。”
說罷,他就和觀寧一起上樓了。
江之夏本以為大師兄又要說不得貪戀口腹之慾類似的話,誰成想這麼輕鬆就過關了。
戀愛中的男人果然都不可捉摸。
他決定,明日要在紅螺寺好好燒個香,保佑大師兄心想事成、和沈道友永結為好。
第二天一早,觀寧被黃盈盈叫到隔壁房間。她認為既然要假扮夫妻,自然要裝得越像越好。
黃盈盈取出一套淡紫衣裙,衣襬錯落繡著淡如輕煙的夜曇:“沈道友,你快試試看合不合身?”
觀寧心知這也是必要的偽裝,所以也不扭捏,換上尺寸剛好。
黃盈盈先是表示滿意,然後又自言自語道:“彷彿還缺些甚麼……”
林聽雨在一旁補充:“裝飾有些素淨。”
觀寧想了想,在腕上戴了一對芙蓉水精鐲:“這樣如何?”
一致透過。
幾人打扮完畢,在樓下與另外三人匯合。
聶雪深正和趕來的鬱瓏佛子說話,忽見她衣袂翩躚、著一身煙霞也似的衣裙,正款款向自己走來。他不由得收了聲,只目不轉睛看她,就連呼吸也忘記了。
黃盈盈笑言:“大師兄,沈道友這身裝扮如何?”
觀寧從前也和師兄穿過情侶裝,並不覺得有甚麼特別,便隻立在原地等他反應。
聶雪深喉嚨動了動,良久才慢慢說道:“寧寧甚美。”
說罷,他又將視線移到她的手腕:是他先前想辦法讓她收下的東西。
觀寧很少主動戴這些首飾,主要是覺得打起架來不太方便。自從得了這對水精鐲之後,她還是第一次翻出來。
他伸出一雙大掌,將她纖細的手攏在手心,像是把玩甚麼稀罕珍寶、又像是愛撫情人:“這對鐲子果然襯你。”
觀寧有些迷茫:“甚麼‘果然’?”他又不知道自己都有甚麼首飾。
“沒甚麼。”聶雪深鬆開手,對她叮囑道,“今日去紅螺寺,要做好隨時與慕容笙交手的準備,到時候跟緊我。”
觀寧注意力在別的上頭:“聶師兄,紅螺寺平日前來上香拜佛的凡人不少,會不會造成不必要的傷亡?”
聶雪深面色篤定:“你放心。”
他素無虛言,觀寧聽到這句話,心裡就踏實了很多:“我不會給你拖後腿的!”
江之夏眼見大師兄旁若無人地與觀寧說話,不禁悄聲道:“師姐,大師兄和沈道友真的好像一對新婚小夫妻……”
黃盈盈無奈提醒:“師弟,這種事在當事人未曾親口承認之前不要亂說,會毀人清譽的。”
鬱瓏佛子只是不驕不躁立在一旁,宛然拈花一笑的模樣,彷彿眼前事都不縈於懷。
林聽雨有些疑惑:“佛子?”
鬱瓏:“無妨,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他好像明白聶道友那些書的用處了。
幾人聽不懂他話中的機鋒,只當佛修都喜歡修閉口禪,也都不去理論。
按照先前的計劃,眾人兵分兩路。
鬱瓏佛子與聶雪深都是元真境初期修為,戰力不俗。有此二人分別帶隊,也能及時引援。
紅螺寺坐落在城東,佔地十里,只見人流湧動、熙熙攘攘,果然是一派香火鼎盛的氣象。
正值暮春時節,春風和軟、遊人如織,觀寧甚至還看到不少人朝水池中游竄的紅鯉不停投餵著魚食。
一路走到正殿前,都未發現可疑之人。
觀寧仗著兩人正在假扮夫妻,湊過去小聲問道:“有發現甚麼嗎?”
慕容笙修為深厚,她不敢隨意用神識肆意查探,只得用這種模糊的言語去問聶雪深。
聶雪深沒有防備觀寧會這麼做,先自紅了耳朵:“尚未。”
觀寧有些失望:“這樣哦。”她還指望他發現點甚麼呢。
兩人正在咬耳朵,身旁有輕笑傳來。
一對看起來像是夫婦的年輕男女,站在他們面前:“二位也是來紅螺寺求子的嗎?”
那對男女從衣著打扮來看家境似乎不錯,並無修為在身,乃是一對凡人夫婦。
聶雪深站在觀寧身前:“二位有何貴幹?”
年輕夫婦中的丈夫出面解釋:“兄臺別誤會,鄙人姓趙,內子姓祝。我們成親三年尚未有子息,今日是來這裡祈求菩薩庇佑的。”
“在下只是想問問二位是來求子,還是來還願的?”
觀寧聽明白了:這是病急亂投醫,想從旁人那裡獲得一些心理安慰。
若是聽說拜佛靈驗呢,待會燒香就更加誠心些;若是不太靈驗呢,起碼還有人和自家一樣倒黴。
聶雪深神色微動:“我們來求子。”
觀寧呆住了,忍不住扭頭看了他好幾眼。
像是為了印證自己的話,聶雪深還將兩人的手挽在一起。
江之夏也驚了:“啊?”
