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 52 章 年少往事(二)
兩人一直等到很晚, 也沒能等到外派的弟子回來。
觀寧很是焦灼:“是不是出甚麼事了?”
陸懸書勸道:“留在這裡也無濟於事,稍後我再去問一下,現在先回去吃飯睡覺。”
他比觀寧大兩歲, 語氣沉穩堅定, 她只好聽從了。
此時天已經完全黑透了。巡山弟子見到兩人,有些驚訝:“小師叔,你怎麼會在這裡?”
陸懸書是掌門新收的親傳弟子。論輩分, 其他弟子要稱他為師叔。
陸懸書拉著觀寧的手:“我們這就回去。”
巡山弟子又問:“那這位小姑娘是……”
陸懸書說:“她是我妹妹, 是跟我一起的。”
巡山弟子本來就是例行問詢, 態度很是溫和:“夜路難行,小師叔帶上這盞玻璃燈, 免得看不清路, 摔了腿腳。”
陸懸書接過燈,認真向對方道謝。
觀寧聽到他自稱兩人是兄妹,有些發愣。琉璃燈剔透明亮,照得他白皙面孔亮堂堂的。
天上繁星點點, 他眼底也閃爍著浩瀚星辰。
“觀寧妹妹?”陸懸書喚她名字, “你怎麼了, 哪裡不舒服?”
觀寧指了指自己, 又指指對方:“我們不是兄妹……”萬一被別人誤會,給他帶來麻煩該怎麼辦?
陸懸書對她耐心解釋:“你初來乍到, 萬一被人發現亂跑,可能會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仙家宗門不比塵世, 規矩很多。有些地方、尤其是守衛森嚴之地, 是嚴禁外人進入的。”
觀寧這才明白他是一番好心:“謝謝懸書哥哥,我記住了。”
陸懸書住在青霧山。
他的洞府門前栽了很多山茶花,正開得如火如荼、雪光豔豔。若是有人路過, 就連衣襬都要沾上香氣。
觀寧睡在陸懸書為她準備好的房間,枕著清清淡淡的山茶香,卻睡意全無。
她心中惦記著爹孃,根本做不到靜下心來安睡。
正自翻來覆去,陸懸書敲門:“觀寧妹妹,你還沒睡下吧?”
觀寧從床上跳下來,連鞋子都沒穿就去開門。
陸懸書提著食盒:“你今天都沒怎麼吃東西,方才我去膳堂,要了兩碗熱湯麵,要不要一起吃夜宵?”
原來他帶來的不是父母的訊息。
觀寧有些失望,但很快就重新振作起來,對他道謝。
陸懸書一低頭,注意到她的腳還光著,微微發愣。觀寧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臉色紅了:“我這就回去穿鞋!”
陸懸書怕她跌了,在身後叮囑:“慢點跑,不急。”
觀寧三步並作兩步,將鞋子重新穿好。
夜宵是熱騰騰的番茄雞蛋麵。
陸懸書去的時候,膳堂冷冷清清,已經沒甚麼人了。他塞了兩塊靈石,拜託總廚再加個灶:“簡單些就好,只是要快些。”
兩人並排而坐。
陸懸書吃東西的時候慢條斯理,謹遵食不言的規矩。
這些年,他習慣了規行矩步的生活,若是做錯一件事,就會動輒遭到責罵。
但其實,這些規矩在家裡也並非全然需要遵守。譬如二弟,即便他再聒噪、再不知禮數,父親也不會覺得對方沒教養。
觀寧覺得太過安靜,忍不住問:“懸書哥哥,你家裡人為甚麼要把你送到這裡修道?你會想爹孃嗎?”
她離家好幾天,每天都會夢到自家那個小小的院子:前院拴著黃狗,屋後開墾菜圃,還有她的親人……
陸懸書停下筷子,嘆道:“我母親難產早逝,早就不在人世了。父親做主,將我送來暉霞派修道學藝。”
觀寧聽著聽著,一下子咬了舌頭。
陸懸書:“嚇到你了?”
