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 55 章 分明是嚴肅的欲蓋彌彰
隨光城位於南洲中部, 地處形勝之地,四通八達,是連線南洲各個道域的重要樞紐。
城中不僅有不可勝數的道門修士, 佛修、妖修亦不在少數。
更有百萬之眾的凡人百姓定居於此, 一派煙景繁盛的恢宏氣象。
入了城中,聶雪深按照傳訊所說的接頭位置,帶著觀寧穿街走巷。
因為此行最主要的目的是為了捉拿慕容笙, 因此聶雪深的同門並未大張旗鼓。
觀寧問道:“聶師兄, 此行來的是哪幾位道友?”
聶雪深:“黃盈盈、江之夏, 以及林聽雨。除了江師弟,兩位師妹皆是結丹後期修為, 此次主要負責收集情報與相關事項。”
觀寧有些驚喜:“黃道友的修為進境也好快!上次見面是還是中期修為呢。”
聶雪深頷首, 淡淡道:“黃師妹的確努力,但江師弟就……”不提也罷。
此行的幾人中,就數江之夏最不爭氣。寧寧的修為都已經後來居上,師弟他平日定然有所懈怠。
觀寧看他面帶薄霜, 便知聶雪深的嚴師屬性又在發作——他最見不得同輩浪費天賦、不思進取了。
她在心裡先給江之夏敲了幾下木魚:道友好生保重吧。
說話間, 兩人到了碰面的客棧。為了低調行事, 客棧地點選得並不顯眼, 客流也並不算大,臨街一間中等規模門面, 佈置得雅緻敞亮。
觀寧在大堂內部掃了幾眼,沒有見到熟悉的面孔。
聶雪深偏過頭去, 和她解釋:“此處都是可信之人, 師妹師弟他們在樓上。”
觀寧問:“聶師兄,稍後的議事,需不需要我先回避一下?”
她記得此行還有梵聖殿的鬱瓏佛子, 只有自己算是意外人士。
聶雪深:“你是由我帶來的,自然無需避諱甚麼,跟我來就是。”
待走到一間房間的門前,聶雪深敲了三下門。
開門之人是一位綠裳女修,眉目纖細、神情沉靜。見到聶雪深後,她不由得微笑道:“大師兄來了,這位道友是……”
她身後站著黃盈盈與江之夏,兩人面上也露出一些久別重逢的喜色。
觀寧猜測這位女修就是林聽雨了:“我叫沈觀寧,來自暉霞派,此行是跟著聶師兄一起的。”
聶雪深:“先進去說。”
幾人重新落座。
聶雪深泰然自若地拉著觀寧,讓她挨著自己坐下:“寧寧,你坐在這裡。”
如此一來,她的位置就成了主座之外最引人注目的位置。觀寧見另外三人齊刷刷看向自己,覺得有些不自在,只好對幾人笑了笑。
黃盈盈若有所思,但並未說甚麼。林聽雨本就不是話多之人,此行只為了完成宗門之命,負責追查慕容笙,所以亦不多言,只等大師兄發話。
只有江之夏心直口快,率先打破氣氛:“沈道友,聽聞半年前陸道友不幸身亡,節哀保重……”
觀寧略點了點頭:“多謝江道友了,我會保重的。”
江之夏還想再說些甚麼,就感覺黃盈盈在桌子下面踢了自己一腳,“誒呦”一聲。
他有些委屈,莫名看向師姐,見她警告的眼神,只好收了聲。
聶雪深淡聲問道:“師弟,我觀你進境拖沓不前,近日是否有所懈怠?”
江之夏:!
師姐之前沒說出個任務還要被大師兄考評功課啊……他也很努力了好不好!
觀寧趁人不注意,不動聲色拽了拽聶雪深的衣袖:“聶師兄……”
他收回視線,聲音低沉溫和:“有事?”