大師兄真答啦?他還以為他會扭頭就走——而且他求甚麼子啊!
他這種大驚小怪的態度,引來了對面夫婦略帶疑惑的眼神。
聶雪深瞥了一眼師弟:“舍弟沒見過世面,今日也是替他來上柱香,求上一求。”
“原來如此……”趙公子好心建議,“舍弟這種情況,或許可以去文殊菩薩廟去試試。”
聶雪深淡淡說道:“多謝,我會考慮。”
也許是覺得同樣是子息艱難,而且還帶著個疑似笨蛋的弟弟,趙公子也開啟了話匣子:“這位仁兄,斗膽請問二人的難處,是出在誰的問題上?”
祝夫人是一位眉目溫婉的女子。她聽到這句話後不禁露出黯然之色,不過又很快斂去,仍是微微帶笑的樣子。
聶雪深面不改色,彷彿這個問題是今天早上吃了甚麼:“寧寧很好,是我不行。”
江之夏背過臉去,身體開始微微顫抖:“嘻……”
不行,不能笑!
趙公子還未從聶雪深石破天驚的一句中反應過來,看到眼前宛若抽風的一幕,遲疑道:“這……”
他沒想到問到了痛處。雖然聶雪深看起來並不尷尬,但他還是連忙道:“失禮失禮,告辭告辭。”
長得俊俏有甚麼用,就算娶了個美嬌娘,還不是銀樣鑞槍頭、還帶個拖油瓶!
沒想到,聶雪深的話仍未講完:“趙兄且慢。”
趙公子神色還未平復:“兄臺有何賜教?”
聶雪深:“比起上香求佛,趙兄更該找個大夫看看。你乃腎精不足、氣血兩虧之相,而尊夫人雖體質溫厚,卻受補太過,想來問題是出在……”
話沒說完,趙公子面色漲紅不已,拉著夫人急匆匆走了,連道別都未說。
觀寧聽得目瞪口呆:“聶師兄,你這樣說真的好麼?”
她感覺那位趙公子都要羞憤欲死了。
聶雪深看起來很冷靜,彷彿剛剛那些話與他無關:“我說的都是實話,如何說不得?”
觀寧沉默了:他剛剛還說自己不行來著,也是實話不成?
聶雪深讀懂了她的意思,停下腳步:“寧寧,我其實……”
觀寧臉色爆紅:“好了好了,這種話不要說明白了。”她趕緊把他拉走。
反正他說甚麼離譜的話,觀寧都已經見識過,不差這一句。
江之夏走在後面,正糾結要不要跟上。一個淡渺清冷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師弟,還不跟來?”
他頭皮發麻,如臨大敵地抱著被滅口的決心跟了上去。
正前方不遠處,大師兄正和沈道友有說有笑——主要是觀寧在說笑,聶雪深神色沒有太多變化,眼神卻很溫和。
與平日教導諸位同門師弟時相差不是一點半點。
江之夏有些恍惚:不管是溫潤和煦的陸懸書陸道友、還是眼前笑意淺淺的大師兄都能拿下,沈道友真乃奇女子也……
“江師弟,我剛剛說的話在聽否?”聶雪深負手而立,看向正殿方向,“稍後你去領三柱清香,去拜上一拜。”
江之夏驚訝道:“我嗎?”
觀寧在一旁解釋:“聶師兄說有個推測需要驗證一下,勞煩江道友啦。”
聽到她也這麼說,江之夏不問緣由答應下來,領命而去。
眼見人越來越多,日頭也逐漸升到了正頭頂,聶雪深便和觀寧到樹蔭下等候。
約莫半刻鐘後,江之夏折返而來:“大師兄,我已經照你說的去做了。”
聶雪深凝神向他看去,問道:“師弟,你在上香時心中可有所想?”
“這……”江之夏搖了搖頭,“我甚麼也沒想。”
“那就再去一次,這次心中要有所求。”聶雪深斬釘截鐵。
江之夏有些為難:他是道門弟子,求神拜佛的像甚麼樣子。不過既然是大師兄的話,他便乖乖去而復返。
觀寧不知道聶雪深作何定計,有些好奇:“聶師兄,這樣能找到他嗎?”
她指的是慕容笙。
聶雪深望向江之夏的方向:“或許。”
他面上雖然氣定神閒,卻一直在留意紅螺寺的氣機流向。
香客往來,人氣不斷纏連,連線隨光城的地脈走向,使得些許願力耗損變得難以釐清。
但若是在發願的那個瞬間捕捉到願力消失的去向,聶雪深便能摸清慕容笙真正的藏身之處。
他的猜測很準確。
不多時,一道細微但足夠的清氣被神識捕捉:是後院禪房的方向。
而就在此刻,觀寧那裡居然也出現了變故:“聶師兄……”
她的身影好似被淨火所焚,倏然化作片片虛無,就這樣消失在了聶雪深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