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 53 章 他們要一直在一起
觀寧趕到傳訊所說的位置, 看到陸懸書正在樹下調息打坐。
見他無事,她這才安心了幾分:“師兄,發生了甚麼事……你受傷了?”
陸懸書緩緩睜眼:“寧寧, 你來了。”
他的唇色有些蒼白, 氣息也有些許不穩當。
觀寧急忙翻出藥瓶:“師兄,都怪我沒及時收到傳訊,你是不是沒帶夠丹藥, 我這裡有很多……”
陸懸書握住她的手:“我殺了二弟。”
她的動作頓住, 連拿藥都暫時忘記了:師兄在說甚麼?他怎麼會殺了陸明和。
陸懸書看著她:“寧寧, 害怕了嗎?”
觀寧脫口而出:“我當然害怕!”
陸懸書心中一沉。
觀寧:“我聽說岐山劍派的齊真人最是護短,師兄你殺了他的座下弟子, 會不會招來殺身之禍……”
她越想越覺得有這個可能。
“不行!”觀寧拽著陸懸書的袖子, 想把他拉起來,“我們現在去找師父,讓他護著你。還有我、我劍遁比你快,可以帶你逃命。”
“師兄, 你覺得南海怎麼樣?那裡的海島星羅棋佈, 便於藏身。我們就找個無人的仙島躲幾年, 等風頭過了再……”
陸懸書聽師妹碎碎念著, 一口氣說了好幾個保命方案。
他去牽住觀寧的手:“寧寧,你聽我說。”
“陸明和想要先下手為強, 我不過是正當反擊,並非故意傷人。有留影石為證, 就算齊真人想要為弟子報仇, 也佔不住一個理字。”
觀寧眨了眨眼:“真的?”
陸懸書親了親她的手背:“我答應過寧寧,此生永遠不會先離開你。殺害仙門弟子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我怎麼可能會主動去做?”
觀寧略放心了些, 問道:“可是,師兄明明只讓我一個人來。是不是還有甚麼為難之處?”
陸懸書款款說道:“手足相殘……傳出去畢竟不好聽。因此這件事,我暫時不想讓其他人知道。”
她被師兄說服了。
隨即,觀寧想起還沒給師兄服藥。她從儲物袋中翻出先前靈荷渡女修給的謝禮:“師兄,這些丹藥效果很好,你快吃了吧。”
陸懸書含了丹藥,目光一瞬不瞬盯著她。
他對觀寧說了謊。殺陸明和是真,可是真實情況卻並沒有說得那麼簡單。
陸明和刻薄跋扈,向來沒有將自己放在眼中。自己說身上有亡母留下來的一件靈寶,可以加快修煉速度,二弟便信了。
他將自己約到無人之處,想要殺人奪寶,最終自食惡果。整件事從頭到尾,他都算準了每一步。
可是觀寧是例外。她自始至終都不知道他這些年在謀劃甚麼。
其實,他一點兒也不像她以為的那樣霽月光風。他會步步為營、更會手足相殘。
殺陸明和之時,他的招式穩得一絲不亂。陸懸書甚至在想:這個時候,寧寧會不會還在等自己?
所以他放縱自己給觀寧傳訊,想再看她一眼。
觀寧守著師兄吃完藥,眼巴巴等他下一步的計劃。
陸懸書卻說:“寧寧,你回去吧。這件事與你無關,剩下的我來解決。”
她搖頭:“我不走!師兄要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陸懸書:“可能會很危險。”
他下定決心要將她摘得乾乾淨淨,今日見上一面已是私心,怎能再讓她因自己染上塵埃。
觀寧忽然很嚴肅地看著他。
就當陸懸書以為,她要說些甚麼堅持不走的話時,觀寧突然湊近,然後俯身含住他的唇珠。
他吃了一驚,心中忐忑不定,可到底沒捨得推開她。
觀寧摸索著舌頭探進他的唇縫裡:涎液清苦,是丹藥殘餘的味道。除此之外,就只有一點清清淡淡的、只屬於陸懸書本人的氣息。
她含混不清地問:“師兄,這樣、你好點兒沒……”
陸懸書沒懂她在說甚麼。
神魂彷彿在天外遊蕩,分不清是在夢裡夢外,而他是不是變成了一隻蝴蝶。寧寧是在主動親他?
觀寧繼續道:“我能給你渡氣,你別離開我好不好。”
師兄受了傷,經脈裡的靈機到現在都還是紊亂的。她甚至能聽到他雜亂無章的心跳,震得她心臟也咚咚響。
離了她,師兄一個人該怎麼辦啊?