觀寧:“我們還是直接進入正題吧,江道友的事情可以延後再談。”
她倒也不是想做濫好人,只是從前師兄在時,對其他同門素來都是和風細雨的。久而久之,她也更願意接受“溫柔教育”。
聶雪深軟了眉目:“好,聽你的。”他們兩人這邊談笑自若,吃驚的是對面幾位不知內情的同門。
黃盈盈沒想到素來行事冷硬、不近人情的大師兄竟還有春江化凍的這一天。聯想到之前隱約傳聞,她覺得自己好像摸到了甚麼真相邊緣。
她與好友林聽雨對視一眼,彼此都在眼中看到了驚異。
江之夏感激不已地看了一眼觀寧,卻是不敢再多話了。
林聽雨:“大師兄,有關慕容笙的情報還是由我來說吧。”
聶雪深:“好。”
原來當日攔龍關一戰,慕容笙亦中了鬱瓏佛子的蓮聖佛元的淨滌之力。
這股力量有正反兩種功效,當日他為聶雪深施救時取其護生之力,對敵時則會逆行其道,消磨對手的本源。
此人當日硬抗此招,雖然從容身退,但也留下了不小的後患。而祛除這股佛元的辦法,除了天長日久水磨功夫之外,便是以佛修之純淨念力蕩除。
可是有能力救治慕容笙的佛修,自然也能猜得到對方的真實身份,哪裡還會出手。
於是,就只剩下了一條路可走。
佛門興盛之地,信徒的願力也可以達到化消佛元的效果,雖然不算太快,但比起閉關數年甚至十數年的苦修,還是要簡單多了。
隨光城就是慕容笙選擇療傷的所在,城中修士眾多、魚龍混雜,行事也會容易許多。
再加上城中大大小小有數十座佛寺,他混跡其中,自然就能夠掩人耳目。
林聽雨繼續道:“根據排查,目前還剩下紅螺寺、無漏寺最為可疑。我等怕打草驚蛇,故而還未敢貿然一探究竟。”
聶雪深直接道:“鬱瓏佛子翌日會到達隨光城。我們兵分兩路,我和寧寧、江師弟去紅螺寺。兩位師妹跟隨佛子去無漏寺。諸位可有甚麼異議?”
林聽雨思索了一會兒,才道:“這樣一來,可能要委屈沈道友了。”
觀寧正旁聽得入神,不想還有自己的事:“我嗎?”
黃盈盈點頭,接話道:“據說,紅螺寺求子求姻緣最是靈驗,因此香火很是旺盛。香客不是年輕夫妻,就是青年男女。”
“按照大師兄這樣分配,沈道友最好與其中一位扮做新婚夫妻,如此一來就不會顯眼了……”
觀寧有點茫然:她要和聶雪深做一對假夫妻嗎?會不會太奇怪了?
“寧寧,”聶雪深開口道,“你若不願意,我們可以重新商量。”
觀寧想到了鬱瓏佛子的大光明發型:讓出家人上香求子好像還是太地獄了。
江之夏也不合適,一看就像母胎單身。
算來算去,真的只剩她與聶雪深了。
她心一橫:不就是做一天假夫妻嘛!有甚麼大不了的。
觀寧:“我沒問題的,聶師兄不介意就好。”
聽到她痛快答應了,聶雪深心中有說不出的輕鬆:原本他都已經做好被再次拒絕的準備了。念頭通達之下,他眉目間便帶了極淡的笑意——分明是嚴肅的欲蓋彌彰。
在旁邊當了半天啞巴的江之夏默默腹誹:大師兄豈止不介意,他看起來簡直要高興得要死。
可是自己為甚麼也要一起跟著行動,顯得好多餘……
敲定了行動細節,眼見無話可談,聶雪深看向觀寧:“寧寧,你要和兩位師妹說說話嗎?”
他依稀記得寧寧與黃師妹彷彿有幾分交情。
他想,寧寧往後必然還要一直與他的同門多打交道,提前接觸總沒壞處。
觀寧:“好呀,那聶師兄呢?”
聶雪深:“我與江師弟還有話要說。”正事商議完了,他該問問師弟這段時間都偷了甚麼懶。
江之夏用眼神向師姐黃盈盈求救。對方低頭喝茶,假裝沒收到訊號。
林聽雨:“沈道友也是劍修吧。本命劍可否容我一觀?”