觀寧擦去淚花:“不是……只是有點意外,對不起啊。”
陸懸書淡淡微笑:“我並不在意。比起陸家,還是暉霞派讓我覺得更自在些。”
在這裡,他能遠離那些勾心鬥角,不必看人臉色。
觀寧並不理解他話中之意。但這並不妨礙她用自己的方式安慰他:“最起碼,今天我可以陪著你!”
“我還能陪你一起吃麵!”
陸懸書被純稚的話語逗笑了:“嗯,多謝你。”
至濃血親,將自己視作洪水猛獸、百般苛待;而眼前叫他哥哥的小姑娘,卻讓他感到心安。
陸懸書想:他或許可以給自己找尋一個親人,一個不會拋棄自己、也不會背叛自己的親人。
觀寧會令他失望嗎?
觀寧埋頭吃了一會兒,見他只是坐在那裡,催促道:“懸書哥哥快些吃!再過一會兒,面要坨了。 ”
陸懸書:“好。”
陸懸書收拾好食盒,臨走前不忘叮囑:“吃完東西不要立刻睡,會肚子痛。”
觀寧連連點頭。
第二天一早,有弟子來找觀寧,說是下山的弟子已經回來了,正在衡清殿覆命。
“仙長,請問你知不知道我爹孃的訊息?”觀寧迫不及待想要了解。
對方只是說:“小姑娘,你親自去一趟吧。”
陸懸書聽到話頭,便知情況不太好,心跟著沉了下去。他看向觀寧。
觀寧也沒了主意,臉色有些發白。
陸懸書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我陪你去,別害怕。”
下山的弟子名叫徐堯。他趕到村裡時,那裡已經沒有活人了。
徐堯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將這些剛羽化不久的幼蟲全部處理乾淨。
至於村民的屍首,他只能選擇就地火葬,以免屍氣引來更厲害的魔物。如此一來,他才在今天趕回暉霞派覆命。
觀寧早就哭成淚人:要是她走得再快些,早點求救,是不是就能……
以後她沒有娘、也沒有爹了。
顧青山體恤她孤苦無依,給她測了根骨,收為親傳弟子。
觀寧就這樣陰差陽錯地留了下來。
最初的時候,觀寧很不適應。
她沒有基礎,只在村中私塾上過幾年學,認得字而已。即便是最淺顯的道書,她讀起來也頗為吃力。
私塾先生教的是聖人言,君君臣臣。而道書上說的則是忘塵忘性、清靜無為。
觀寧對著白紙黑字發愁。
陸懸書知道這件事後,每日會單獨抽出半個時辰給她解惑。如此過了一年,觀寧成功引氣入體,正式成為修士。
那天,觀寧激動地抱住他:“師兄,我做到了、我做到了!”
陸懸書也難掩喜色:“我就知道寧寧一定可以。”
她高興了一會兒,又想起一件事:“師兄,我是不是太依賴你了?”
陸懸書鬆開懷抱:“你怎麼會這麼想?”
觀寧有些不好意思:“我看其他師兄師姐,都是自己修煉……”
她總是麻煩師兄,耽誤他功課該怎麼好?
陸懸書蹙眉:“寧寧,是不是有人和你說了甚麼?”
他心思重,下意識以為有人挑撥離間。
觀寧連忙擺手:“是我自己這樣想的,和別人沒關係。”
良久,陸懸書才用輕輕柔柔的嗓音喚她:“寧寧。我對你好,不只是因為同門情誼,更是因為我將你當做妹妹,想要關心愛護你。”
“我雖有親人尚在人間,卻好比風刀霜劍、使我不得開心顏,若連你也與我生分……”
陸懸書以手覆面,苦笑道:“那我就真成了孤家寡人了。”
觀寧沒想到自己輕飄飄一句話,會讓師兄這麼傷心。
她連忙解釋:“不是這樣的,我沒有不想和你玩!”
一著急,觀寧又忘了自己是個正兒八經的修士,連以往在村頭和夥伴嬉鬧的話都說了出來。
見他還是不說話,觀寧慌了:“師兄、師兄?懸書哥哥?”