陸懸書終於聽明白了。
他閉了閉眼,終於不僅僅是被動地讓她繼續親下去:是自己教得不夠好,師妹這樣簡直是亂啃。
“不是這樣的,”陸懸書稍稍退開,讓她看著自己眼睛,“寧寧,你把我當肉包子了麼?”
觀寧糾正:“師兄是苦藥丸子。”
他悶聲笑了笑:“我來教你。”
觀寧想:師兄說的渡氣之法,她明明都已經學會了啊……
她很快就沒有功夫胡思亂想了。
陸懸書將觀寧抵在一旁的樹幹上,問道:“今天吃過甚麼?”
觀寧不明所以,但還是老老實實回答:“櫻桃冰酪,是靈荷渡的道友請我吃的。”
陸懸書心想:怪不得她嘴巴里都是甜絲絲的味道,不像自己。
他說:“寧寧,讓師兄也嚐嚐罷。”
他的髮絲隨著傾身的動作垂下來,輕柔落在她的臉側。天旋地轉。
苦與甜在兩人的唇舌間流轉不休,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觀寧只覺得自己的手無處安放。
陸懸書趁著換氣的間隙,低聲指導:“抱哪裡都行……腰、還是哪裡,隨便你。”
觀寧胡亂攀住他的背脊。
他換了個節奏,不像方才那般急切。親一下,喚一聲名字;再親一下,再喚一聲名字。
從無常太上到亙古寰宇之間,陸懸書只記得住她的名字。
觀寧學著師兄的樣子,緊緊擁著他:“懸書、陸懸書……”
他細細密密地回應:“嗯,我在。”
我一直在。
良久,陸懸書終於捨得分開她。
他用手掌輕輕撫著她柔軟烏黑的髮絲,再到後背,又慢慢遊移到腰線處。那點軟肉跟著她胸脯的起伏,彷彿也在呼吸。
陸懸書輕輕嘆氣:他怎會這般捨不得寧寧呢。
觀寧從他懷中抬起頭,問道:“師兄,我們接下來去哪裡?”
她太瞭解陸懸書了。單看他現在的神情,她就知道對方必然不會撇下自己一個人。
果然,陸懸書無奈地摸摸她的臉頰:“我們去梵聖殿,將留影石交給戒律長老。”
南洲之內,梵聖殿與渡月山並稱兩大勢力。
渡月山劍修斬魔,梵聖殿佛修護道。戒律長老崇光上人性情公正無私,不會因為岐山劍派的勢力有所偏頗。
他們現在的位置在距離梵聖殿大概有三日路程。在此之前,最好不要被岐山劍派的人找到。
因為陸懸書受了傷,觀寧自告奮勇御劍帶他。
兩人輪換飛遁了整整一天一夜,陸懸書堅持讓她休息:“今晚我們不必再趕路了,好好休息。”
觀寧其實也很累了。以她現在的境界,雖然無需每日都要睡覺,但精神上的疲憊還是會不斷累積。
兩人在河邊暫時落腳。
陸懸書支起一座簡易的帳篷,收拾出一小片暫時可供休憩的區域,不停地忙前忙後。
觀寧也想幫忙,被他攔下來:“你陪我走這一趟,本來就是在吃苦,怎能再做這些髒累之事。”
等帳篷搭好,觀寧拐去裡面換了身乾淨衣服,然後蹲在河邊洗臉。
她看著師兄立在岸邊,水中有他搖搖晃晃的影子,忽然託著腮笑了出來:“師兄,我們現在這樣好像在私奔哦。”
陸懸書:……
他深吸一口氣,輕聲問道:“寧寧,你知道私奔是甚麼意思嗎?”
觀寧笑嘻嘻看他:“我知道呀!”
陸懸書明白,她其實根本不知道。
師妹還小,今年才剛過了十五歲生辰,在男女之事上很是遲鈍。從前,有師兄弟年少萌動,向她頻頻示好。師妹收了三個月情書也沒開竅。
當時他心中只有慶幸。
可是現在,那點慶幸都盡數化作了微妙的無奈:她並未完全釐清自己的心意,否則怎會用開玩笑的語氣將私奔這種話說出來。
不過,眼下並非想這些風花雪月的時候。
人閒下來,就感覺到了餓。
陸懸書想到觀寧還沒吃東西,從懷中取出一包點心給她:“這些都是你愛吃的。現在條件不方便,寧寧暫且忍耐一下。”
他記得觀寧喜歡不太甜的點心,總會記得買一包以備不時之需:師妹還在長身體呢,哪能餓著肚子。
觀寧咬了一口,想到他也還沒吃:“師兄也來一口!”