觀寧痛快取出逍遙遊:“林道友慢慢看。”
江之夏還是被聶雪深用眼神拎走了。
趁林聽雨正在觀劍,黃盈盈趁機將話題引到了觀寧身上:“沈師妹,你和大師兄現在很熟,對不對?”
她用了一個相對中性的詞。
觀寧知道,這個問題總會被人問到的,因此並不遮遮掩掩:“這幾個月,我與聶師兄一直在玉溶澗修行,他人很好,會經常指點我劍法。”
她說的都是事實。
黃盈盈:“還有呢?”她想聽的是修煉之外的事情啊。
觀寧想了想:“我們會經常一起吃飯。”這也沒甚麼大不了的吧?
黃盈盈沉默少頃,坐在觀寧身旁:“沈道友,你知不知道聶師兄從前是甚麼樣的?”
觀寧指了指門外的方向:“大概就像對江道友那樣?”
“不止,”黃盈盈搖了搖頭,“入門之時,我便聽說大師兄他是個劍痴。他整日只知修煉,除此之外心無旁騖。”
觀寧:“那這應該算是好事呀?”
黃盈盈繼續道:“彼時,為了參悟渡月劍訣的第五層要義,大師兄自請閉關,三年後方才出關。在此期間,他除了辟穀丹之外沒有吃過任何東西。”
“而大師兄出關的時候,也不過才十二歲。”
“聽掌教真人說,大師兄他因為一切慾望都是無用之物,只有摒棄這些,才能達到更高境界。”
觀寧想到了藏劍峰的劍室:那間石室的牆壁上,有數萬道劍痕。聶雪深就在那裡參玄悟道、不管外界的日升月落,就這樣近乎苦修士一般地度過了整整三年。
那時候她在做甚麼呢?好像在追著師兄漫山遍野地跑,讓他給自己彈琴吧?
黃盈盈:“後來,掌教真人擔心大師兄過分鑽研劍理而滅人慾,便命他修習琴技,不致斬滅情志。”
“自那之後,他才逐漸變成我們熟悉的、雖然不茍言笑但仍有幾分鮮活氣息的首席師兄。”
觀寧心情帶著一點沉重。
她澀然開口:“我只知道聶師兄他幼時喪母喪父,不想卻是這樣……”
黃盈盈:“所以,我看到大師兄他現在與沈道友走得親近,也是有些意外。不過,這樣也沒甚麼不好。”
她看得出來,師兄他豈止是上心那麼簡單。
觀寧說兩人在玉溶澗修行,日日相對……
以大師兄的性子,若非情根深種,怎會和人走到這一步,甚至帶她去昔年洞府住了這麼久呢?
觀寧忽又想起甚麼,問道:“黃道友,那你可知聶師兄的母親……也就是容真人當年是因何身故的嗎?”
她不忍去親自問聶雪深,怕徒惹對方傷心。眼下正好有個知情人,觀寧想多作了解。
黃盈盈陷入回憶,徐徐訴說起來:“此事涉及道魔之爭。大約一百年前,南洲道統還不像現在這般興盛,魔宗勢力也更廣。為了爭奪地脈與傳承,兩大陣營鬥法不斷、時有傷亡。”
“而容真人,就是在某次與魔宗長老斗法時被偷襲重傷。而聶真人當時正在閉關衝擊渡劫境,在出事之後怒而出關,連斬魔門六宗十三名高手。可惜,最後容真人還是去世了。”
觀寧想到聶雪深曾說過的話,不由得又是一陣心酸:他雖然面上不顯,但心裡肯定難過了很多年吧。
黃盈盈見她如此,反倒有些愧疚:“怪我,好好說著話,反而讓你傷心了。”
觀寧揉了揉眼睛:“沒甚麼啦,是我自己要問的。”
林聽雨將逍遙遊觀摩完畢,抬頭道:“沈道友的劍很不錯,來日我們可以互相切磋一下。”
觀寧見她面色如常,並不為剛剛的氣氛而傷感,失笑:“自然可以。”
幾人又閒聊了約莫一刻鐘,江之夏來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