一聲比一聲可憐。
陸懸書見火候差不多了,這才將手移開。
一睜眼,卻見師妹在他面前抹淚。他知道她是個哭包,但沒見過她這個樣子:眼淚掉得無聲無息,掉得他心亂糟糟。
陸懸書終於忍不下心:“我沒生氣。以後……我們還像以前那樣好不好?”
觀寧用手背在臉蛋上胡亂抹了幾下,低聲應了。
後來,陸懸書慢慢摸出一點規律:對待觀寧,他不能向從前對待陸家那些人一樣。心機手段、花言巧語,那些她不聽也不吃那一套。
反而是以情動人,最能讓她生出依賴之心。
日子如同枝頭的楊梅,搖搖晃晃就過去了。
這天,弟子來報,說是山外有客來訪。
陸懸書漫不經心調弄琴絃:“我不見他。”他大概知道二弟來找自己是為了甚麼。
數月前,自己那位好父親將大半家產供奉給岐山劍派,讓齊真人下賜丹藥給二弟陸明和。
陸明和高階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來找自己這個大哥。
是耀武揚威,還是想證明自己?陸懸書早就不在意這些,他有寧寧就夠了。
觀寧有些擔心:“師兄,他來找你做甚麼?會不會妨礙到你?我可以幫你出氣。”
陸懸書很少同她講陸家的事。是她不放心,曾經自作主張問了來暉霞派送過東西的徐叔。
陸懸書輕笑:“寧寧,你不要管他,我心裡有分寸。”
至於分寸是甚麼,卻不好對師妹明說了。
觀寧素來很信任陸懸書,師兄說他心中有數,那就是能成:“好。”
她本來還想再說些甚麼,但陸懸書沒再給她機會:“今天還沒渡氣。”
這是他新近學會的招式,說是可以梳理靈機。
觀寧最開始有些存疑:“師兄,這樣能成嗎……”
師父師孃給的道書上沒教過這些啊。
陸懸書抱著她,低聲道:“寧寧,我們先試一試,你不喜歡就不繼續。”
他的聲音拂過她耳邊,清越如潺潺古琴。
觀寧的耳垂被他半含半咬,反覆卷弄。她張了張嘴巴,陸懸書便捧著她的臉,將舌頭伸進去,一點點探索。
陸懸書知道這種事情叫接吻。寧寧她從沒學過這個,而自己仗著師兄的名分,與她做這種事……
同門九年,師妹還不明白甚麼是喜歡。可他早就將她當做了畢生至愛。
或許在她心中,自己與其他同門師兄弟並無不同。沒有那層名分,終究是不頂用的。
等解決了無關緊要之人,他該問一問:寧寧喜不喜歡自己。
觀寧其實並不討厭這種感覺,相反還有些喜歡。只是,師兄每每都要將她所有的氣息都渡得一乾二淨,這教她有些勉強。
她暈暈乎乎:看來……還是要儘快學會換氣。
兩人親了好一會兒。
陸懸書依依不捨地退出來:“寧寧,我過幾天要下山一趟。”
觀寧腦子還有些空白。
她下意識說道:“我也要跟著去。”
陸懸書態度很堅決:“這次不行。”
此行下山,他一定要與二弟、與陸家有個了結。至於見血這種事……最好還是別讓師妹看到,會汙了她的眼睛。
觀寧想了想:“那我接著練習師兄上次帶給我的劍譜,回來以後我給你看。”
師兄每次下山,頂多不過三五日,她等得起。
誰知,陸懸書這一走就去了十天。
期間他報過幾次平安,可是每次的傳訊都很簡練,只提及自己因故耽擱了,還要幾天才能回來。
待到第十一天,靈荷渡的道友請她過去,幫忙出手解決幾隻暴動的靈獸。
因來人催得急,觀寧提劍便去。事情本身並不危險,只是頗費了一番心力。
等觀寧重新想起來檢視通訊玉符,才知道師兄在一個時辰前聯絡過自己。他要她務必去找自己,並且只許她一人來。
師兄從未寫過如此鄭重其事的傳訊內容,到底出了何事?
觀寧立刻召出飛劍,向他說的地點匆匆趕去。
作者有話說:明天就結束幻境啦,大概是5k5的更新