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 56 章 等你一生一世
江之夏看起來頗為喪氣, 蔫蔫地說:“師姐,我和大師兄回來了。”
他有點不是很想回憶剛剛發生了甚麼。
黃盈盈看向他身後的聶雪深:“有勞聶師兄替我管教師弟。”
她覺得,聶師兄還是看在觀寧的面子上而手下留情了。否則, 師弟他大約不會這麼輕鬆過關。
聶雪深:“舉手之勞。”
說罷, 他將目光轉向觀寧:“寧寧,你初來乍到,我帶你先去周圍逛逛。二位師妹, 若是還有事可隨時傳訊於我。”
江之夏巴不得他趕緊離開:“大師兄慢走, 祝你和沈道友玩得開心。”
觀寧:……
她頂著幾位渡月山劍修或是感激、或是帶著打趣的目光和聶雪深一起離開。
他偏過身子, 問道:“寧寧,你想去哪裡?”
觀寧沒有甚麼特別的想法:“我從沒有來過隨光城, 所以跟著你就行。”
聶雪深頷首, 與她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兩人並肩而行。
他開口:“與兩位師妹相處可算融洽?”
觀寧:“黃道友隨和、林道友沉靜,兩位都是性子極好之人。”
她頓了頓,隨後說道:“黃道友還和我談起了你。”
聶雪深挑眉:“說我甚麼?”
觀寧將方才的話大致複述了一遍。
她現在已然理解, 初見時他為何會作出種種不近人情之態了。這般經歷, 無論是誰都不會全然未受影響。
聶雪深垂下眼眸:“當年我年少輕狂, 一心只以為情之一字, 最是世間無用無能之物。若我來日入道,必不會肖我父親這般, 以致作繭自縛、身死道消。”
“卻不想,後來遇到你……”
初初知曉自己動了凡塵俗念時, 聶雪深也曾有過掙扎。許久未起波瀾的內心, 竟破天荒生出恐懼。
他害怕自己也會走上父親那條路,害怕這股心意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覺。
聶雪深抿著唇,素來冷淡的孤絕容顏浮出淺淡赧意:“得知了這些事, 你一定會覺得當初的我很可笑吧。”
觀寧連忙擺手:“我沒這樣想!”
她是真的沒把聶雪深當做怪人。
她也有很多缺點,小時候愛哭鼻子,長大了依賴師兄,也會不夠堅定,為師兄和聶雪深而搖擺不決。
“寧寧,”聶雪深停下腳步,“你不曾因此看輕於我,覺得性子古怪、難以相處,我很高興、也因此感到惶恐……”
他並不是一個多麼好的人,即便動了真情,想要掏心掏肺對她好,也總是弄巧成拙,幾度讓她進退兩難。
而寧寧卻在心疼她。
觀寧看著少年一雙宛若墨玉的雙眸、目光灼灼而認真,忽然就軟了心腸:他並非因為一時之念才對自己起了性。
這兩年來,聶雪深總是不求回報地以她為先,處處照拂愛護。
她的心亦會不自覺為他跳動。
聶雪深緩聲道:“不必為我父母之事難過。生死自有定數,因緣流轉不息。算來,他們如今該已轉世投胎,成為十四五歲的少年人了。或許某天,他們仍能夠再續前緣。”
這些年下來,他早就已經看開了。
見當事人自己都這麼說,觀寧心中也輕快不少。拋開沉重話題,她打算接下來好好逛一逛街市,放鬆心情。
此時,天漸漸黑下來了。街上點了許多螢焰彩燈,光點連成一片星海,映紅了半邊浮嵐天幕。
聶雪深想起了去年的花燈節。那時候,寧寧身邊還是陸懸書,今年就已成了自己。
可是一想到那人、想到陸懸書與寧寧在同心樹下接吻,聶雪深心中還是忍不住泛起酸澀。
他也看過鏡花月的往事幻境。他們有那麼多共同回憶,寧寧會不會更懷念與陸懸書在一起的感覺?
觀寧放眼賞了許久螢燈,見聶雪深面色有幾分古怪,問道:“聶師兄,你是覺得這裡人太多了嗎?”
他原本就是寡言的性子,或許並不喜歡待在過於熱鬧的場合。
他眉目怔忪:“並無此意,只是在想給你買些甚麼做紀念才好。”
觀寧不疑有他:“只逛不買也挺有意思的呀,從前我和師兄月例不夠時就會如此。師兄說,這叫苦中作樂。不過後來,他能賺很多靈石了,我們便沒再這樣……”
現在想想,彷彿已是很久遠的事了。
聽到她極其自然地提起陸懸書,聶雪深心頭微動:“你不會……為此觸景生情嗎?”