陸懸書在她咬過的地方就著嚐了嚐。
晚上,兩人將就著睡在帳篷裡。陸懸書找了幾件備用的外袍鋪在身下。地方不大,僅能容納兩人並排而躺。
觀寧在師兄懷中擠了擠,找了個舒服位置。地上很硬,只有他的懷抱又暖又軟。
遠方,潺潺的溪流聲、輕緩風聲、蟲鳴窸窸窣窣,俱都穿過薄薄的一層帷帳,穿到兩人耳朵裡。
陸懸書問道:“很吵嗎?”
觀寧點頭又搖頭:“我睡得著。”
陸懸書睡不著。心上人近在咫尺,他就算現在幾天幾夜沒闔眼,現在也沒丁點睡意。
他把觀寧的耳朵捂上:“睡吧……天亮了我會叫你。”
觀寧終於聽不到師兄的心跳聲了,她閉上了眼睛。
陸懸書靜靜望著她的睡顏。朦朧月色勾勒出一個柔而淡的輪廓,夜色跌宕。
彷彿有甚麼東西要衝破胸腔,春草蔓生、暗河奔湧。
可是他還不能對她剖白心意。
陸明和的事情一天得不到徹底解決,他就一天不得安寧。
她值得擁有一個安安穩穩的未來。
觀寧也沒太睡好。她認床,睡在不熟悉的地方就會淺眠。
陸懸書知道她有這個習慣,用手掌一下下輕輕拍著後背,斷斷續續哼著歌哄她入睡。
第二天清晨,觀寧神清氣爽地醒來。兩人快速收拾好一切,繼續進發。
這次,他們半途沒有再停留。直到第四日,梵聖殿所在的金鼎山已近在眼前。
孰料,此時前方傳來一道悠長聲音:“兩位小友,想往何處去?”
有位藍衣負劍的長髯中年道人緩緩走下雲頭,攔在二人面前——他就是陸明和的師尊齊惟硯。
觀寧頭皮發麻:是齊真人!齊惟硯能找到這裡,證明他已經知道陸明和的事了。
她曾在某年法會上見過齊惟硯,對方與師父有過短暫的論道。
可是眼下,那點微薄的傳道之情顯然並不足以讓他網開一面。
陸懸書不慌不忙:“晚輩見過齊真人,不知真人駕臨有何要事?我與師妹欲往梵聖殿求一平安籤,不知真人可否允准我二人通行?”
齊惟硯面無表情:“我知道你是顧青山的首徒,也是我愛徒明和的親兄長。你作出兄弟鬩牆、手足相殘的事,還妄圖祈求平安無虞嗎?”
“看在明和的份兒上,我許你自我了斷。”
他神色淡漠,似乎連動手都欠奉,但眼中殺意畢現,不容半分轉圜餘地。
元真境修士威壓太盛,陸懸書不過剛剛結丹,在對方刻意放出的氣勢面前,只能做到勉力支撐,不一會就臉色煞白。
觀寧雖然沒有被全力針對,可也好不到哪裡去。
乍聽對方問也不問,就要師兄自裁償命,她咬牙站出來:“齊真人,凡事有因才有果。”
“貴派弟子不念手足之情在先,殺人奪寶在後。師兄出於自衛這才不得已反擊,縱然行事過激,也是情有可原。”
“真人不問緣由、更不曾過問我們師父,就直接裁定生死,難道不覺得太過霸道了嗎!”
齊惟硯:“好一張利嘴!我之行事,何須與你解釋分明。”
他自然知道其中必定有個緣故。可是他剛收受了陸家大半家資,陸明和就死於非命,豈非顯得自己這個做師父的太過無能,連弟子都回護不住。
不欲再多費唇舌,齊惟硯凝氣成劍,鎖定了下方的陸懸書,就要替徒行道。
觀寧又怕又氣,以身擋在師兄面前。
陸懸書緊緊握住她的手:“寧寧……”
他抬起頭,沉聲說道:“齊真人,晚輩已經傳訊告知梵聖殿崇光上人。若晚輩今日身死,你也必定受到牽累。”
齊惟硯似乎也想到了這一茬:“即便到時問責,你也早成冢中枯骨!”
說罷,他不再廢話,身旁劍氣齊出,齊刷刷斬向陸懸書。
眼見就要血濺當場,倏然出現一道執劍的虛影,護在陸懸書面前。
那虛影是一位執劍的紫衣少年,面容模糊,只有周身劍意鋒銳無匹、神蘊張揚。虛影劍光一掃,撞上斬來的劍氣。
觀寧見勢不對,劍出如電挺身相救。陸懸書亦琴化流光,對了上去。
然則雖合三方之力,齊惟硯的修為畢竟在陸懸書之上。他被流光擊中,嘔出大片鮮紅,面色慘白。
然而,對面的齊惟硯面色竟有些古怪。
他就此暫時收斂劍芒,問道:“你與渡月山首席聶雪深是甚麼關係?”
陸懸書嘴角帶血,但蕭蕭風骨如修竹,微微一笑:“晚輩不才,曾與聶兄立誓結為至交。”
“原來如此……”齊惟硯聽到這個答案,似乎多了幾分審視。
方才的虛影,是渡月山劍修的本元劍意。此派修士最是護短,而方才的紫衣少年更是掌教首徒。他理虧在先,若是被渡月山之人日後找上,也委實是件麻煩事。
為了個還未結丹的弟子,當真要得罪那幫記仇的劍修?
觀寧悄然拉住陸懸書的衣袖:“師兄,你怎麼樣……”
自從看到那道少年的虛影,齊惟硯似乎就改了主意。但她擔憂陸懸書的傷勢,心中仍是不上不下。
陸懸書用眼神給了她一個肯定的安慰。好在,觀寧的擔心並未持續太久。
遠處雲頭有一道金色蓮臺緩緩降落,走下來一位眉目含笑的年輕佛修。
他對齊惟硯道:“齊道友遠道而來,吾輩見禮了。這位就是陸小友吧?”
齊惟硯見到崇光上人也現身於此,知曉先前定計不成,嘆道:“崇光佛友,難不成你也要偏袒於他?”
崇光上人:“非是偏袒,而是實事求是。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陸小友已經提前告知於我。他縱然有錯,亦罪不至死。”
齊惟硯目光沉沉地看向陸懸書。
崇光上人提出讓陸懸書為岐山劍派做三件不違背道義本心之事,來彌補過失殺人之罪。
齊惟硯亦立下誓言,保證此後不再為難追責陸懸書。
事情終於得到了圓滿解決。
待其他人都走後,陸懸書忙不疊關心師妹的狀況。
這些天的籌謀,從殺人、聯絡梵聖殿,再到準備後手,他心神消耗不小。
還有承諾要做的三件事,亦十分棘手。縱然憑藉他如今結丹境的修為,估摸也要花去兩三年的時間。
可是一想到未來,他的心中就只剩下了甜蜜。
觀寧後知後覺生出恐慌。
剛剛就差一點,若不是那道劍氣、還有崇光上人,師兄就要死在自己面前了。他若是沒了,她該怎麼辦?
陸懸書見觀寧怔愣愣地站著,忙不疊將她抱在懷裡:“沒事了,都過去了、別怕……”
觀寧渾身僵硬,剛才一直的戒備讓她下意識地顫抖了兩下,手中還緊緊握著劍。
此時手一鬆,劍咣啷啷掉在地上。
落地的一聲響動,才讓她回過神來。觀寧乾澀啟唇道:“師兄,我們是不是沒事了?”
陸懸書溫柔撫摸她微涼的面龐:“嗯,是真的。”
觀寧鼻頭一酸,哇地哭出來。
陸懸書本來在好生安撫她,見她這樣,也不免心酸,澀著嗓子絮絮道:“好了、好了……我們回家。”
他拉起觀寧的手,緊緊握在了一起。
雖然白衣染血、形容狼狽,兩人的心卻愈發變得密不可分。
觀寧給陸懸書餵了療傷丹藥:“師兄,你有傷在身不宜再動用真氣,我現在就帶你回青霧山。”
他由著師妹小心攙扶自己,倚靠在她肩頭:“寧寧親親我就不痛了。”
觀寧就算再遲鈍,也知道親吻不能治病的道理,嗔他一眼:“現在還開這種玩笑!”
陸懸書聞言,不由得朗聲笑了起來,結果不小心牽動傷勢,咳了幾聲。
觀寧又是一陣忙亂,生怕他傷口加重:“等你傷好了再說……”
一雙青鳥殷殷切切從兩人身畔飛過,銜走晚霞銜走落日。
他們要一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