觀寧給了他一個肯定的答覆:“會的。”
“但我相信,師兄更希望這些回憶能讓我快樂,而不是成為痛苦的包袱;讓我每次想起他,永遠都是最美好的模樣。”
聶雪深似是愣了半晌,才道:“寧寧,你比我有慧根。”
觀寧甩了甩袖子,搖頭道:“慧根甚麼的……我若真的看破紅塵,合該遁入空門去了。”
哪知,聶雪深聞言頓時色變:“不許如此!”
他這一句音量頗高,把過路行人都引得紛紛回頭相看,想知道起了甚麼熱鬧。
觀寧無奈地拉他袖子:“聶師兄,我和你開玩笑呢,你怎麼就當真了啊?”
聶雪深張了張嘴,卻發不出甚麼解釋。他現在連個名分都沒有,整日生怕她不喜自己、亦或鍾情他人。
他知道這種心態很不對。也許是最開始的接觸就帶著幾分來路不正,他每每想到陸懸書,有時竟會在心中覺得自己無端端矮他一頭。
活人要怎樣與死人相爭?
聶雪深壓下心中落寞,低聲向她道歉:“是我一時想岔了,你別生氣好不好。”
觀寧渾不在意:“沒事,你以後和我說話多了就習慣了。”
小小一場風波之後,觀寧見前面更熱鬧,就打算過去看看。聶雪深本來就對她無有不應,自然說好。
沒走兩步,就聽到身後傳來一道聲音:“聶道友,是你嗎?”
身後,有兩男一女向這邊走來。
出聲之人很是熱情,率先問好:“方才一聽到聲音,我就覺得有些耳熟,沒想到真有如此巧的事,好久不見。”
觀寧眯著眼想了一會兒,恍然大悟:這不是有過一面之緣的洛星竹嘛!
她與對方打了招呼。
寒暄之後,洛星竹主動說了此行目的:“堂兄洛星舟原本該陪祝道友一起來隨光城散心的,只是兄長臨時有事,故而拜託我同行。不知聶道友可也是有此雅興?”
聶雪深不欲與他明說捉拿慕容笙之事,便只是點頭應了。
洛星竹也記得觀寧。當日在墨雲城,這位道友身邊跟著的是人稱“南洲雙璧”之中的“絕絃琴”陸懸書。當時他只看到對面師兄妹感情甚篤、般配無比,還好生羨慕了一番。
後來暉霞派出事,洛氏還派人前去弔唁過陸道友。
洛星舟身邊的兩位同伴,白衣女子若紅梅凌霜、清姿玉骨;玄衣男子高大精瘦,戴著一張銀質面具。
白衣女子淡淡微笑:“見過二位道友,久聞聶道友大名,我是崇華派祝飛羽,旁邊這位是我的同伴。”
不知為何,那名男子自剛才開始就看起來十分不自在,好似生怕觀寧他們認出自己。
然而,怕甚麼來甚麼。
聶雪深本就五感敏銳,察覺此人遮遮掩掩的作態,心中更是暗暗不虞:莫非他也對寧寧一見鍾情?
細瞧之下,他果然看出些端倪,不過卻和觀寧無關。
聶雪深倏然出聲:“你是應宸?”
此言一出,在場的幾人俱都面色一變。觀寧也驚訝地看向對面。
洛星竹笑意有些僵硬:“聶道友,你會不會看錯了……”
“不會有錯,”聶雪深語氣鏗然,“此人當日在百草仙宗由我親手製服,後被狼族押送回妖域,為何今日會在此現身?”
莫非,應宸仍舊不知悔改、私自出逃?
洛星竹都有些冒汗了。
正待他擦了擦額角,想要說些甚麼搪塞過去的時候,祝飛羽接過話頭:“這個問題,就由我來為聶道友解惑吧。”
她明白,渡月山為南洲正道兩大門派之一,聶雪深又是此派首席,嫉惡如仇,對待魔修毫不容情。祝飛羽擔心對方引起誤會,將崇華派視作與魔門勾結之輩。
倒不如大家將話說開,以免日後總是為此事懸心。
五個人總是站著說話太過顯眼。於是,幾人在街邊糖水攤找了個角落位置坐下。
聶雪深挨著觀寧,垂眸問道:“點兩碗櫻桃冰酪?”
觀寧胡亂點頭:“好呀。”其實她現在更想吃瓜。
其他人都沒甚麼胃口,於是洛星竹就隨意要了三份芋圓糖水,應個景罷了。
原來,自從應宸帶回狼族之後,一部分原先的支持者覺得他雖有過失,但終究還是正統,於是暗中聯絡復位。
應宸接到訊息後,告知昔日部下,自己會在下次族中大會上做個了結。
到了當日,他越眾而出,當著眾多高層的面,宣佈了讓絕大多數人都驚愕不已的決定:他本人德不配位,自願放棄一切身份待遇,斷絕繼任資格。
而在前一晚,應宸去找了應宥。他說自知塵埃落定,即便族中有冥頑不靈之人阻撓,妹妹繼任狼族之主也已成定局。
而他願意為她除去這最後一絲微不足道的障礙,換取一個機會——重新留在洛飛羽身邊的機會。
祝飛羽語氣誠懇:“誠如聶道友所見,應宸現在已經改過自新,也盡力彌補對百草仙宗造成的損失,立下重誓不會再走上歧途了。”
聶雪深也並非不辨是非之人。
說到底,他也並未比應宸好到哪裡去:只不過比對方幸運一些,還沒有來得及真作出甚麼無法挽回之事。
“若真如此,聶某自然不會對道友私事多加過問,只望應道友能夠好自為之。”
應宸終於開口:“自當如此。”
他能陪伴在心愛之人左右,實屬不易。如今求仁得仁,就連洛星舟明面上都不再進行反對。即便她日後名義上的道侶只會是洛星舟一人,他也認了。
觀寧聽得津津有味,心中感慨不已:做小三做到這個份上,實屬太過辛苦。
這算不算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守得雲開見月明呢?
她舉著勺子,不知不覺將帶著冒著絲絲涼氣的冰酪舀空了。
眼見一碗見底,聶雪深柔聲問道:“寧寧,你還想不想吃?我這裡還有,一口未動,都是乾乾淨淨的。”
對面三人這時才有閒心注意聶雪深對觀寧的態度。
這位傳說中劍意孤寒、性情如秋風落葉般的渡月山首席,此時搖身一變,用一副賢惠做派體貼眼前的女孩子。
洛星竹面色古怪:陸懸書這才去了多久,還不到一年吧?如今,他的好友聶雪深又對沈道友如此熱絡。
看來所謂不離不棄的兄弟情深,好像也不過如此?
饒是向來見多識廣、長袖善舞的洛星竹此時都不知該說甚麼了。
然而,回想起當初的相處片段,他忽然想到一個可能:難不成聶道友早就?不會如此湊巧吧?
除了自己,在場剩下的男性修士都有做外室的雄心壯志不成……
祝飛羽不知內幕,還以為觀寧與聶雪深原本就是一對情侶:“兩位道友感情真好。”
觀寧:“啊?”
她很尷尬:自己和聶雪深還不是那種關係!
洛星竹好不容易鬆懈心神,剛剛他生怕這位不徇私情的首席將準嫂子的外室給一劍斬了。
結果他剛喘口氣,吃了口芋圓糖水,又被這句話嗆得岔氣,只得偏過頭去,用袖子掩了咳聲。
以後他再也不隨隨便便在大街上和道友打招呼了!
洛星竹喘勻了氣,這才悄悄對洛飛羽說了甚麼。後者面色微變,看向觀寧的眼神裡多了幾分類似“原是同道中人”的感覺。
應宸身為妖修,耳力本來就極好,自然也聽到了。
聶雪深頂著應宸“你這名門正派看似道貌岸然竟然也撬人牆角”的眼神起身。
他對眾人告辭:“三位慢用,我和寧寧先行一步。今日之事我們不會聲張,還請放心。”
畢竟,這段關係畢竟算不上有多光彩。
觀寧:“幾位道友再見,吃好喝好。”
作別三人,觀寧心緒一時有些起伏難平。祝飛羽、洛星舟、應宸……這段三角關係就像一面鏡子。
老實說,她覺得祝飛羽比自己要幸運。而師兄陸懸書,卻永遠不會回來了。
要試著慢慢接受聶雪深嗎?就像祝飛羽最終還是接受了應宸那樣。
觀寧的心很亂很亂。
聶雪深默不作聲跟在身邊,靜靜陪著她。
觀寧還是開口了:“聶師兄,你不打算說些甚麼嗎?”
自從重逢以來,他雖然沒有再明確表示在追求自己,可是所做的事無一不是詮釋這個意圖。
觀寧不想總是這樣吊著他,像在拿捏他一樣。
聶雪深語氣很平穩:“若寧寧想談,自然會和我敞開心扉。在此之前,我會等。”
觀寧苦笑:“我還以為你會用別人來旁敲側擊。”
“不一樣的,”他的側臉在周圍人影交錯的襯托下,顯得如夢似幻,“我不是應宸,不會墮了你的顏面;更不會行差踏錯,誤入魔道。”
“我會等你一生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